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长大, 成婚相伴多年,丈夫的祈求、恭维与服软,从来都能让霍玥身心畅快。可这次竟不一样。
分明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柔微, 脸蹭着她的脸, 触碰的力道亲密又小心,好像生怕稍微用力就伤了她……可二十年来在公门侯府生活而拥有的直觉,让她隐约意识到,丈夫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把青雀送给楚王,难道不是他们共同商议的, 为何他只说是她的主意?后面那句“青雀又从来只听她的话”, 似是解释了前面这句“她的主意”,是故意夸大她的“功劳”,好让她高兴些去办成这事。可相知相伴十几年,他的话还从来没让她起过疑虑, 这是第一次。他前面偏还提起“晚送了几日身契”, 真不是在怪她——
“哎呀, 说正事呢!”
温热的吐息吹得霍玥发痒, 她思绪一断,忙推丈夫:“先别闹!”
“什么叫闹。”宋檀嘴里含糊不清, 手已经在解霍玥的衣襟,“那是正事,这不是正事?咱们的子嗣,才是最大的正事……”
不知是这话戳中了霍玥的心,还是他碰到了哪一处, 霍玥身体发软,手上渐渐没了推拒的力气。
春宵帐暖,在宋檀的殷勤服侍下, 霍玥也确实得了些许乐趣。
许久,缠绵结束。
身体虽然疲累,霍玥心里却还清明。行房之前宋檀的话,又出现在她耳边。
可她想试探着问一问丈夫究竟是什么意思,宋檀在她身边呼吸均匀,似乎已睡熟了。
才吵过一次,还不到一个时辰,再闹起来……
一瞬犹豫,下一瞬就更不好把人叫醒。
霍玥心里猜测着、疑忌着,一夜不曾好睡。
宋檀也不曾好睡。
他知道妻子自幼聪慧精明。若明日还要上朝、点卯还罢,五更天不亮便要赶到皇城,出门之前连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无,偏明日还是休沐!若她非要一字一句细究他的话,他又要卑躬屈膝、低三下四地解释,哄她高兴,只怕……只怕一日都过不安生!
休沐虽不必上朝、点卯,却要去给亲长问安。
五更已过,两人都醒了,却装着还在睡,直到侍女来请起身,才匆忙梳洗更衣出门。
仇夫人虽最终搬出了佛堂,搬回了一府主母理应居住的康宁堂之后的正院,却仍被康国公关在院中“静养”,派人严格看管,连府里都不能多走一步。她也仍是不肯正眼多看宋檀和霍玥,寻常连院门都不许他们进。只有孙时悦和女儿能走进院门,却也轻易见不到她,只是在窗外问安。至于霍玥和宋檀,更只能在院门外请安。
今日也是一样。
孙时悦与宋行岚母女被恭敬请入院中,霍玥和宋檀只能在院门外看着,待她母女二人出来,还要受孙时悦无言的嘲笑。
一场问安结束,两人心中更添憋闷,偏还不好发作。
宋檀又要去前院给父亲问安。
霍玥不便常见公爹,先回房中暂歇。
离早饭还有两刻,知今日二公子在家,府上没有急事,回事的人便没这么早来。院子里清净,她自己在窗前坐着,当然又想起了昨晚宋檀让她不舒服的那些话。
但,她也同时想到了长嫂的嘴脸。
要和他们一房争抢爵位的、只差正面撕破脸的长嫂,和成婚五载,将来还要做一世夫妻的丈夫,孰轻孰重;与谁的争执不可退让,又与谁的不快只是言语上的不和,霍玥心里自然分得清楚。
二郎只是每逢休沐才受正院冷遇,她却是日日都要看一次孙时悦的嘴脸!
“去拿纸笔。”她深呼吸,“我要写拜帖。”
宋檀和父亲颇为谈论了一会圣人的态度,回来的便晚了一刻。
昨日的事只怕还没过去,又添一事。
他硬着头皮走入房中,果然室内寂静,丫鬟们一个个敛声屏气站着,一看便是霍玥正在生气。
深呼吸,他转向内室,略带几分调笑地开口:“劳夫人久等,我回来了!”
“回来的正好!”霍玥把笔一放,“我正愁呢:昨日正是怕楚王府把拜帖拦下,所以才写的信。青雀既不回信,只好再送拜帖试试。可这帖子怎么写?”
“原来是为这个!”宋檀心口一松,“我来看看!”
两人俱是高门出身,自幼耳濡目染迎来送往诸事,亲自写过、看过的拜帖,没有上千,也有过百。可这张小小的、要送给昔日丫鬟的拜帖,着实难住了他们。
态度是重些、还是轻些?措辞是恭谨些、还是亲热些?怎么写才能尽量不被楚王府阻拦?怎么写,才能……不太失了作为昔日主人的体面?
删删改改、填填减减。
两人为这张拜帖耗神,岂止一两个时辰。从早饭写到午饭,连午睡都不曾安枕。
青雀的这个午觉,也睡得不甚安稳。
今日会请太医来诊断她是否有孕。她以为人上午就会到。可用过早饭,嬷嬷们再去请示楚王,他却说,下午再请。
是要再多给她半日自在吗?
从她出府去雁巷那天起,楚王又一次都没来过云起堂。她在等待审判的时刻,他或许也在等。他是手握判令铡刀的人,她是只能引颈就戮的人。她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在这钝刀割肉一般的等待里,有时,她竟会感到一丝快意。
她多活的每一个时辰、每一刻,都是命运给她的格外恩赐。
太医到了。
听声音,不是上次那位周御医。
严嬷嬷称他是“曹院判”。那个上次她诊过平安脉后,楚王问的,“为什么不请曹院判”。
而楚王似乎没有来。
坐在只能看见人影的帘帐里,青雀找不到楚王的身影。她只能伸出手腕,好像伸出了待宰的颈项。
“恭喜、恭喜!”曹院判很快站起身,侧对着帘帐笑,“这位夫人,确是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
帐外众人的神色,青雀当然看不清。她其实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脸。
她只听见有人笑了几声,似在高兴,又很快压下。
严嬷嬷细问太医:“不知我们夫人的身孕,究竟在是什么日子有的?——问仔细些,我们也好去给殿下回话。”
“这……”曹院判笑道,“早几日、晚几日,都是这个脉象,下官也不能说准到底是哪一日。”
“是我们为难供奉了。”李嬷嬷忙笑道,“还不知我们夫人怀相如何呢,还请供奉详细说明,以备我们服侍夫人安养。”
曹院判忙应了这话,便说出许多脉形、脉势来,大体无非是“夫人身体极好,怀相也好”等语。
相似的话,青雀上一世,已经听过一次。那时来给她诊脉的,也是太医院的一名供奉,似乎姓冯。她也是坐在帘后。诊出喜脉,她听见宋檀格外欢喜地向太医问东问西,问她腹中的孩子是否强健,能不能平安生下,几月会落地,甚至急着问是男是女。
等太医走了,霍玥来看她,又是亲热地握住她的手,说她立了大功,这就封她做姨娘,给她搬屋子养胎,让她自己一定安心保养着,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管来和她说。心里若有不痛快,也一定得去告诉她,孕妇憋闷久了,不但于自己有害,更对孩子不好。
好像那一夜,楚王来的那夜,霍玥根本不曾想过,更没有和宋檀商议过,要把她送出去。
那次她有孕,康国公府几乎人人欣喜。一夜之间,她就成了宋家上下都要慎重对待的人,她不开口,山珍海味奇珍异宝也不断地送到她房里。谁不说霍玥大度贤惠,对姨娘庶子这样尽心。谁不说她有福气,做妾一个多月就有了身孕。谁不感念老天保佑,宋氏嫡脉终于有了下一辈子孙,这偌大的家业,还是得自家的亲骨肉承继。
在满府的欢庆里,她也感到了安心。
她终于有了孩子,也有了名分。她不用再承受宋檀粗糙的房事,只要这次怀的是个儿子,她这一世都可以不再与宋檀亲近。她是有了孩子的妾,再怎么样,主人应也不会再起……把她送人的心了。
还有她的妹妹。
小姐应过她的,会放良她的妹妹。她听话做了妾,也已有了身孕,小姐一定会践行诺言的。
那时她想得太少,也太信霍玥。她不敢不信霍玥。最终,就算给宋家生了一女一儿,也只落得一个儿女离散受苦、自己被杀京外、死不瞑目的下场。
让她重新燃起虚假的期待的那一日,也是三月初十。
景德二十五年,三月初十。
同样的日期,同样的诊出有孕,同一个孩子,周围人的态度大不相同,她的心境也截然不同。上一世的她以为,有了孩子就是有了依靠,就是有了身为侍妾安稳生活的底气。可十几年的现实告诉她,她的命、孩子的命,从来不在他们自己手里,所以生与死,也由不得自己。
现在,她和女儿的生死,依旧全由他人。
可,就算是这样明白地等死,也比只能一无所觉做被蒙着眼睛的猪羊更好。
太医走了,帘帐也被拉开。青雀甜蜜地笑着,看向了帐外。
“恭喜娘子了!”芳蕊先说出口,“李嬷嬷去送太医,严嬷嬷去回给殿下了。想必——想必……”
“殿下今晚,应该会来吧。”青雀笑。
“这么大的喜事……殿下一定会来的!”碧蕊忙说。
她们一左一右扶起娘子,心中全是不能出口的担忧。
“恭喜”“喜事”?
殿下若来,真的对娘子是喜事吗?
这个孩子……又真的对娘子,是喜事吗?
……
“这就是曹院判说的了。”
严嬷嬷先将曹院判亲手写的脉案等呈上,又一字不差地回过话。
楚王垂眸看脉案,只应她一声:“知道了。”
这便是让她退下的意思。服侍……照顾了这个孩子二十二年,对他的脾气,严嬷嬷还是有几分了解。
她也的确想退出去。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脚就是没动。心里的言语翻来滚去,几次要冲出喉咙口。从江娘子月事该来那几日,她肚子里就酝酿了这些话。虽被李嬷嬷半是劝、半是吵一回,冲动退了些,可她是殿下的奶娘啊!奶娘怎么能和随便一个伺候的人一样?她又不是要害谁,也不是谁要害江娘子却不说,只是为殿下着想——
“还有什么事?”
她久久不动,楚王放下脉案,看过去。
他不问还好,一问,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便被严嬷嬷直直看在眼里。
“殿下!”她没能忍住那股冲动,哀求道,“我是还有几句话想说。求殿下——”
“说。”
没想到殿下会应,严嬷嬷吸了口气,连忙上前、低声:“江娘子的身孕……恐怕来得快了些。天家血脉……要紧。殿下已有了两子一女,江娘子也,还年轻,先来了这个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
“这是,你的话?”
两手撑住案边,楚王端视书案对面的乳母。
“是……是我为殿下想——”
“她呢?”
“江娘子、江娘子……”舔了舔嘴唇,严嬷嬷说,“江娘子前几日还吹了‘轩车来何迟’,殿下许多日子不曾看她了,她只是嘴上不说。这会儿应也正等着殿下呢。”
江娘子这么爱重殿下,殿下说什么她不应?
便退一步,她人在王府,无依无侍,殿下说什么,她敢不应吗。
至于和江娘子的情分——严嬷嬷并不心虚、更不愧疚——她是殿下的奶娘,当然要为殿下着想。她还没对殿下谏言说,江娘子早不有孕晚不有孕,一定是康国公府的算计……已经是对得起她了。
楚王手指收紧,脉案上出现了些许褶皱。
“你先去。”他声音很轻,“告诉她,我随后就到。”
严嬷嬷心中一喜,忙笑着告退去了。
楚王的“随后”却迟了片刻。
青雀坐在窗前等他,不知道他前来的脚步缓慢,几次几乎走到西面,也不知道他在云起堂附近盘桓了许久,才出现在院门之前。
她只知道,她看见他的时候,霞光已经铺满整所院落,连他迈来的墨色袍角都被染上些许金红。
他走过来,步伐很慢,她走过去,却似含着期待。
就像从前他每次傍晚来,她对他笑:“殿下。”
楚王握住了她的手臂。
行礼的动作被阻止,青雀笑得更美。霞光当然也扑在她脸上,扑在她动人的眉梢眼角。
这光芒有些亮,刺得楚王偏了偏头。
“先……吃饭。”他松开她的手。
青雀亦步亦趋跟上去,跟着他。
楚王来与不来,云起堂的饭菜规格都差别不大,最大的区别,就是餐桌上有没有酒。
前些时日,他似乎不再酗酒,但思索时,总会握起酒杯,有时还会浅尝一口。今日却不同。从坐下到用饭结束,他没有向酒杯酒壶多看一眼,更别提喝一口。显然……心意已定。
并无犹疑。
他只是时不时看向她。
她便也笑着回看他。
而直到他们分别去沐浴,这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问过一句她的身孕。
沐浴的水掩盖了青雀眼中的湿意。
到出浴换上寝衣,她把全部的泪水都吞回了肚子里。还不到哭的时候。就算楚王心意已决,也未必没有转机。就算相比楚王,她一无所有,至少她还有自己,还有……这张脸。
穿着玉红的寝衣,她缓步走回卧房,走到,楚王面前。
他看着她走过来,随后,移开视线。
他挥了挥手。
即便担心,侍女们也只能退出去。
青雀并没有站着等待宣判,而是像平常一样,坐在了楚王身侧的床边。
“殿下,”待卧房门合拢,她主动开口,依旧在笑,“太医说,我有身孕了。”
“……嗯。”
应下这一声,又过几个呼吸,楚王才有了动作。
缓缓地站起身,站在青雀眼前,他垂眸看她,声音轻微,不辨喜怒:“说是有一个月了。”
“是啊。”青雀仰起脸,对他重复,“一个月了。”
“殿下。”她唤。
“……你说。”楚王喉结微动。
青雀伸出手。她先是在楚王手边试探,见他不躲,便握住他的手向自己。
但楚王站得离她有些远。若他不动,想达成目的,青雀要自己站起来。
片刻僵持,楚王主动向前。
他的手,也被青雀引着,轻轻放在了她还没有凸起的小腹上。
楚王身量很高,他的手掌也大,青雀平时就知道。但是,现在,他的手还没有完全张开,就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腰腹。他是万夫莫当的猛将,只需一用力,就可以让她和女儿都命归黄泉。一股寒意从青雀脊椎散开到四肢百骸,她无比真切地感受着,什么叫命在须臾之间。
但她没有躲。
“我们的孩子,一个月了,殿下。”青雀一直在笑,“殿下你猜,她是男孩,还是女孩?”
楚王的手僵直不动,声音也平直没有起伏。他并不回答青雀,只将这问题抛回给她:“你觉得,是男是女?”
“是女儿,殿下。”青雀笑着,两行泪控制不住从脸上划过。
她想擦泪,却不敢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是更像姜侧妃,还是不像,只能重复着说,“是女孩,”说,“一定是女儿。”
泪珠滚落,掉在衣襟上,又有细小的、几不可见的水珠飞散四逸,溅落在楚王手背。
楚王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微的湿意。
他在看青雀,看青雀的脸,从方才起,他眼里便只能看到青雀。其余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青雀。
只有她那双与初见时一般无二的,写满了哀拗与希冀、想要求活……想为自己的孩子求活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