刘女史知道, 自己算是多事了。
贵妃娘娘只让她和赵女史照顾江孺人到平安出月子,这之后,江孺人和姐儿再怎么样, 也都不是她们的责任。她更没必要阻拦从三月起, 已素了九个月的楚王殿下今夜就和宠妾亲近。
殿下对江孺人情动,近日忍得辛苦,她也略知一二。
但她还是多此一举,特地将两位一同请入内室,当着两位的面说了这番话, 也免得分别去说, 他误会她,她又误会他,反生出事。这既算医者仁心,不愿诊治过的人因不知风险纵情伤了身体, 也是因为她知道, 江孺人和楚王殿下, 都听得进人的劝。
若江孺人是那等会为邀宠不顾自己身体的妃妾, 或楚王殿下是急色且对待女人随意的男人,她才不会多这句嘴。
十日前, 李嬷嬷才劝过楚王,让他先别与青雀亲近,等出了月子再说。今日青雀生产满月,刘女史又再次劝告,让他再等半个月。
楚王并不见一丝急色, 仍是淡淡开口:“知道了。”
他先表态,青雀便没了顾忌,忙也低声说:“多谢女史。”
“那臣这就去了。”刘女史笑道, “也请孺人留步,不必送我们。”
她虽这样说,青雀仍站起来送她出了房门,又送她和赵女史一起出了院子,一直看着她们上软轿离开。
她送人回来,楚王已在新布置好的东厢书房。
“舍不得她们?”随手翻着不算机密的条陈,他问。
“当然舍不得了。”青雀坐下,视线一眼都没往他手中的条陈上移。
现下在他面前,她也算有话直说了:“她们从五月起照顾我到现在,没有一日不在。算来,比殿下同我在一处的时间还长得多——虽然是因为殿下……她们才来的。”
“因为我什么?”楚王抬眼看她。
一看他的眼神,青雀便知道,他是在勾她说不好出口的话。
她近日胆子大起来了,不好意思说,就装没听见,低头喝茶。
私下也就算了,让她当着众人,说他是“想着她、护着她、疼她、宠她”……她才不开口。
她不说,楚王还是一笑:“好了,我常不在京,若想比她们陪你的时间长,只怕是难。她们既服侍得好,下次还叫她们来。走吧。”
放下条陈,他拽青雀起身。
他伸手的动作很自然,青雀也没扭捏。
但她站起身,他竟没松开手,就这么握着她走出东厢,让青雀顿觉诧异。
楚王以前,不都是看她起来便松开,不在外面一直与她牵手吗?
两世为人,她着实没在旁人面前与男子这般亲密过。前一个月,楚王偶有亲近举动时,碧蕊她们很快就会退出去,现在却要当着满院子的人,牵手一起从东厢走到正房——
从她生下女儿,他就对她越来越亲密了。
在斗篷里埋起脸,青雀看一眼楚王,又看一眼。
“怎么了?”楚王自然不可能忽略她的视线。
他侧脸看她,深邃的眉眼靠得近了,在晴空的日光下分外清晰,瞳孔显得淡,而不见冷意。
“没什么。”青雀摇头,忍不住被他的目光吸引,又多看了几眼。
楚王轻笑。
受过伤的野兽,总是比同类更怕人,更易受惊,若想长久留在身边,便需格外耐心安抚,让他们适应与人同在。
兽如此,人亦相同。
可惜他在京的时间不多。
产后一个月,青雀的正房五间已换过一种布局。只有堂屋和卧房不变,原本做书房的东内间已改为了女儿的卧房,东侧间便是乳母侍女们守夜之处,白日也仍做招待客人使用。西侧间多放了些书,还有青雀的琵琶、横笛。书房则整个挪去了东厢三间里。
院子里还多出了几名内侍,都是本在前殿书房服侍的人。这一个月,楚王常在云起堂,他们不免常来跑腿传话,后来,也常留在了云起堂听吩咐。
其中一名,正是二月十五那夜,引青雀到楚王面前的人。
跟着殿下和江孺人一起过来,他也还是和那夜一样含着笑,先快走几步,俯身提起正房的门帘。
青雀还记得他,不免多看了一眼。
“满月宴的布置,你再看看,不想改了,就交给他们办。”送她回房,楚王道,“我去前殿,睡前一定回来。”
“睡前”两个字,让青雀立刻想起了刘女史临走前的话。
她又立即想到,楚王方才还说了一句,“下次还叫她们来。”
什么“下次”?
当然是,下次有孕时。
她的下一个孩子。
青雀怔神的一瞬,楚王已走了出去。
他命内侍:“我不在,也不许敷衍。别叫我知道你们懈怠。”
“是!”那内侍笑眯眯地应,又说,“殿下就放心吧!我们就不怕孺人,还不怕您吗!”
已经一个月了,凡在殿下面前提起江孺人,他们都不说“江”字,只称“孺人”。有时谁漏说一句,殿下虽然并不改色,可他们服侍久了的,还是能看出一两分殿下的不自然。
殿下来云起堂,是为高兴、放松。殿下自己想起来就罢了,他们做什么让殿下不痛快?
送走殿下,那内侍与人换班,换了一个人守在门边。
云起堂新添了十几个人,青雀自己的侍女还用不过来,根本想不起用楚王的人。
可她看过满月宴的布置,无甚更改,请李嬷嬷去办,又叫人去各房送请帖时,便有几个内侍冒出来,笑着替了这些跑腿的活儿:“姑娘们快歇着吧,这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身子。我们去就是了。”
碧蕊和春消没争过,垂头回来禀报:“他们一口一个‘姑娘们服侍好孺人,也是替我们在殿下面前积福’,真不知哪来的这么快的嘴。我们说先回禀孺人,他们拿着请帖,一溜烟就跑了。”
青雀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先安抚碧蕊春消:“他们一二十年跟在殿下身边,宫里宫外,什么人没见过,不比咱们只在家里,人事简单。咱们一时比不过他们,也是应该的。”
芳蕊便低声说:“其他倒不要紧,只是娘子叫人送请帖,却是殿下的人到各房,便是瑶光堂和永春堂不多想,静雅堂,是一定会多心的。”
李嬷嬷才出去办满月宴的事,青雀也不能只为这个便把人叫回来。
自己想一想,她有了猜测:“你们说,会不会——”让几人都凑近,她也低声,带着些许不确定:“会不会是殿下,有意要让静雅堂多心?”
楚王身边的人,当然会揣测他的心意行事。芳蕊和她都能察觉到的不妥,那几名内侍不会想不到。此事,等楚王回来,她也一定会告诉他。若内侍们自知不合楚王心意,他们何必去做。
而且,一件小事。
“便没这件事,静雅堂就不会多心了吗。”青雀笑了笑,“她爱高兴不高兴,我管她怎么想。”
在不喜欢她、怨她、恨她的人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
那就不必理他们。
“等那几人回来,你们好生把领头的那个请进来,我要说话。”她道,“准备茶点吧。”
……
张岫几人从七八岁就服侍殿下,至今快二十年,陪殿下从宫中到王府,战场也去过,东夏人、西戎人也杀过,自觉虽少了一样东西,但为人行事也算顶天立地不输人。
既然自信,难免便有几分傲气。不提朝中军中的人,府里来来去去的王妃侧室,除了那一位真正被殿下放在过心上的,他们便没再真心服过谁。
宋妃的父亲无能还刚愎自用,害二十万大军惨败他乡。不是殿下出世一举灭了东夏,焉知大周的辽东今日是否尚存。宋妃自己也没大本事还倨傲,何曾把比自己身份低的人放在过眼里,最后果然也死在这上头。
像李侧妃、柳孺人、张孺人几位同是陛下娘娘赐的妃妾,也都没上过殿下的心,在他们看,亦只是和其他王府里的侧妃偏室差不多的人。
至于殿下今年新接进来的江孺人——
冒着寒风送完了请帖,活动了一回腿脚,张岫正待回房暖暖,喝口热茶,便见江孺人身边最精明的那个侍女芳蕊走了过来,笑道:“有劳几位公公辛苦,我们孺人正备了热茶热点。张公公,你同我到那边去用?孺人正想和你说说话。”
她身后,果然还有两三个人提着食盒。
张岫心里一转,忙笑道:“哎呦,怎么又劳姑娘亲自来传话?这点小事。”
他说着,身后几个人已从侍女手中把食盒接了过来,连声称谢。
张岫便同芳蕊到正房来。
他一路揣摩着,江孺人是要同他说什么。
这位江孺人,当初他一眼就看出来,她或许能打动殿下的心。——倒不是全因她这张和姜侧妃有八分像的脸。
他料得不错,殿下果真收下了她。
快一年过去,当初那位惶惶然走上碧涛阁的女子,已生下了殿下认下的女儿,又得封孺人。殿下一整个月都陪着她,她好像真的代替那一位,成了殿下新放在心头的人。但他也知道,殿下本就待人很好,待妃妾更是好。
对江孺人的脾性,他还所知不多。这一个月在云起堂里,他只大略了解到,这似乎是一位脾气很不错的主子,对服侍的人尤其的好,不输殿下,衣食住行,病养将息,全放在心上。
但真是好脾气的人,能在中秋宴上,一个人把袁孺人问得无路可退?
他们算自作主张,替云起堂的人去送了请帖,江孺人找他说话,是要谢他,还是要问他?
走到临窗榻前,他利落地行礼:“张岫见过江孺人。”
“张公公快请起,请坐。”青雀笑。
“可不敢当孺人这一声‘公公’。”张岫忙说,“还请孺人直接叫我的名字就是。”
他又忙说:“若殿下知道,我敢让孺人这样称呼,今晚就要把我撵出去了。”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他都这么说了,青雀再推辞,反会显得自己软弱。
她再次示意他坐:“这么冷的天,才回来,先喝口热茶吧。”
张岫低着头接了茶,在绣墩的边缘坐下。
青雀就看着他喝了半碗茶。
张岫也一直没抬头,任江孺人打量。
终于,青雀先放下了茶杯。
张岫忙坐正,听江孺人开口,慢声笑道:“没想到是你们去送请帖,有些话,我怕不好问了。”
张岫便忙说:“殿下留我们服侍,孺人看我们,只管看几位姑娘一样。孺人有什么话问,我必知无不答。”
“是吗。”青雀便笑着说,“可碧蕊芳蕊她们,却不会不等我的话,直接就拿了东西走。”
他们怎么揣测楚王的心意行事,她似乎管不着,可她才是云起堂的主人——至少楚王让她做了云起堂的主人。若接下来还有类似的事,分明两方没有冲突,他们却只想到楚王的心意而忽略她,不经她的允许直接“替”她做了什么,她以后在云起堂的话,到底还能不能作数?
趁这是第一次,先把规矩定下,以后才好相处。
至于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若怕得罪这个、得罪那个,束手束脚,什么都不敢做,那才会让人人都敢来得罪她。
——这还是上一世,她还在霍玥身边时,她们一起学会的道理。
张岫已忙站了起来,把茶杯还给芳蕊。
“此事,是我们太想替殿下和孺人分忧了,忘了先来回禀孺人,是我们的不是。”他没给自己找太多理由,“今后再不会如此。还请孺人降罪。”
“什么‘降罪’不‘降罪’,既是为了殿下和我,有什么好‘降罪’的,下次注意就是了。”青雀便笑道,“只是这话,我是一定要回禀殿下的,倒不知殿下会怎么说。”
“是,多谢孺人宽宥!”张岫忙说,“若殿下降罪,也是我等办事不妥在先,不会怨怼孺人。”
青雀便又请他坐,先问他们送请帖过去,各房都说怎么说。听他答得实在,又问他们在云起堂住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缺少、不便等话。问过几句,让芳蕊把人送出去。
张岫仍是客客气气地同芳蕊道别。
芳蕊回了屋子,兴奋走回青雀身旁,轻声又轻声:“真没想到,张公公也对孺人服气!孺人这次刚柔相济做得真好!”
连她都觉得对着这几个内侍更有底气了!
青雀一笑:“那是他们没真想和我起冲突。你们对他们也还是照常,不得罪,也不用特地讨好。”
她道:“去告诉小厨房,晚饭我要加一道竹笋鸡汤,再加一道酒酿鸭子,一道清炖羊肉。多做几碗,让院子里的人都喝了暖暖。”
芳蕊忙应:“是!”
檐下,张岫跺跺脚,呼出一口热气。
他袖着手走回去,细想这一刻里江孺人的言谈举止,和他瞥见的那一眼容貌。
像,还是像,真像。不看那双凤眼,这脸,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但也不像。
……
一更过半,楚王从前殿回来。
看几个内侍一眼,他就知道今日有事。张岫不说,他也没问,只先来看青雀。
他在堂屋烤走冷气,青雀抱女儿站在屏风旁,一句一句,把送请帖一事的因由、结果,甚至她自己心里想的什么,全对楚王说明。
听完,楚王先应她:“你做得很好,别担心。”
他命李嬷嬷:“今天留在云起堂的,张岫几个人,明日每人五板子,是我赏的。一人十贯钱,是孺人赏的。”
李嬷嬷笑着领命。
她道:“天晚了,我先告退,明日一早就办。殿下和孺人,也请尽早歇息吧。”
说着,她退出房门。
是该睡了。
楚王带着浅淡笑意的双眼看过来,青雀抱着女儿的手又紧了紧。
是该就寝了。
可是……怎么睡?
过去的一个月,连白天他都能动情……今夜若真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们真能不、不行欢好吗?
……
戌正二刻,夜色已深。陛下今日传了章才人侍寝,自然不会再来后宫。昭阳宫的灯大半已熄。
云贵妃已梳洗过,倚在熏笼上,正待歇息。
娘娘此时有空闲,刘女史和赵女史也终于回完了这几个月的差事。
江氏母女平安,又生产已过一个月,实已无事。云贵妃本该听完回禀,就让人下去。
但她还是轻声问了一句:“阿昱真一个月都守着江氏,没去见别人?”
“是如此。”刘女史照实道,“这一个月里,六殿下每日都宿在云起堂正房,没去其他院子,也没收用丫鬟。”
“我知道了。”云贵妃没有再问,“下去吧。”
两人安静退出。
亲信来扶云贵妃安寝,她看过去,示意先别动。
静思半晌,她方又轻轻一笑:“这才是专房之宠。”
扶着亲信的手站起身,她命:“明日,请阿娘和嫂子来。别带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