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日暮, 天光尚明。
云起堂还未掌灯。坐在卧房窗边,青雀正用细笔描绘楚王的身形。
动笔前,她特地叮嘱了院子里的人, 若殿下回来, 一定要及时通禀,别和以前一样,人进了屋子她还不知。
她在画给楚王的生辰礼。
不管贵妃是为什么不见她,不用入宫了,时间便一下宽裕起来。不必再急着练习入宫的礼仪, 余下的事便一件接一件递到眼前:除去两日后女儿的满月宴, 最要紧的不是新年,而是十二月十九日,楚王的生日。
早在没出月子的时候,李嬷嬷、碧蕊芳蕊几人还有阿莹, 就分别明示过她, 可千万不能忘了楚王的生辰。但那时她动不得针线, 也不能费神写字、作画, 又没想好能送什么,这事便一直搁置下来。
拖到今天, 还有六日便是他的生辰,实是不能再拖了。
从楚王宽慰过她离开,她便在想礼物。
针线,她已送过一个。再送一个,不论是荷包, 还是扇套,都显得重复。再大些的,如里衣、外衣、鞋袜……这一年, 她针线着实生疏了,做那个香囊还用了十几日,若真要送衣衫鞋袜,没一个月时间,她实做不出拿得出手的东西,更不要说送他。
金银珠玉,绫罗绸缎,都是他送她的,不能再反送给他。
她所有的,不过在那些年的可笑的、热闹的、安静的、孤寂的时光里,她所看到的、学会的。
楚王回来,侍女及时送了消息。
青雀忙收拾笔墨,便发觉画纸不会立刻干,必得先晾一两个时辰,在画成之前,也最好不要卷起来。
暗道自己糊涂了,她叫碧蕊先把画悄悄放去不显眼的地方,再找机会拿出去,她先迎接楚王。
现在,她能从楚王几乎不变的神色里,看出些许他的情绪了。
比如此刻,四目相对,她便察觉,他心里多了一些事。
但至于是什么事——
女儿正在此时哭了。
对楚王一笑,青雀先去看孩子,留他自己在堂屋烤走身上冷气。
待女儿吃饱了奶,开始认认真真看青雀逗她的金铃时,楚王缓步走了进来。
站在青雀身后,他一手扶住她的肩,另一手从她手里接了金铃,半环住她。
“殿下。”楚王胸前颈间的热气染在青雀脸上,她两颊微微地烫。
“画什么了?”他逗着女儿问。
“殿下怎么——”
问到一半,青雀又觉得自己犯傻——笔墨颜料都放在那,侍女们收拾出来,他怎么会看不见——便只说:“随便画了画。”
“随便画画。”楚王轻声笑了,“给我画的?”
“殿、殿下?”真让他猜中了,青雀慌忙回头。
“给我的生辰礼?”楚王稍稍低头,向她靠近,双眼含着淡笑,又追问,“画了什么?”
他摇金铃的动作没停,女儿的眼睛还在左转右转地看。
在细细的铃声里,青雀的心也随着金铃慢慢地摇。
她垂下脸,看自己和他靠在一处的袍角裙摆——墨色与碧青相依相伴,片刻,又抬头看他:“殿下,一定要现在问吗。”
许是怕扰了女儿的兴致,她的话音又轻又低柔,听起来像带着亲昵的嗔怪。
“不能问吗。”楚王也放低了声音,却依旧捕捉她的目光。
“我不想殿下现在就问。”青雀没再躲避,直直望着他,“我想让殿下,到生辰那日再看。”
好像救回来的野雀对他熟悉起来,养大了胆子,向他亮开了翅膀,试探着飞在他身边。
放下金铃,楚王向下握住她的手:“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啊……”青雀没跟上他的话题跳动,“我、我还——”
“我还想,还想——”不解之下,还真让她想到一样想要的,“我还想骑马!”
生下女儿,即便产后的这一个月得到了极妥善的照料,她还是明显感觉到,自己比从前更易疲惫、困倦,身体易痛,精神也不如从前专注了。
上一世的太医只叮嘱她静心静养,说生了孩子的妇人身体虚弱是难免的,多调养几个月就好了。这一世,刘女史走前的几天,却还说过,让她若有时间,可以同女护卫们练一练骑射拳脚,循序渐进,身体还或可恢复完全,甚至养得更好。至于每日练多久,她看护卫们知道轻重。
这件事,青雀也想了好几日。
逾白在永宁坊都见缝插针地学,她人在楚王府,身边的先生比逾白多得多,前几个月是因为身怀有孕不能剧烈活动,现在女儿出来了,她也该捡回骑射——上一世做妾之前,她可是能在马上十射十中!同霍玥出城游猎,她打回的猎物,也总是所有人里最多的。
“这事容易。父皇才赐了我几匹好马,都给你。”楚王道,“只是你初学——”
“我才不是初学!”青雀笑,“我骑射好得很——当然比不上殿下,可猎几头鹿回来还容易,只是太久没骑了,得熟悉几天。”
说起自己擅长的事,她眼中熠熠生光,眉毛也扬起来,这份毫不掩饰的自信与高兴也让楚王挑起了一侧眉尾,笑问:“是我小看你了?”
“殿下不信,现在就拿弓箭来,我——”
她一顿:“我先练练。”
抽出手,动了动手臂,又捏了捏,青雀不知道实际上十五年没拿过弓箭的自己,还能不能做出以前的水准。
“这就让人拿。”看着她的动作,楚王笑着,“但不急。先吃饭。”
她不能饿。
重新握住青雀,同她向外走,不过一两步,他又看见,身边的人带着几分犹豫和怀疑开了口:
“殿下突然问我还想要什么,又都应我,不会是要贿赂我……还想看画吧?”
——是怎么想到这里!
着实不能忍住,楚王移开视线,看向别处,朗声笑了起来。
他笑得青雀发怔。
慌当然是慌的。似乎被嘲笑了,自然也有些恼。可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看见楚王放声而笑,看见他笑得这么开怀。看见他,真正像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一样笑。
这好像不是她认识的楚王,又似乎的确是他。
——原来他真正高兴起来,是这样。
几息的愣怔后,青雀遵从本心,抬脚踩他的脚。
脚下的力道很轻,她说话的声音却重:“殿下!”她质问:“做什么笑话我!”
“这不是笑话你。”
早就察觉她的动作,楚王没躲,任她踩了这下,又怕她摔了,手扶住她,脸转回来,还是笑着:“你想想,你说的什么,我没应过?”
“殿下是都应了……不算令牌的事,我说什么都应了。”青雀抓住一点不放,“可正说着别的,殿下怎么突然就问起我想要什么?”
因为——望着她生动的双眼,楚王笑意微敛——因为,他没能对李氏做出惩处,顾着二郎,轻放了他母亲。
“因为,想给你。”他声音低下来,“想看你高兴。”
揽过青雀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楚王避开她的双眼:“今年你生辰,我什么都没送。”
“李嬷嬷……府、府里,”突然的拥抱更让青雀心跳加快,胸前阵阵发麻,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府里送了——”
“那不算我送的。”楚王低声许诺,“明年,我一定记着。”
青雀听着他的声音,也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那么快,身体也在发烫,悸动随他的话起落,她忽视不了自己因他产生的变化。
她以前没有喜欢过哪个男人,但现在,此刻,很多时刻,她的心,都在随着他动。
承认吧。抬起脸,看向眼神幽暗复杂、神色也晦暗不明的楚王,她对自己说。既然不能拒绝,那就别再犹豫。
她是眷恋着他的。
她的确,喜欢着他。
“好啊。”注视着楚王,她坦然说,“我等着殿下送我。”
他对她的许诺,还没有任何一次食言。这次,她也相信他会做到。
接受他的好。也回馈他的好。不要去想其他。
既然不曾拥有过情爱,既然是两世第一次的心动,那么,就算这份感情,这份情意相投,这份心动的美妙滋味,是搭建在虚空中的幻觉,她又何妨沉身体验,纵心享受。
如果连这样的好她都不敢接受,如果连自己的心她都不能面对,如果她只用虚情假意回馈楚王,重活的这一世,她与从前不敢认清真实的霍玥的自己,又有什么分别。
人生不会再给她第三次机会。就像从没想过放弃女儿一样,她该随着自己的心走。
不要后悔。
不要错过。
给青雀令牌那夜的,想要躲避、逃离的冲动,鬼魅一般回到了楚王身上。
她专注的目光像火,坦荡的、期待的笑容更像火,明烈的火,烧得他这空荡游魂摇摇欲坠。
可这次,他没有躲。
即便他不知,他是否能回馈这样的专心和炽热。
但这一刻,这一瞬,青雀的双眼,还在等待他的回应。
“六月二十一日。”轻轻地,他说出青雀的生辰,“不管我人在何处,生辰礼,一定会提前送回京里。”
-
满月宴之前,青雀没能画完礼物。
楚王答应了会等到生辰那日再看,青雀便将画直接放去了书房。
现在东厢书房有三间,一间堂屋,南北两间分别是她和楚王使用。楚王在书房看的条陈、写的奏章并不瞒她,但她也从没好奇去看过,更严厉约束了碧蕊等人不许乱动。
满月宴当天,柳莹一早就来看青雀。
青雀装扮完毕,直接同她一起去花园。
前殿已有客人陆续到达,但招待来客的事,与后宅无关。楚王府现无王妃,也没有掌管家事的侧妃,来赴宴的便没有各家的夫人小姐,只有公主、郡主等不必与男客避讳的女子,由楚王一起招待。
后宅里的妃妾,只需聚集在花园鹿鸣馆里,看景、吃酒、取乐一日,其余什么都不用管。
她两人来得早,只比永春堂的三人稍晚一步。
天气寒冷,满月宴不必女儿露脸。怕寒风扑着,青雀当然没抱她来。
阖府欢庆的日子,学堂里自然要休假一日。大郎不必上学,张孺人带他来一起热闹。
青雀蹲身同他说话,才恍然,女儿出生三十几天了,还从没见过任何一位她在楚王府的兄弟姐妹。
张孺人虽与她交好,却也不敢带着三四岁的孩子过来看女儿。
李侧妃更不会带二郎来看她。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是主人,该坐上面。”张孺人笑着,主动推青雀坐向两个主位之一。
“那我就越过你和阿莹坐一回。”青雀笑道,“下次,我再请你们。”
她得封孺人后,能与张孺人平等称呼了,便只称“你我”,不再敬称“孺人”。
她不回称“姐姐”,渐渐地,张孺人也不再经常叫她“妹妹”,只偶尔还会说出一声。
楚王府的后宅只余六名还能走动的妃妾,这次青雀不用避着谁,薛娘子和乔娘子也没再额外分开一桌,几人都在大圆桌旁围坐。
李侧妃迟迟不来,左右还不到时辰,几人都不急,先说话、听曲消闲。
张孺人便问柳莹:“殿下生日要到了,你今年送什么?”
“还是一首诗。”
柳莹笑着,看向青雀说:“一首祝寿诗。我年年敷衍,殿下年年收着,想来都没看过,或是看过就忘了。”
“可惜我们不大会作诗。”张孺人便笑道,“做出来,殿下不看还罢,若看了,就丢人丢大了。我们也还是一人一样针线。只是送了多少年,也没见殿下用过。”
按下那一丝失落,她笑问青雀:“你呢?”
青雀还没想好要怎么说,侍女来报:“李侧妃到了。”
众人便都起身相迎。
“我没来晚!”李侧妃还是人未到,语先至,在馆外就笑着说,“二郎晨起咳嗽了几声,我怕他染上风寒,就没带他来。江妹妹——”
迈入屏风,她爽朗笑着,快步走向青雀:“还没当面恭贺你给殿下添了女儿,母女平安!”
“侧妃送的琉璃花瓶我正摆在窗下,这就是侧妃的心意了。”青雀也笑着还礼。
见礼归座,李侧妃坐向另一侧主位。
她身边,一面是青雀,一面是张孺人。青雀之下,是柳莹。柳莹和张孺人之下,分别是乔娘子与薛娘子。
最后的空位被补充完毕,圆桌之上,地位分明。
所有人坐好,李侧妃扫视了身边一眼。
她笑容微微有些僵。
袁氏被褫夺名位,终生禁足;江氏添了女儿,得封孺人,殿下还连月宿在她那里,连她生产后不能服侍都不离开……
只是四个月过去,她仍是后宅里唯一的侧妃,但张氏有长子,江氏有盛宠,柳氏又和江氏好得亲姐妹一样,张氏也还是奉承着云起堂,她的静雅堂,虽然走了一个袁氏,重回清净,却好像势单力孤,凭空落了一筹。
端着笑,张孺人也和薛娘子换了一个眼神。
不管想不想承认,自从江孺人得封名位,这楚王府后宅的格局,就已经正式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