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看不到一丝天光。不论是太阳的通明, 还是夜幕的黑暗,都触及不到被深藏在地下数丈的监牢里。唯一的光源只有火焰。可这里的火,并不似家里火盆里的火温暖红亮。它们抖动在阴沉斑驳的墙壁上, 闪烁在锋利腥臭的刑具旁, 在监牢随处可见的阴影里,扭曲成骇人的黑紫红光。
霍玥从来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身在这种地方。
她是大周永兴侯府的小姐,三小姐, 太后的血亲, 外甥孙女,金尊玉贵,由老夫人亲手养大。她从小出入宫禁,识得多少贵人皇亲。她嫁给了出身康国公府的表哥——虽然宋家的家主在东夏大败, 活着也像死了一样, 可宋家毕竟还有康国公的爵位, 只要她安安稳稳……
她安安稳稳……
受过拶刑的手几次痛得把她从昏沉里拽醒。她昏不过去, 也根本睡不着,只能用力想着从前的事, 想着从楚王杀了宋家的王妃起,她就根本不可能再安安稳稳过完她这本该安宁尊贵的一辈子。他们试过,试过求楚王媾和——楚王都杀了宋家的王妃和那个孩子,他还有什么不满足?难道他要康国公府全家都给那个民女出身的侧妃陪葬?
她送出去了青雀。
那个看似忠诚,姿容绝世的……叛徒。
青雀恨她。在唯一还能牵制住这贱人的家人也被楚王府接出去之后, 为提早消除隐患,她只能想办法杀了她。
可她活着。袁家那些废物根本没能用出那么好的把柄,反而又让楚王抓住机会和陛下告了一状。她还活得很好。她极为受楚王的宠爱, 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晋封侧妃,还几乎被封为正妃。
让深恨宋家的楚王,和深恨她的青雀登上尊位,她会遭受什么?她能不能弯下膝盖,对昔日的奴婢——背叛她的贱人——下跪求饶?
她只能这么做!只能投靠太子!
她只能希望太子成功,登上大位,把楚王府的一切斩成碎片!
她只能……
痛,痛,越来越痛了……在霍玥不到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她也从来没经受过这么剧烈的疼痛,哪怕是两次小产的痛苦,也远远不如连心的十指遭受夹刑带来的剧痛。她想过自己能忍,能熬过可能的刑讯……在被带来的路上……把和东宫、裴家联络的罪过全推到宋檀头上去……
她失败了。
她坚持了有两个呼吸吗?可能更短?刑具夹上去的一瞬间,她就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体面,她喊叫的声音或许还高过了旁边的几个丫鬟……她流着眼泪对那些太监和禁军求饶,她说……她嘶喊着说——
“我招!我都招!!”
好疼啊……好疼……娘……阿娘,阿娘!祖母……祖母……
又冷……这里好冷……
好臭,真臭!都是什么东西这么臭——
“就是她。”铁链的声音在牢门上响起。
颤抖着从草席上抬头,霍玥看见一个太监仔细对照画像看了几眼,手一挥:“带走。”
带去哪儿?
短短不到一日——应该……还不到一日——的牢狱经历,让霍玥不敢再做任何挣扎。她顺从地被两个从前根本近不得她身的粗鲁军士提起两臂带走。但她很快又慌起来——她是一个女人!虽然天牢里……不大有侮辱女犯的事,可她已经任人宰割——
她不!她不!!
恍若溺水一般,她又扭动起来,想凭借这一点微弱的力气,让自己从陌生的男人手里逃脱。他们怎么敢碰她?怎么敢碰她!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如果非要遭受那种屈辱……那她宁愿去死!!
“放开我!”
“放开——”
“放开!”
可她这点挣扎,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到了。”那名太监阴恻恻的声音竟还带着笑意,“好心让霍娘子和全家团聚,竟还不领情。”
他命军士:“送进去。”
扭动的火炬下,霍玥看见了一整牢的人。
他们有老有少,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当然,她都认得。这是她的丈夫,她的公婆……竟还有她丈夫的姬妾和子女。
孩子们躲在各自母亲怀里。
大人……都看着她。
“谋逆大罪,就是太后娘娘再生,怕也救不了众位了。”太监“啧啧”地把霍氏推进去,像是好心地提醒,“霍娘子招认的话,咱们已经说过了。就是不信,霍娘子本人在这,你们再细问就是。”
牢门重新落锁。
“走吧。”太监笑着转身,“别耽误了人家一家团圆。”
……
最先扑上来的是玉露。
在霍玥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踉跄着向后躲的时候,这个被她亲自选中给丈夫做妾的、素性安静到甚至懦弱的丫鬟,把唯一的女儿交到知春手里,瞪着她就扑了过来——
“你怎么敢!”她一巴掌扇在主人脸上,“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带全家去死!”她流着泪,双手掐上昔日主人的颈项,“现在谁都活不成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连孩子——连孩子都——”
“咳!咳咳!”霍玥下意识推她,受了拶刑的手却更疼得她尖叫,只能用小臂捶打她的手腕,“——放开!贱人——你怎么敢!”
“我是贱人!”玉露把她推在墙上,自己的手背碰到粗糙的墙面也不管,只是一下又一下把霍玥的头砸过去,“我是奴婢丫鬟,你是主人娘子!那我也没带着全家送死!”
霍玥挣不脱。后脑好像要裂开了,喉咙也疼,手也疼,全身都疼……眼泪不受控制和咳嗽一起喷出来,牙咬出了血……在一片又一片的闪光里,她看见宋檀站了起来,他就站在那,看着她,没有过来救……他也恨她?他凭什么敢恨她!是他先背信弃义——是他先纳妾生子背叛了她!
“这到底像什么样!”康国公嘟囔了一嘴,“反了……真是都反了……”
“那也是咱们家大娘子先造反的!”
知春把玉露的孩子塞给凌霄,冷笑挽起袖子:“都说‘有其主必有其仆’,我们都是大娘子的丫鬟,公子的奴婢,自然是娘子和公子什么样,我们做奴婢的就什么样!”
说完,她也冲上去,先给了霍玥渗出血迹的脸上几个巴掌。
她是宋檀的五名姬妾里唯一一个没有孩子的。她唯一一次怀孕,生下了儿子,三天就去了。宋檀嫌她不争气,之后再没找过她。不受宠的日子难……她怨过,恨过,后来一起养玉露的女儿,一起应对霍玥时不时的刁难和顾氏徐氏的挑衅,还是觉得日子有了些盼头。
可现在什么都要没了!她娘老子也是宋家的奴婢,她全家都是宋家的奴婢,都要完了……
都是霍氏发疯!都是宋檀没用,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都是这宋家……都是这宋家……
多年的委屈和汹涌的恨意都聚在拳头上,聚在脚上,聚在牙齿上。这两个从来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丫鬟压住昔日主人的身体,用手、用脚、用牙,发泄几年逆来顺受的屈辱和性命将无的恐惧。
“为什么选我……”知春的拳头打出血,也好像根本不觉得疼,“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选我!”
如果她没做这个没滋没味的妾,至少还能和爹娘在一起过几天……
“好了!”看霍玥的反抗越来越轻,宋檀终究忍不住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两个女人都不禁一抖。
可看了看面目全非,根本挣扎不起来的霍玥,她们打到青紫出血的手,这肮脏腥臭的牢房,她们自己脏污了的衣裙,对方满是泪痕的脸……那种什么都不怕的勇气又回到心底,知春一把揪住霍玥的头发,让她青肿的脸朝向宋檀:“还当自己是公子主人呢!”
“都吃牢饭了,都下狱了,还拿你那公子的款儿!”她一脸尖酸,“我们只是奴婢,最多也只是从犯,公子你可是主犯!你受三千刀剐,我们一条贱命,也就一个脑袋落地!有空在这装夫妻情深,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
“就是!”玉露也说,“自己和老子娘都要被老婆拖累死了,还心疼呢。我们打她,不是帮你出气?和大娘子真是这么好,连抄家灭族的大罪都不算账,怎么还有我们呐!”
“你、你们——”宋檀浑身发抖,上前了一步,“你——”
“——你别动她们!”把孩子往顾氏、徐氏那边一推,凌霄飞身扑在他腿上。
“姐姐!”知春忙也扑过去。
突然遭了人来,慌忙间,宋檀不知踹了谁一脚。随着这一声呼痛,他被三个女人按倒在地,拳脚毫无章法落在他全身。他受了刑,断了几根骨头,又饿了整整两天,自小习武便有十分的力气,也使不出一成。这些他昔日的侍妾,以美丽容色和温柔小意服侍他的女人,此刻都变成了尖牙利爪的恶鬼。她们啃他的肉,喝他的血,用脚猛踩他下身……
对他动手的变成了四个人,最后,是五个。
五个女人,最大的才二十四,最小的还不满二十。六个孩子,最大的是凌霄的女儿,还不满四周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徐氏甚至还怀着身孕。
孩子们缩在角落里哭,每一个都在哭。震天的哭声盖不住宋檀绝望的怒喊。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女人有这么大的力气。天牢里不分“奴”与“主”,只分对得起与对不起,打得过和打不过。他看到父亲要帮他,却花白着胡子被玉露和徐氏拖倒在地,她们上个月还起了争执要他断官司,现在却摒弃了前嫌,一起踢打父亲的头,锤他的肚子,挖他的眼睛,也踩他的……下面,是了,父亲也受了刑,抵不过她们……母亲也受了刑。母亲坐在火旁,抱膝望着他,对他和父亲被打无动于衷,也不理孩子们在哭,眼睛里还是他看不懂的厉光……她还在笑?
对,母亲疯了,母亲早就疯了……
……
“娘娘,宋檀的五个侍妾暴起,把霍氏、宋檀和康国公都打了一顿。下手……还挺重。”
陛下不在,林峰斟酌着用词,小心对娘娘回:“那霍氏还好些,宋檀和康国公两个……都要变成咱们了。”
“……噗。”青雀没忍住一笑。
“行了,”她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只是怀孕了,又不是没见过血,不会因这一两句话就禁不住,不用这么小心。”
“哎,是!”林峰便忙笑道,“怕先出人命,奴婢还是把那五个妾、霍氏和康国公、仇氏、宋檀一家都分开关了。那五个妾里,有一个自称是‘贾凌霄’的,说她后悔了,想见娘娘一面。奴婢听见,是旁人和她说……”
他学着那几个女子的音调:“‘我们是出不去了,这辈子栽到这了,姐姐既和宫里的娘娘有旧情,娘娘要放你走,你为什么不走?你就舍不得孩子,难道要为那个贱人的孩子送命吗?你出去嫁人,还有几个孩子生不得?你不走,你娘老子也不管了?不像我们,是被家人卖了去的。你们三个,可都有家有娘,怎么过日子不是过呢。’”
青雀听着,收起笑意。
“也好,”她起身,“陛下去送赵显,我也趁现在,去见一见旧人吧。”
“那奴婢这就把她挪到干净地方!”林峰忙说。
“还有……那四个,”青雀说,“也一起挪过去。”
很快,她乘上御辇,来到了天牢外的一处房舍。
看见御辇,禁军便知身份,主动推开了门。
或许是怕“污了她的眼睛”,门内,林峰竟在看宫女给几人洗脸包扎。
房间里火盆燃烧得还算温暖,几个女人却还是尽量围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牵着你。
“皇后娘娘!”听见门声,林峰早转过来。
“皇后娘娘?”“皇后?!”“皇后娘娘!”
众人纷纷提裙跪下,谁也不敢直视皇后的容颜。
快五年没见了,青雀也精准在五人里找到了旧人。
“凌霄?”她走上前。
“青……”把“青雀姐姐”四个字咽回去,凌霄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皇后娘娘!”
这眼睛里有震动,有惊讶,有稍迟一刻才涌上来的,看到救命稻草的狂喜,也似是有着不算明显的羡慕,但没有恨。
“起来。”青雀伸手,握住她包扎较少的那只手腕。
“娘娘……”凌霄的泪霎时喷涌而出。
“后悔了,就出去吧。”垂眸看她手上的棉纱,她笑一声,“打痛快了?”
“是……”凌霄突然有些放松,“没想过还能有打他们、骂他们的一天!真……真痛快!”
“痛快了,就把从前的事都忘了,就当没那几年。”青雀笑,“玉莺和紫薇早都出去了。你也去找你爹娘,过新日子去吧。”
“……是。”松开皇后娘娘的手,凌霄跪下,重新磕了个头。
看了看一起打人的同伴,她噙着泪,没问自己的儿女会如何,只嗫嚅着说:“娘娘,她们……她们也都不知情宋家谋逆,都是被牵连的……是,是玉露和知春先打了霍玥,顾姨娘还帮我挡了康国公一拳……”
“我知道。”青雀侧开脸,示意芳蕊先带她走。
嘴唇动了动,凌霄不敢再说,低头被带了出去。
房门重新阖起。
坐在铺好软褥的榻上,青雀令其余四个女子都抬起头。
她没问谁是玉露,谁是知春,谁是“顾姨娘”“徐姨娘”,谁打霍玥宋檀下手更重,只仔细看她们的眼睛。
同样,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希冀她能放过她们的渴望,与求饶讨好的泪水。
她们恨霍玥,恨宋檀,恨宋家,恨到五个人联手,不顾后果痛打了他们一顿,却不恨她。
因为她是“皇后”吗?
“都走吧。”半晌,青雀开口,“放你们的良籍,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她一句话,就能改变和昔日的她相似的,四个女人的命运。
她们谢恩的哭声,她没细听。
她走出去,让林峰带她去天牢。
林峰不敢,她就叫来了张岫。
张岫紧紧扶着她的手。
在飘散着血腥与难言臭气的地牢里,她略过康国公,略过仇氏,略过宋檀,只将脚步,停在了曾对她伪装了三十年善意,对她做出承诺,却一件都不曾做到,用虚伪的主仆之情欺骗了她一辈子,最后终于能得偿所愿……折磨了她几个月,要了她的性命的,霍玥的牢房前。
正在新年里,她还穿着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大红银鼠袄,湖蓝的绣金裙,发髻完全散了,上面当然没有任何装饰——康国公府的财物都要抄归国库,包括女人的首饰钗环。她的手受了刑,扭成不自然的姿态,脸挨了打,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为永兴侯府的三小姐,康国公府当家的娘子,青雀两世与她相识的三十余年,她都不曾这么失过“体面”。
“你要死了。”轻声地,青雀开口。
“……谁?”霍玥已彻底直不起身,只在草垫上无用地翻了翻。
“是我啊。”她微笑,“青雀。”
这是要深谈的意思。恐怕霍氏叫出什么对皇后不利的话,张岫抬眼,示意林峰快带其他人退远。
青雀并不在意。
她蹲下身,与霍玥怨毒的目光直视,看她胸膛像遭了雷击一般震动,吐出一口血沫,语出讽刺:“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个背叛旧主的奴婢。”她打量青雀不沾尘埃脏污的孝服,她发髻上的明珠,她耳边晃动的银光,和她在地牢的黑火下,依旧明光照人的脸:“你也当上‘贵人’了。——背主不忠,弑父杀君的东西!”
“‘背主’?”青雀惊讶地笑,“当年,你亲手把我送给陛下,就该自觉,你我的‘主仆之情’已断啊。”
就不提那一晚,即便她没有听见“纵有风险,一个人头怕也够了”这些话,把一个“破了身的”“收用过的”丫鬟,送去和自家有血仇深恨的亲王身边,霍玥还真的以为是对她好吗?
霍玥的眼中恨意不改,看着她的目光,有惊恐,有瑟缩,似乎还有想求饶求情的动摇,但更多的是怨恨,和上一世终于对她露出真面目时一样,浓到比天牢刑房的血腥气还化不开的恨。
又看了她片刻,青雀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没必要再问,也没必要再说。
她为什么恨她。上一世,分明是霍玥让她做妾,分明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可霍玥恨她,竟是恨宋檀的百倍。她一面恨她,一面还能与宋檀做恩爱夫妻,只把她当做刻骨的仇敌。
或许上一世,这一世,霍玥恨她,只是因她曾是最“安全”的怨恨目标,只是因为,恨她就不必再恨宋檀,他们还是一对恩爱夫妻,是她破坏了一切……但都不重要了。
霍玥的路,就到这里为止了。
“你们……你和赵昱,一对乱臣贼子……”牢房里,霍玥还在喃喃地骂,“天理不容,迟早会遭报应……”
“是吗?”
轻轻地直起身,不带任何情绪,青雀看着她:“从小你我一起上学,都读过《孟子》。你学得很好。”
清晰地,她念出圣人书里的内容:“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不论君臣、主仆、夫妻、父子,都是一样。”①
“我与陛下将来如何,自有天下人裁断。”她语气宁静,“你究竟待我怎样,待今日打你的人怎样,也不妨在受剐前,多问一问自己。”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