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交代” 这是一步险而收益丰厚的棋。……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2769 2025-07-19 11:12:55

世上没有无色无味的毒药。

只要是毒, 就一定会有不同寻常的颜色,令人警惕的气味。

所以下毒,不会有人直接下在白水、米饭里, 或借茶、或借酒、或借花蜜, 或借肴馔汤羹点心,总要以其他气味颜色做掩盖。

比如这香气馥郁的祁红。

再比如,这甜香和苦香糅杂的菊花花束。

又看一眼杯中茶汤,楚王轻声一笑。

“这茶,”心中一瞬转过数种应对方式, 和每一种方式会有的不同发展, 他看向端茶来的小吏,随意问,“是你泡的?”

“是……是小人泡的!”小吏正要出去,听得这一句问, 有些慌, 也有些惊喜, 连忙转身, “殿下?”

“这些日子,你服侍得不错。”

楚王端着茶杯, 踱步到放着茶壶、茶盘和其它几个茶杯的几案。

他身后,林峰已眼神示意亲卫护住花瓶,又忙跟上脚步。

“我要赏你。”楚王打开壶盖,轻轻嗅了嗅,“还有这里扫洒的, 院子里扫洒守门的,打水的,礼部管收贮盐酒茶糖和一应器具的, 今日送来这花的,还有这一个月里,可能进过这三间屋子的——你去,把他们都带过来。”

小吏先还赔笑,一时听得发愣,渐渐察觉出了什么。

“……殿下!”他两膝发软,直愣愣就跪了下去,“小人——”

“去吧。”他看见楚王对他微笑,“别怕。”

林峰走上前,两手有力地搀扶起了小吏。

楚王放下壶盖,轻声告诉他:“若与你无关,就去把人都带回来。有人护送你,能保住你的命。”

“我给你——”他宽容地说,“半个时辰。”

……

半个时辰,足够整个礼部都知道,今日送给楚王的花和茶水出了差错。

礼部尚书带着两个侍郎都来赔笑询问,主动提议这就请太医来验看茶水,又说去报刑部、报大理寺和御史台、京兆府,让这些衙门都派人过来验查,一定找出是谁要谋害楚王。

说出“谋害”这两个字时,礼部尚书没能忍住,重重打了个寒颤。

他身旁的两名侍郎,更是早已汗如雨下,在十月初冬的冷风里,站在回廊下,一袖又一袖抹着额上的汗。

“还是,等人到齐了再说。”楚王端然坐在茶壶之侧。

礼部尚书想进屋子,又不敢进。背后再如何巴望楚王一死,好让东宫安稳,屋里这尊神,到底是陛下的亲子,大周的亲王,是十年间接连灭国了东夏和西戎,还亲手杀过发妻和亲子的狠绝之人。

他又有嫌疑。若贸然入内,更惹了这杀神不快,他是朝廷命官,二品尚书,应当不会死,可若楚王不顾体面,当众打他一顿出气……恐怕连陛下都不能说楚王一句不是!

可若任此事闹大,牵连到东宫,牵连到家中,还不如……

一时欲进,一时又思退。

就在礼部尚书拿不定主意的这一会,林峰和几名亲卫带着小吏,领着一大串人回到了这所院子。

“走吧。”楚王亲手端起茶盘。

“殿下……六殿下!”礼部尚书慌张问,“您这是——”

“入宫,见父皇。”路过他身边,楚王竟还对他笑了笑,“这茶好,花也妙。皇城之中,大明宫咫尺内的礼部衙门,竟能出现这样的好东西,当然要送与父皇一同欣赏。”

在几个亲兵的围随下,楚王悠悠走出了房门,又走出院门。

当然有人想抢走他手里的茶和亲卫捧着的花。可这世上,只凭力气、凭武艺,谁能在楚王手中硬抢到东西?

不中用了!

带着人“呼喇喇”跟楚王向大明宫跑,礼部尚书只能在心里做了决定,眼神示意亲信快去东宫回禀!

至少,让殿下有个应对的准备!

……

捧茶从礼部入宫的这一路,礼部发生的事,也飞快传遍了整座皇城。

到楚王迈上紫宸殿的台阶,一步一步向大殿靠近的时候,皇帝也从太监的急声回禀里,大概知道了情形。

是真有人给楚王下毒,还是他借机陷害东宫?

皇帝命人去传禁卫、传太医,便再坐不住,索性站起身,走了出去。

一大串跟来紫宸殿的人,除了楚王身边的太监和亲卫,都已走得气喘腿软,跟不上他上台阶的速度。

“父皇。”楚王笑着将茶盘展示给皇帝,“今日儿臣到礼部,才要喝茶,忽然觉得茶味有异。这花又插得奇怪:颜色虽好,可苦香甜香混合,反倒难闻,像是在掩盖什么。”

“事关礼部,儿臣不敢擅专,便将一应证物证人都带了过来,请父皇查明。”他略侧身,请皇帝看正艰难上阶的百十个人。

皇帝额角乱跳。

“这,这——”他不能指责楚王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便喝命陈宝,“快把这些人带去偏殿,逐个审问!”

“是!”陈宝忙领禁卫下阶。

“父皇已经知情,儿臣就偷懒不管了。”

将茶盘交给另一个紫宸殿的太监,楚王笑道:“想是这一月里,儿臣聒噪礼部太多,礼部有人厌烦了儿臣,想开个玩笑,让儿臣在家歇息几天也未可知。既招了人烦,婚礼大事都已说明妥当,从明日起,儿臣也不去了。”

看亲卫也已将花瓶交过去,他便笑问:“儿臣,告退?”

皇帝定定地盯了他几眼。

“你……去吧。”他拍了下儿子的肩,“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

消息传来,东宫已如一锅乱粥。

“不是说万无一失,就算有狗鼻子,他也闻不出来吗!”太子怒问身边的人。

但,今日东宫臣属大多不在。亦非“讲经”之日,先生、伴读也皆不在。他身边只有詹事府的几名官员,和几个亲信太监在侧。提供毒药的人,与连日和他亲自试验毒药的人,亦然不在。

是以,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他也不能召人入宫,好像心虚急着和人商议对策。

楚王毕竟没有喝下那杯茶——他怎么就没喝一口!

他找出的那些人里,也并无一个,是真正下毒的人。

要冷静,要冷静。

眼前轻轻晃动,太子盯过每一个人低垂的脸,蹒跚着退回了座位旁。

只要父皇查不出来……

只要父皇查不出来——

-

“就算查出,真的是东宫下手,陛下,会对太子怎么样吗?”紧紧地,青雀握着楚王的手臂。

那杯毒药,曾离他那么近。

“谁知道呢。”楚王淡淡地笑,用恰到好处的力量,回握她的手,“他说,‘会给我一个交代’,我就等等看。”

青雀便知道,楚王其实也不抱期望。

为了功高震主的一个儿子,去废了稳坐三十年太子之位,却无功绩名声的另一个儿子?

皇帝若真能如此做,也不会屡次对楚王失信了。

“擒‘贼’……先擒‘王’。”

压下心中恐惧,她先分析形势:“看来,太子是决心先让殿下死,便再无人能和他争位了。”

这是一步险而收益丰厚的棋。——如果不是楚王发现了茶中有毒,甚至,不会有太大危险。

齐王、魏王并无六部实权,更不比楚王臣属众多。七皇子和八皇子才入朝廷,还没得封爵位。九皇子虽成了婚,因未满弱冠,尚居住在宫中。下面的皇子,更是一个比一个年龄小,都还在读书。

皇帝已在五十二岁寿数。“知天命”的年纪,确是人生走到暮年。

他的祖父,正是在这个年龄离世。

他的父亲,甚至只活到四十三岁。

只要没有皇子能似楚王一般动摇太子的尊荣,太子便似乎只需孝顺好皇帝,等待皇帝寿数终了,顺利承袭大位。

“幸好殿下察觉了茶有不对。”青雀又开始后怕,“否则——”

“人死万事空。身后事,只能任人摆布。”楚王握正她的肩膀,望进她的双眼。

他认真说:“所以,我不会死。”

他会活着。

不会让自己的命运、阿娘的命运、青雀的命运,再任由他人掌握。

-

楚王和青雀先知道的,是那杯茶里的确有剧毒——一口就能让人丧命的毒。

这是第二天,周御医来给青雀诊脉带来的消息。

“不但茶杯里有毒,那一整壶茶都有毒!”他在内室只用气音说,“圣人让把茶喂了死囚,喝一口的,当时便腹痛,半刻钟即吐了血,不过半日——三个时辰——就死了。喝两口的也是只活了两个多时辰。喝光整杯茶的,不到两刻钟就断了气息。”

“小人没亲在现场,这些是曹院判让小人转达。陛下严令所有人禁口,有走漏消息者斩。殿下……”

“我知道。”楚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你今日只是来给王妃诊脉。”

“是……”周御医擦拭额角的冷汗。

-

他们接下来知道的,是皇城司追查到了下毒之人。

那已是周御医来的又三日后,长兴侯拖着定国公来找楚王吃酒。

席散,楚王回到后院,便附耳告知青雀:“是礼部精膳清吏司郎中的家奴。那家奴人已死了,他妻子女儿怕也活不成,主动招认。郎中也招了。”

“一个郎中?”青雀便问,“他知情吗?”

还是单纯受人利用?

“知情。”楚王声音很淡,“他儿子失手杀了人,正要求人遮掩。毒,是他求过礼部尚书之后,突然出现在他书房里的。上面写着‘楚,茶’两个字。花,还不知是谁摆在那里。”

“皇帝,放了礼部尚书。”他轻轻地笑。

-

半个月后,礼部尚书调离京中,调为广南观察使,虽由尚书贬向边境,仍为从二品高官。

礼部左侍郎暂担礼部中事。

又几日,宫中送来了青雀的嫁资,丰厚无比,远超县公夫人应有的规制,竟是寻常亲王娶妻的三倍有余。

看了片刻礼单,楚王弹了弹纸页,交到青雀手里。

自始至终,皇帝从未特意召见太子。

太子和东宫臣属从一开始就准备好的,“这是楚王陷害东宫的‘苦肉计’”的辩解之言,也就并没能够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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