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会带给人的, 不止甜蜜与欢笑,还会有诸如“嫉妒”这样阴暗的、丑陋的,或许不足为外人道的痛苦酸楚心绪。
当明白这一道理的一瞬间, 青雀看见了楚王出现在她眼前。
她还是没能忍住对他笑。因为她的确喜欢着他, 看见他就会欢喜。
他是独身进来的,身边没有旁人,身后也没有——李侧妃。他还穿着亲王朝贺的礼服,紫袍玉带钩,戴七梁冠, 显然也没有在静雅堂更衣。于是青雀的心中霎时就轻盈起来, 不再有烦躁和愤怒。
品味着这份轻盈,这刹那间的心绪转变,她笑盈盈望着楚王走到了她面前。
她以为他只是顺路过来——毕竟她和阿莹离门边最近。看过她一眼,他就会先去看大郎, 而后坐上主位, 与众人共同守岁——也或许会先回前殿更衣再来。
但他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灯烛照出他深邃眼窝中的浅淡阴影。看着青雀轻快中又带着一丝不解和些微期待的澄静笑眼, 他向她伸出了手。
一个晃神, 青雀就握住了这只手。
荡荡悠悠,她被楚王牵着走到贵妃榻前。
阿莹的神色, 她方才没来得及看。此刻稍稍定了神,她看到张孺人低下了头,摸着大郎的肩膀,手似乎有些抖,而一旁的薛娘子和乔娘子还没收起震惊之色, 乔娘子还多向楚王看了几眼。
她们的震惊,似乎不全是对她……和楚王牵着的手。
侧过脸,青雀看向楚王的容颜。
回京快两个月了, 不再每日经受风霜日晒,他的肤色又从偏黑养回了些许,现在已比麦色更浅一色。这样的肤色她也很喜欢,不似年初春日时的冰白那样冷冽锋锐似不在人间,又比才回京时的偏黑更显出他英姿俊朗的眉眼五官。只是,他还是太瘦了。
还是和春日初见时一样,瘦得几乎脱了形状。
所以,薛娘子和乔娘子才会这么惊讶吧。
毕竟,楚王东征大胜回京那年,京中赞扬他的诗文里,十篇有九篇都会夸赞他如天人一般的容颜。
私下里,霍玥也曾不无羡慕地对她说过:
“能嫁给楚王这样的男人,咱们这位王妃,也算今生无憾了。”
“父亲!”
在众人心思各异时,大郎已按先生教的规矩,严整笔直地拜下行礼:“儿子拜见父亲!”
“起来吧。”楚王俯身,一手扶起他的长子。
父亲的手又大又枯瘦,骨节分明,掌心还有几道变浅的疤痕,和阿娘的不一样,和侍女、嬷嬷们的不一样,和先生并前殿侍从的也不是很一样,送在大郎面前,让孩子又好奇,又不禁有些怕,没立刻握住,而是看向了父亲的另一只手。
父亲的另一只手,在握着另一个人。
大郎记得,江夫人的手和阿娘的一样白皙纤长,虽然手上的茧比阿娘多,也比阿娘更有力气,但应该还是不如阿爹的力气大。
江夫人的手都没被阿爹抓坏,那他的手,应该也不会被抓坏。
大郎放心地抓住了父亲。
孩子的想法总是千奇百怪,他不说出来,大人很难猜得准。大郎的犹豫和他看向楚王与青雀交握的手的眼神,看在他母亲眼中,便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含义,看在青雀眼中也是。
迟疑地,青雀与楚王握着的手放松。
她不是介意张孺人怎么想,而是,大郎只是孩子。
回看她一眼,楚王握她的力道收紧了一瞬,随后放开。
看大郎已不再怕,他屈膝蹲身,将孩子抱了起来。
“哇!”大郎忍不住叫出来,“好高!”
欢呼一声,他便想起母亲教导的“见了爹爹要听话懂事不许胡闹”等话,又忙低头看父亲的脸色。
“很高?”楚王笑问他,“有这么高兴?”
“高啊!”父亲没生气,还一直对他笑,大郎就不停嘴地开始说,“江夫人抱的比阿娘和二娘三娘都高,爹爹抱的比江夫人还高!还高——那么多!”
青雀不免看了一眼张孺人。张孺人也正看她。
片刻,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那淡淡的尴尬便似散了。
张孺人又笑着看自己的孩子,看殿下用从没给过她的温和语气问大郎新年高兴不高兴,今日都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上学有没有认真听讲,每天从永春堂走去学堂上学累不累、冷不冷,服侍的人有没有不听话的、偷懒的,还问了两个学里才教过的对子。
听着,她心里微微有些酸,但更多的还是宽慰和欣喜。
殿下,是记着大郎的。
柳莹也已静静走过来,站到青雀身侧,握住她被殿下松开的手。
“殿下,从来没有忘了孩子。”轻轻地,青雀对她说,“只是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
这句话又像自言自语,柳莹本可以不答。
但她还是应了一声:“是。”
发自内心地,她说:“能在楚王府,府里所有人,都有福气。”
区别只是,有人想要更多,便或许会抓不住这份福气。
问过孩子,楚王放他坐回榻上。
“你们一处守岁吧。”他道,“明日等我出宫,再来云起堂拜年。”
——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花间玉人堂内外一百多名妃妾仆从都没想明白的时候,楚王已走回青雀身边,握住了她几乎是被柳莹甩过来的手。
“走吧。”他看着青雀,命人,“斗篷。”
“哦……哦!”青雀应着,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惊喜太大,已经快要趋近惊吓。他的意思是,楚王的意思是——
楚王,是要单独和她,回云起堂,过年吗?
碧蕊和春消手忙脚乱给青雀围起斗篷。
“坐轿还是走着?”楚王垂眸,亲手给她系好丝绦。
“坐、坐……走着吧。”青雀盯着他修长灵活的手指,“殿下不累……就走回去?”
她想吹吹风,清醒清醒。
“那就走。”松开丝绦,楚王重新握起她,一起离开。
青雀只来得及丢给柳莹一个“不能陪着你了”的眼神。
柳莹笑着,做口型让她快放心,快走吧。
他们走后,过了约有小半刻钟,花间玉人堂里才渐渐响起说话的声音。
“殿下这是……”背着大郎,张孺人笑着,震惊着,心酸又无奈、不甘心地说,“方才,我差点以为是那位……回来了。”
殿下宠那一位的时候,也是这样张扬随意,全然不顾别人怎么想——那时宋妃还在,殿下还是会给王妃体面,至于别的人——比如她们这些姬妾,从来就没在殿下眼里心里过。
“本来也没有规矩说,殿下一定要陪每个姬妾过年。”薛娘子轻轻道,“那是嬷嬷们安排的,可从来没人说过,殿下应了。”
“至少殿下来看大郎了呀!”乔娘子还是比她们乐观得多。
她笑道:“你们还真想让殿下几个时辰都在这?真若这样,我连茶都不敢喝的。还不如明天一起去拜年呢,领了赏就走。”
说着,她站起身:“我去请柳孺人过来,总不好放她一个孤零零的。”
花间玉人堂重新热闹起来的时候,青雀和楚王已快行到花园门边。
青雀一路欲言又止,楚王当然看得清楚。
当她再一次看向他,却没开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陪你过年,不高兴?”他转过青雀的肩膀,让她正对着他。
“高兴啊!当然高兴了!”青雀也怕他多想,忙说,“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只和让我轻松的人过年?”
一阵寒风呼啸着穿过干枯的桃花林,楚王的话语在风声中依旧字字清晰。
靠近青雀稍许,他问:“我不能只和让我不累的人一起守岁、过年吗?”
——他心绪很不好。
察觉到这一点,青雀抬起手,搭住他的手腕:“能啊。”
她笑着说:“殿下是说,现在王府的所有人里,只有我,才是让你不累的人,是吗?”
在这无月无星的冬夜里,只有她的双眼在灯火的照耀下发出光亮,她的眼睛望着他,似比灯烛还要亮。
“……是。”楚王笑了,松开她的肩膀,回握住她的手。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
“别在意那些人怎么看。”楚王道,“这里是楚王府,不是张府、李府。你已是孺人,并不低她们一等。”
“我知道。”青雀说,“我信殿下。”
她笑:“只要我一直和今日一样,独得殿下青睐,就不会少人怨我、恨我。可被殿下喜欢,又不是我的错处。即便殿下愿意宽抚她们,去见她们,她们就不会依旧以为是我占去了更多‘恩宠’吗?只要她们还想要殿下,不去独宠她们,她们就不会满意的。”
喜欢就会想要独占。她亦如此。
这就是情爱。
“而我,”她说,“我当然,不会主动把殿下让出去。”
不会像霍玥一样,分明妒忌,还主动推另一个女人侍奉丈夫,又只恨那个女人,恨到杀了她,让她去死。
一开始,她就不会做。
她说:“所以殿下,不必以为我方才是想劝殿下回去。”
她笑着重复:“殿下只和我一起过年守岁,我高兴得不得了。”
楚王安静地听着她说。
“还有吗?”在青雀最后一句落下时,他轻声问。
青雀的脚步慢了下去。
是还有。
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说。
方才,是楚王问她,楚王想让她回答,她才敢说出:
不会主动把他让出去,没有想过劝他回去和所有姬妾一起过年。
但藏在这些话里的,最真实的妒忌,她不敢说,也不知道,在世间寻常的爱人之间,这样的话是否可以直接出口。
不算霍玥和宋檀,人生两世,她都没再见过其他相爱的夫妻、夫妾。霍玥和宋檀或许也只能算半个。因为霍玥每次直接展露在宋檀面前的心酸和妒忌,都是为从宋檀身上得到更多的好处,同时,也会让宋檀再加倍地苛待她。好像妒忌对于霍玥来说,不是发自内心的难过,只是一种手段。
阿爹很早就去了。五岁前,她记事不多,对阿爹和阿娘的相处,并无多少切实的记忆。
阿爹去的第二年,她就被选为了霍玥的伴读。她和阿娘的月例足够支撑家里,阿娘没有再嫁,她也就无从得知,阿娘是否会因欢喜丈夫生出妒忌,又是否会对丈夫直白说出妒忌。
而其他下人的婚事……能谈得上“和睦”二字的,都为少数。
男人有靠着老婆才在外得脸的,也有恨老婆不如人家的妻子争气,成日骂人、打人的。女人在主人面前勤勤恳恳办差做事,男人拿着钱在外花天酒地的也有。像凌霄上一世的丈夫,虽然赌博酗酒,票昌宿妓,但他不打老婆,还会赚钱,不是只花老婆的钱,竟然在康国公府、永兴侯府总共近千男仆里,算得上中上等的丈夫了。
“主人”们的婚姻,也是一样。
公门侯府里,体面的“主君公子”们,对妻子的态度,自是不可与“下人”相提并论。就算不喜欢妻子,也不会轻易到打骂的地步,总还会给几分尊重。可夫妻之间,真正情投意合的也……几乎没有。
霍玥的伯父永兴侯,一生来来去去,有过十多个侍妾。他对夫人算是相敬如宾,对那些侍妾也不见特别的钟爱。他的儿子大多随他。
康国公和仇夫人,倒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了,却已反目成仇,仇夫人恨不能生啖康国公的血肉。
孙大娘子和丈夫似乎是恩爱的。但在她入康国公府之前,孙大娘子的丈夫便已战死沙场。
楚王,为给爱人报仇,他杀了圣人赐婚、父母之命的发妻。
他和姜侧妃,应是相爱的。
可斯人已逝,她也无从去问,姜侧妃是否曾经妒忌,又是怎么面对自己的妒忌。
其他的人家,她并不了解。
青雀越走越慢。
楚王迁就着她的脚步,也斟酌着她的犹疑。
“去静雅堂,只是看了一眼二郎。”他也犹豫着,低声说。
天已全黑了。无星无月,天边甚至显出深重的灰,一眼望过去,是铁一般的颜色。
记忆中,有一个夜晚也是如此的灰。
他带颂宁回京后,父皇阿娘都“劝”过他,宠妾无妨,但也不应太冷落了宋氏。
不想让父皇以为颂宁是蛊惑了他的“祸水”,又顾着终究和宋氏有了大姐儿,他软弱了,还是去了宁德殿一夜。
就在那一夜,宋氏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就是这个和颂宁几乎同时怀上的孩子,越发刺激得宋氏容不下她。
他一步走错,后面的一切就再不受他控制,最终,造成了颂宁的死。
颂宁已经回不来了。
手上的力道不觉加大,楚王又蓦地松开。
他侧过脸,看到了青雀眼中生动的闪烁。
青雀还在。
而父皇还想让他再娶一个王妃。
父皇会“劝”他去看、去尊重、去“宠”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