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的内心, 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般镇定。
说这话时,她把手藏在了袖子里,身体也向内收,只有眼睛望着楚王, 没有动。
她是想和楚王过年的。这世上的所有人里, 现在, 除了行岁、行明和逾白, 她最想与楚王在一处。可楚王呢?他救了她, 他伴着她。在漆黑冰冷的夜里, 他给她指明道路。他叫醒了她。直到此刻,他还在陪着她, 耐心听她说的每一句话。可他就愿意同她过年吗?
或许, 救她, 只是出于他本质的善心。
或许, 还陪着她, 也只是因还不忍离去。
或许, 他眼中的那些犹疑与动摇, 是她会错了意。
他是楚王啊。十七岁便灭国东夏、功震天下的将星。他是先帝的亲子,贵妃的长子,天潢贵胄。他曾娶妻国公之女。他还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 为她手刃了先帝所赐的正妻。
他说,他能分清她们,分清她与姜侧妃。他知道自己救的是谁。
那在他眼里, 她只是“江氏”。
——宋檀从前的侍妾,两个孩子的母亲,逃亡在外的奴婢,江青雀。
只是她自己, 他愿意——
“我不能陪你喝酒。”楚王说。
青雀的心猛然一提。
“也不能陪你用饭。”他望着她。
还没想清他的深意,青雀又看见他飘过来,身体前倾,双脚悬空,脸几乎贴近了她的脸。
“我是鬼。”他紧紧盯着青雀的眼睛,声音飘忽清淡,“我是鬼,江青雀。”
青雀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楚王的脸。
他生着一张得天独厚的面孔,剑眉星目,鼻若刀裁,双唇不薄不厚,形状不失锋锐,即便此刻严肃地微抿,也能想见他活着的时候嘴唇多软——察觉自己在想什么,青雀慌忙转走思绪——他的确是鬼,身形透明如雾,墨黑的鬓发只能显出一半近乎深灰的颜色,更别提露在玄色衣襟外的脸和颈项……
青雀其实不敢触碰男人。
她从二十岁做了宋檀的妾,为给霍玥生出一个能承家业的孩子,和宋檀有过几个月的房事。那些夜晚,粗糙、干涩又疼痛,她得到的只有无尽的茫然空荡,毫无与人亲密的快乐。
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个瓶子,强行装入“宋檀的夜晚”,就能倒出“宋檀与霍玥想要的儿子”。
幸好,第二个孩子,就是儿子。
从生下行明,她就得以再不与宋檀亲近。
霍玥的试探或真或假,或许,她也曾真心想过要第三个孩子,但青雀决不愿意。
不仅是为了让霍玥安心。
也是为了,让她自己,不再受折磨屈辱。
——是屈辱。
不能凭自己的心意,拒绝或接受男人,只能听从其他人的安排,做男人的妾,是屈辱。
慢慢地、慢慢地,青雀伸出指尖。
楚王还停在她面前,没有动。青雀的目光也没有动。
她只是从袖子里伸出手,抬高,再抬高,抬到和楚王的脸一样高——
“碰不到。”赵昱抬起手,悬在她掌心旁。
“你看。”
他缓缓地靠近,靠近,与她的掌心贴在一起……毫无阻碍,穿过了她。
青雀下意识虚握,只抓住了一阵风。
“我是鬼,江青雀。”他笑了声。
“青雀。”她忽然说。
赵昱正要退走,又只能为这句话留下。
“……青雀。”她紧张地重复,“连霍玥都叫我‘青雀’……殿下,既然不愿意称我是‘江氏’……”
她明白楚王的意思了。她明白了。他说他是鬼,她碰不到他,他说他不能陪她生活……可那又如何?谁还能坚持唤她一百多个日夜,只为让她知道危险?谁还能在漆黑绝望的夜晚为她引路?谁还能看她八年,从离世就在看她……比所有人都对她更了解?
她想抓住他,想抓住他。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就算碰不到,摸不到,她也不想让他离去……
楚王凝视着她。
“江青雀。”他又开口。
“……青雀。”她纠正。
“……江青雀。”他坚持。
“青雀。”她只是重复,“殿下,青雀。”
“……青雀。”
他没有重量,也感受不到重量,这两个字说出来,却似有万斤压上他的脊背。
赵昱却笑了。
注视面前这双闪动、渴盼、执着的双眼,放低声音,他又唤了一声:“青雀。”
“……嗯。”有泪水从这双眼睛里流走。
泪光穿过赵昱的手。
他接不住这些眼泪,就像接不住她从宋家田庄窗棂和围墙上的坠落。
那时,她已经连续七十六日只能吃一顿不堪的饭,勉强能爬上窗,却不能再稳住跳跃。他只好让她将絮被丢在窗外,背对着倒下去。
走到围墙,絮被已拆成了她的衣裳,他只能选一个没有石块树枝凸起的地方,让她倒。
万幸她没有受伤。
那时,他知道自己接不住,所以,没有尝试伸手。
现在,他还是知道他接不住,却伸了手。
“先……过这个年吧。”他说,“至少,能平安过了这个年。”
“嗯。”青雀低头,轻轻地擦泪。
“别哭了。”赵昱轻声。
“嗯。”青雀点着头应。
“这时候又只会说‘嗯’了。”赵昱就笑。
青雀抬头,看着他的笑眼,也露出一个笑容。
“你该睡了。”赵昱说。
“殿下,你会走吗?”青雀问,“躲出去?”
“……什么是躲?”赵昱“啧”地一声,“你想让我陪你?”
“……想。”青雀慢吞吞说,“殿下在我身边,我更安心……况且在宋家田庄的几个月,想来殿下——”
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更是好不容易才抓住想要的人的一角,不能因为怕羞就不把话说全。
于是,她坚持说完:“想来我睡着的时候,殿下也都在。”
她的语气肯定,并非在向他询问。
赵昱知道她聪明,知道相见的这两日,他已在言语中暴露了他看了她多久,听她此言,也无从反驳。
“你睡。”
他退至床边椅上,“落座”。
“我不走。”
青雀看着他,看了很久,直到脸上的红晕自然地褪去又升起,才缩进棉被,说了一声:“殿下,一会见。”
-
“一会见”。
赵昱听过很多声音。他听过最玄妙、幽微、清雅、震撼,如落珠坠玉,似金石裂帛的乐曲。听过战场的伐鼓鸣角。听过敌军与麾下将士的怒吼。听过大雁群飞在碧空之上的清鸣。
但没有一种声音,比这一句细微又虚弱,几乎小到让人听不见的约定,更让他震颤。
他还是鬼。
但,有人期待着与他相见。
-
青雀再次睁眼,是除夕的午时。
白娘子上午回家安排年事,午饭后来换秦娘子。
秦娘子守在另一侧屋子里,听见她醒了,便过来笑问:“药熬好了,饭也好了,娘子先吃饭吧?公公们在西边院子呢,说若娘子有事,便叫人去说。”
青雀正坐在床上,和赵昱相视,闻言,忙对她说:“多谢娘子。那就先吃饭。”
赵昱默默退远,让她与旁人相处。
看青雀没再发烧,也能下床,秦娘子便帮她穿好衣裳鞋袜,替她洗了脸,又说:“虽说还在病中,毕竟过年,我给娘子梳梳头吧。”
“只是辛苦你了。”青雀说。
“这有什么。”秦娘子笑道,“正巧上午公公们送了些衣料首饰,我看,也是想让娘子妆扮起来,高兴过年的意思。”
她说着,两个小太监已搬来了两个箱子并一个锦匣,一个笑说:“罗公公与全公公让小人们说,仓促之间,只能找出这些:首饰是送娘子妆扮的,虽然二三十年没人用过,倒没失色。衣料在这一箱,娘子看了就知道。还有些皮毛、棉花,都在里面。还缺什么,只管让小人们去说。”
青雀连忙道谢。
两个小太监又去摆饭。
秦娘子便开了锦匣,不无羡慕地说:“正是这些东西,才配让娘子穿戴。”
虽然江娘子来得狼狈憔悴,病中更减气色,可哪怕是昨日那般破衣乱发,也能看出这是一位世间难寻的美人。
只有绫罗绸缎,金玉珠翠,才配得上这样的好容色。
“我不过无依无靠,投奔而来,公公们心善送我衣食,让我生活,哪里还说‘配得上’与‘配不上’。”青雀说。
“娘子太谦虚了。”放下锦匣,秦娘子拿起梳篦,仔细给她通发,“娘子这样的容貌,不是遇上恶人、坏心,也不会求助到这了。”
这一头短了半尺余,仍长至臀下的墨发,被耐心梳顺,松松挽成一个坠马髻。
秦娘子挑选了一会,选出一个精致但分量不重的碧玉钗,替她暂在发间。
“戴多了太沉,怕娘子头疼。”她笑道,“过会娘子若嫌紧了,再拆了编个辫子也好。”
“正巧,我最喜欢碧玉。”青雀也笑说。
小太监摆的是两人的饭,四菜一汤,菜式清淡。青雀吃粥,秦娘子吃饭。
江娘子和善好相处,一点没有“美人的脾气”,秦娘子羡慕她又可怜,也有些喜欢,便不禁说着:“我看娘子年岁不大,至多,也就和我一样?我是景和十二年生的,不知娘子几岁……芳龄?”
“那我倒比你大。”青雀笑说,“我是景和六年生人。”
“哎呦!”秦娘子一惊,“真看不出来!”
片时,她又开口:“我就……我就不问娘子都遇到什么事了,娘子既来了,公公们又愿意相助,想必将来,一定是一日比一日好的。”
看内外无人,她放下碗筷,坐到青雀身边:“我倒是真心劝娘子一句话:既然前面的事都过去了,娘子又还不算很大,不如趁早请公公们做个媒。依娘子的容貌和公公们的本事,少说也能让娘子嫁一个有官有职有前程的男人,生个孩子,不比在这里无人依靠的好?公公们毕竟是……年岁也渐大了。若与娘子交情不算很深,等过几年,娘子又怎么办?”
青雀听着,看向赵昱,正与他四目相对。
他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青雀不能立刻看清。
不到半个呼吸,赵昱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