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熟睡之时, 最不设防。
江逾白再如何聪慧警觉,也只是个十五岁的普通少年。清醒时,她没在母亲、尤其是姐姐面前, 表露过一丝动摇, 但熟睡的梦,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暴露出了她真实的内心。
她是在怕。
她当然会怕。
一月之间,已经做了宋家侍妾的姐姐突然就被送给了楚王。从前一直待姐姐还不错的霍玥,也对姐姐有了敌意。言而无信, 不肯放她和阿娘出府只是表象, 谁知道霍玥和霍家、宋家背后,还会如何利用她们谋算姐姐?
宋老夫人和永兴侯夫妻商议,要给霍四小姐征求楚王妃的尊位时,江逾白甚至想过, 她能不能争取做霍四小姐的陪嫁丫鬟一起到楚王府, 却又放心不下阿娘自己在霍家。
霍家的美梦, 大约是做不成了。
可是, “救”了她们一家的楚王府,就一定是善地吗?
楚王府的一位嬷嬷, 都能让侯夫人慎重相待。王府的这份“厉害”,若用在她们母女姊妹身上,又会是什么结果?
紧皱着眉头,江逾白做了一夜的噩梦。
听着妹妹的梦呓,青雀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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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未能入眠的, 当然不止青雀一人。
清晨,朝日将升。康国公府的二公子宋檀,早早出门上朝当值。
可二公子一走, 他在后宅的院落,便又似回到了深夜一般,静悄悄的。
连卫嬷嬷都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时辰到了,娘子去正院问安又回来,行事一如平常,神色也无有气恼。但卫嬷嬷知道,娘子这是气得狠了,正把恼怒都压在心里。一但爆出来,那就不是平常的小打小闹了!
青雀真是好大胆——也能说她是好决断——竟直接让楚王府派人,把她母亲妹妹从永兴侯府要了出去!这不就是直接和娘子撕破脸了吗!
丫鬟们雅雀无声地摆上早饭,便低头束手退出房门。
卫嬷嬷没和她们一起出去,仍站在娘子身侧。
可屋里这么安静,没人扰了清净,娘子的面色却越来越沉了下去。
她一惊。
再一看,娘子的手攥住了筷子,却没抬起来,一时胸膛起伏,眼圈儿竟也红了!
“我的娘子,这是怎么了?”卫嬷嬷不能不开口了,柔声说,“这早饭不好,我再让厨上重做娘子爱吃的!”
“哼!”霍玥霎时抬起头,看向奶娘,“我难道是为早饭不高兴?嬷嬷,你也躲着我?”
“哪儿是躲着你呀,我的小姐!”卫嬷嬷连忙说,“你心里的事不好说出口,我若强说,不是更让你难受吗。”
霍玥看着她。
她也用无奈、心疼的神色,望着霍玥。
这是她的奶嬷嬷,从她在襁褓里,就和祖母一同照顾她、养大她的乳母。
移开视线,霍玥垂着脸,委顿了下来。
卫嬷嬷便忙靠近一步,扶住她的肩膀:“小姐,事情已经过去了,多想也没用。先吃饭吧。别为那些人,熬坏了自己的身体。”
霍玥就势靠在了乳母身上。
早饭终究是没吃成。
握住乳母的手臂,霍玥掉了几刻钟泪。卫嬷嬷站不住,歪身坐下,看她在怀里哭得伤心,梨花带雨,心自然是软的。
快到府上的人来回事的时辰了。玉莺用蚊蝇一般的声音,在门边低声提醒。
卫嬷嬷摆手叫她走。
“以后,别人怎么想我,我都不管了。”在乳母的劝解里,霍玥擦泪,似是赌气一般说,“只要嬷嬷不离了我,我就不怕!”
“我的小姐,我怎么会离了你呢。”
松一口气,看着霍玥的神色,卫嬷嬷试探地说:“其实……玉莺她们也不是和小姐离了心,只是她们和青雀好了这么多年,青雀又不声不响办了这么大的事,她们怎么不怕?也怕小姐迁怒她们。只要小姐仍待她们和从前一样,她们自然也就明白过来了。”
但到底明白过来什么……是明白小姐仍是从前的小姐,还是明白了小姐的手段,她……也不敢说。
哎。
最后抽泣几声,霍玥直起身体:“嬷嬷,我要洗脸。”
卫嬷嬷忙向外唤人。
丫鬟们依旧敛声屏气入内服侍,霍玥强忍着没瞪她们。
怎么了!不就是迟了几日才放江逾白和她母亲吗!答应要放良青雀的母亲妹妹,她就得立刻赶着去办?又没说不放!青雀在楚王府里那么神气,比她还有排场,她们也不是没亲眼看见,还有什么怨的!
“再说一遍。”霍玥放下棉巾,“昨日的事,谁也不许说漏嘴。尤其,谁敢告诉二郎——”
祖母派来的人,偏是在玉莺她们面前说的话,也不知道避一避!幸好二郎当时还没回家,没叫他也听见。她还能想一想,该怎么转圜。
她想了大半日。
“云贵妃虽然是亲祖母,宫中自然也委屈不着大姐儿。我也是祖母养大的,知道隔辈亲是最亲。可贵妃娘娘人贵事忙,宫中事务繁多,难免有疏忽的时候,哪里能像祖母待我一样,待大姐儿用心呢。何况从大姐儿上次病了,云贵妃不召,咱们就再没能入宫去见。这又快一个月了,我知道你担心。也不知,楚王和云贵妃到底要把大姐儿拿给谁去养。”
无人的时候,她一遍又一遍,和卫嬷嬷打磨着要对宋檀说的话。
“就先这么引他,看他怎么说?”
“这……”卫嬷嬷笑道,“我看没什么不好了。但……”
“嬷嬷,你说就是!”
“但,还是先和老夫人商议?”卫嬷嬷着实担心,“老夫人不是说,不让娘子对二公子提起——”
“二公子回来了!”
卫嬷嬷的话被打断,没能说完。
霍玥忙迎出去,走到一半,又想起自己不必这么趋奉着。
她放慢了脚步,像平常一样绕出内室,却看见宋檀大踏步地走进来,接了丫鬟递的茶,一气喝干,便把茶杯在桌上重重一放!
抱着茶盘,凌霄直往后缩。
霍玥拧了眉。
“这是怎么了?”她尽量平缓地说,“一回家就生气。”
“怎么了!”宋檀跨步在桌边椅子上坐下,也不脱官服,就这么看着她,“你还问我怎么了。”
“我人在家里,一日都没出去,我又犯什么错了?”霍玥不免发急,“你既要判我的不是,就把话说清楚些!”
“好、好,说清楚!”宋檀又站起来。
他也不让丫鬟们出去,直接拍着桌子说:“昨日楚王府的长史到霍家送了一车东西,不是听见人议论,我还不知道!生怕有人问我,我忙叫人去打听,才知道季长史和李乡君过去,是把青雀的母亲妹妹接出去!”
他问:“答应放良她那妹妹,不是早几个月前就说定的事,为什么一直拖到昨日还不办!”
没想到他会知道,霍玥懵在原地。
多年的夫妻了,看她这副样子,宋檀还有什么不明白:“你早就知道了?!”
“也是,也是!”他冷笑,“这么大的事,霍家一定早就告诉你了,你倒好,瞒着我!”
“我、我也不是有意瞒你!”霍玥先抓住能解释的,“我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还‘不知道怎么说’!”宋檀冷哼,“上回没给身契,是‘忘了’,这回不放她的妹妹,也是‘忘了’?才忘一件、又忘一件,你总有那么多的借口!谁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指责不似以往,让霍玥心口发凉。
她不能白白受着这些话,挺直了背,冷声为自己辩解:“上回她的身契,不是你也没想起来吗!明明都说清了,这次又成我一个人的错!你就是想全推给我!不放她的母亲妹妹,我不也是为全家好?她能求楚王把人要走,必是早就恨上咱们了——”
“早就恨上?我看未必!”宋檀“哗啦”一甩袖子,“谁知道是你去见她都说了什么,才让她这样!我看就是你迟迟不放人,才让她寒了心!如今可好,她真恨上了你我,已经无可挽回,送她去楚王府,本是为添个助力,如今看,却是送了个祸患!”
“你既不放人,为什么不先同我说!”他抬起手,指着霍玥,又狠狠甩手放下,“为什么,不先同我说!!”
连翻的质问砸得霍玥头脑发昏,两腮之上额头之下“突突”地发胀。她好像没办法再解释了。她晕晕地想。在伯母伯父面前,她也没办法转圜了。她不能提大姐儿。
二郎认定了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不管她再说什么,在他看来,也会是新的错。
完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应该啊。
眼前开始变黑。脚也发软。耳朵里嗡鸣不断。宋檀愤怒的声音,渐渐离她远了。
在彻底晕倒之前,霍玥最后听到的是——
“边关不宁……推举楚王……陛下……”
“小姐……小姐!!”
“阿玥?”
“阿玥!!”
……
“阿昱。”
下午的阳光明媚又不失柔和,照进昭阳宫光线最好的侧室里。皇帝和贵妃召楚王入宫,他依旧穿着一身紫衣。
父母先是关怀他的身体,楚王简短回答。
接着,皇帝问了一句:“服侍你的江氏,近日如何?”
顿了顿,楚王只道:“人懂事,也安分。”
皇帝还想细问,被云贵妃用请求的眼神劝住。
他便终于说起正事。
楚王沉默听着。
“收服东夏不过五年,国库尚不丰盈,朕暂且无心再大军征伐。只是,也不能放任了西戎。”
望着这个心爱的儿子,皇帝并无多少在其他臣子面前的威严,而是语气温和,循循善诱:“西戎屡屡扰边,虽还不算大患,却苦了边关的百姓。今日早朝,右相提起,还是得你去边关,再震一震西戎,方能事半功倍。朝堂之意如此,朕也不好推拒,好像不舍得你辛劳。恰是你得了江氏……行军虽不许带女子,朕却特准你带上她,只当是你去散心了,如何?”
“陛下,这也太为他破例了。”云贵妃忙说,“军规如山,他先违令,还怎么约束将士?”
身为母亲,她比皇帝更明白儿子的心病。
而有些话,陛下说出口,分量太重,由她先说,却可大可小。
“我知道,宋氏偏是在你巡边的时候害了颂宁,你不愿意再离京,恐怕,也放不下江氏。”她轻轻地说,“可边关那么多百姓,一万人、乃至十万人的生死,还比不过一个人吗?阿昱,陛下从来对你寄予厚望——”
“阿娘,”楚王站了起来,“我知道。”
“大周的安危,和一个女人的生死,孰轻孰重,我知道。”
他回答着母亲,目光却在皇帝绣着龙纹山河的袍角停留了片刻,方才再次开口:
“一万人和一人,我会救一万人。”
“但那一人,她本就不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