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着, 青雀瞳孔的颤动便一览无余,尽数倒映在了楚王眼底。
她攥住了锦袋,手指的边缘便触碰到了楚王指尖。银丝炭烘得他们身体温暖, 这只有一分、几厘的肌肤相触, 便似乎加倍了炭火的热度,烫得青雀心慌,也竟烫得楚王生出些许无措。
她总是这样……真切。一件小事,就这样动容,动情……吗。
观察着青雀的神情, 楚王缓慢地抽回了手。
“不早了。”彻底抽离前, 他还是按了按青雀的手指,好让她把令牌握得更紧,也似是安抚,“睡吧。”
青雀另一手抬起, 握住了自己被碰过的那一寸, 好像这样, 就能保护自己不被他灼伤。
“殿下, 也请早些安歇。”看着楚王缓慢远离的身形,她轻声说。
这一夜, 青雀花了比平常多一刻时间入睡。
但她依然睡得很好。
次日早饭前,碧蕊悄悄来回:“殿下晨起更衣时,好像把娘子做的香囊放在了中衣里。”
青雀心口又跳起来,腰间的令牌似乎竟发起烫,隔着锦袋都能感受到热度。
她暗自吸气, 勉力没叫碧蕊发现异常,只笑着说:“知道了。”
一个香囊,楚王收下就收下, 为什么要特地放在外袍之内……中衣里?
这也太……太过亲密。
这一事她还没来得及消化,碧蕊已退回去,用寻常的声音笑道:“殿下说,今日上午六公主和驸马来,下午是定国公几位来,午饭和晚饭都不能陪娘子用了,睡前回来,娘子也还是不必等。”
青雀本就有些不定的心更加纷乱。
昨日也是这样,楚王一日会去哪里、做什么、有何安排,都在他离开前让侍女转告了她。
只是昨日她被阿娘逾白要来的消息惊得发慌,所以没察觉到,楚王如此,竟有些像寻常的……丈夫,在对……家眷叮嘱。
为什么?
一直到午睡醒来,青雀都没能抓住楚王的用意。为什么八个月不见,他从西陲回来,她生下了或许并非是他的孩子,他对她的态度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只从这两日来看,他已比从前更体贴、更细心、更用心、更温柔、更——
因为他认下了这个孩子吗?
月子里不许动针线,也不许费神看太久书。刘女史安排侍女轮流读书给青雀听,今日下午轮到雪信。
青雀让她再等一等。
她还在仔细回忆,想从蛛丝马迹上推断出楚王变化的因由,这时,李嬷嬷欢喜着在门外说:
“娘子——孺人!陛下降旨,敕封你为孺人了!还特旨先不必孺人谢恩,先保养身体为要。待一个月后再领旨。”
她又忙说:“前殿自有人接待天使,也请孺人不必费心。”
满屋的侍女和医女立刻齐声贺喜!
道喜声和敕封的旨意一同砸在青雀头上,让她微微地发晕。她知道大周并无王府姬妾生育一定会晋封的规矩,也知道楚王府从前“有孕便晋封”的常例,是楚王自己愿意对姬妾优待。在楚王看来,她的孩子血脉存疑,他愿意认下女儿,并不代表这孩子一定是他的……
可即便如此,他承诺了认下女儿,就真的把孩子当做自己的一样,给孩子的母亲请封了名位。
在满室欢喜里,青雀紧紧地抓住了身前锦被。
她好像——从今日起——她好像,真的只是楚王府里寻常的妃妾,而非身份存疑的,给旁人做过侍妾的,宋家献上的美人了。
她还以为,她还以为,要等到她再生下一个确认无疑是楚王血脉的孩子,才会迎来这一刻。
“咱们孺人的名位今日才来,只是殿下近月在边关忙碌,无暇请封罢了。”
芳蕊在床边蹲身,双手握住了青雀,激动地说:“孺人、孺人!真是太好了!”
孺人保住了孩子,也有了名位,还有袁氏被关在冬四院里,从今之后,看谁还敢再拿孺人的身份说三道四!
……
王府前殿。
送走天使,季准回到书房,仍在诸人之末落座。但上首的定国公、长兴侯、戚侍郎等人,从他入殿开始,脑袋就一直随着他转。七八个人的头,齐刷刷地动,像是西凉河畔随风转动的芦苇。
这些人大多是久经沙场的武将,最年长的长兴侯已过半百,几乎是季准的父辈,他的次子因是殿下的伴读,也的确和季准同辈。
被这么多功臣老将盯着,他苦笑一声,求助地看向殿下。
楚王便敲了敲交椅扶手:“回神了。”
又有一半脑袋齐齐看向楚王。
楚王目光扫过这三四个人,心中生出些无奈。
“殿下!”片刻,长兴侯果然问了,“老臣斗胆:原来前日给殿下添了女儿的这位夫人,便是宋家送给殿下的人?”
“是她。”楚王没必要否认。
“她虽是宋家出身,却并非宋家之人。只是我的孺人。”
简短解释一句,他不欲再令部下多问,命戚侍郎:“汝霖,你继续说辽东。”
“是!”戚侍郎忙应。
长兴侯、定国公等人对视一眼,也且不再纠结殿下的内宅私事,且专心听戚侍郎说东夏残党在辽东的异动。
……
王府前殿的小会,直到晚宴后才散。
因明日便是休沐,休沐之后,又是连续七日的冬至长假,更加之时隔近两年,终于看到殿下重整精神,有了从前的一半心气,诸人心中越发高兴,不免都多饮了几壶酒,席散,被侍从们扶的扶、抱的抱,送上马车回家。
长兴侯与定国公顺路,挣扎着先上了定国公的车。
“咱俩说说话,说说话。”长兴侯推直定国公,就笑,“我可看见了,除了殿下敬的,你根本没喝几口,都是装的!”
“就你眼睛贼!”睁开一只眼睛,定国公轻哼,“夫人叫我养身,我不敢不从——倒是你,想说殿下的新孺人?”
“是这事。”长兴侯一叹。
定国公便把第二只眼睛也睁开,等着他说。
“殿下说,江孺人——”说出这个“江”字,长兴侯又叹了一声,“不是宋家的人,我当然是信殿下。可殿下对这位新夫人,好像也尤其的用心。你看,这才一更,殿下就说散了,只怕就是为了回去陪着人。上回的姜侧妃,让殿下一怒杀了太后的侄孙女,幸是那宋妃罪有应得,陛下也没因这事对殿下减了恩宠。这回的江孺人,又——”
“自古英雄爱美人啊。”定国公幽幽地说。
“殿下又才这个年纪,二十二,难道叫他断绝情爱,和你我似的老朽枯木?”说着,他嘲笑起长兴侯,“你二十八的时候,还从长林带花给嫂夫人呢!哎呦呦——”
“你不也是一样!”长兴侯笑骂,“是谁为弟妹的一句话,连我的酒都不喝?老东西!”
殿下的新爱,终究还只是孺人,又是有了她之后,殿下才重回朝廷,重执刀枪,如此说来,便是她有功。长兴侯和定国公私下忧心了两句,也且把这事揭过。
殿下的内宅,也实轮不到他们过多置喙。
感觉自己醒了五分酒,长兴侯跳下安国公的马车,不上自己家的车,只不服老地上马回家。
……
楚王已沐浴完毕,洗去一身酒气。
还不到二更,青雀应还没睡。
将香囊放入中衣,以免污损,披上外袍,他将出卧房前,李嬷嬷走了进来。
她笑问:“殿下是要去见孺人?”
“是。”楚王问,“什么事?”
“正是孺人的事。”李嬷嬷笑道,“我猜,殿下或许是没想到,所以我同殿下说一句:孺人在月子里不能随心沐浴、沐发,仪容难免不比平常。俗语说,‘女为悦己者容’,何况是在咱们王府里。孺人虽天然殊色,不必脂粉装饰,但想来也是不愿殿下多见她仪容不整的模样的。”
楚王安静听完。
“是吗?”他问,“青雀对你说了,怕我不喜欢?”
“这……”李嬷嬷仍是笑,“这我可不好说。”
没有否认,便是确认。
“她睡了?”
“还没呢!”
“我去看看她。”
青雀是还没睡。
和女儿并头躺着,她放在被子里的手不断转动着那枚装着令牌的锦袋。她的心乱了,她知道。所以她对李嬷嬷说,她这一个月里不能经常沐浴、洗发,恐怕仪容不雅,不知是否不宜常见殿下。
她不知道。就算明知这用心、温柔、爱护不是对她,她也不知该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用虚情假意?那楚王迟早——或许当即就——会看出她的虚伪。
她又真的能对给予她一切的人报以虚假的感情吗?
可若用真心……她的真心——
她害怕交付真心。
所以,她想躲。暂时躲开楚王,好将自己的心,从内到外审视清楚。
但有人来了。听脚步声,正是楚王。
他仍先在卧房门外说:“我稍后进来。”又比平常多了一句:“你等我。”
青雀只能应着,声音有些发闷:“嗯。”
他还是来了。
她想的借口,如果他不认,她不可能把他拒之门外。
在楚王烤去周身冷气之时,卧房里的侍女医女们先退了出去。
青雀半坐起来,等着他。
他进来,没有立刻走向她,而是先说:“我身上或许还有酒气,你闻到不舒服,告诉我。”
“嗯。”青雀应声,又坐直了些。
楚王果然走得很慢。
怕果真还有酒气,熏着女儿,青雀便也真的在闻空气中的味道。
“有吗?”楚王走到了床边。
“没有。”青雀连忙说,“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楚王坐下。
“只有……”青雀轻轻移开目光,“只有沉香和,蔷薇、梨花香气。”
沉香是楚王常用的香。
蔷薇是她放在香囊里的香料主味。
梨花是——
“幸好没有。”楚王道,“也幸好,你没见过我在军中的样子。”
“殿下……什么?”青雀没能把他说的话,和方才的事联系到一起。
“我在军中时,常十日、半月不能沐浴。身上全是——”
孩子还在身旁,不宜说血腥之事,楚王止住此话。
他轻笑着,看着青雀,手轻缓地,抚上她的脸。
“你若见过那时的我,会不会嫌恶?”他玩笑问。
“我,我……”他靠得越来越近了,青雀更不知该怎么答,“殿下,我——”
这个距离,她已能感受到楚王的呼吸。他应也能感受到她的。可是他还是没有停下,他是要——
在离青雀的脸还有约一尺时,楚王终于停止了向前。
“别多想。别怕。”
看着青雀干净的、盈满无措的眼睛,他放缓呼吸,轻轻地说:“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