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京城共九十六坊, 虽大小不一,格局不同,但因皇城、宫城皆在京城之北, 整体遵循“东贵西富、北实南虚”的布局。
天阙之下, 繁华胜地,名公钜卿如过江之鲫。似楚王这般最炙手可热的亲王,府邸在皇城之东的永兴坊。他随手送给姬妾的一所宅院,也在皇城之南、东市不远处的永宁坊,坊中居住的大半是在朝官员。
而似袁家这样的小商人之家, 在女儿一跃飞为楚王府的孺人之前, 一家八口,所居之处,是京城西南角常安坊里,一所只有四间半屋子的小院。
在女儿得封孺人, 又每月给家中送来少则数贯、多则数十贯银钱和各式绫罗锦缎后, 袁家自然要搬迁新居, 才合“皇亲贵戚”的身份, 已在一年前,搬至了常安坊以北, 嘉会坊的一所两进院落里。
袁家的生意也做大了些。
毕竟,不管袁孺人是否有宠,都是楚王的妃妾,袁家便在楚王的羽翼下,寻常官员富商谁敢得罪。而诸皇子、公主府上, 也不必要为难一个小小孺人的娘家。有人想借一借袁家的光,充个亲戚朋友,方便行事, 自是不少给他家好处,还有人来主动投身为奴,省了袁家添置奴婢的钱。
送一个十五岁的女儿进了福窝两年,袁家人沾着光,也似一起进了福窝。
最近还有人上门,随他们开价几百贯,只是要探听几句楚王府里的消息!
他们一家现在住的房舍买下来才一千三百贯,那人来了三次,就送了九百贯,再来一两次,家里都能再买一处新屋了!
“阿娘!”袁家大郎数着钱,不回头地问,“你甚时再去见珍儿?”
“催什么!”家里人都欢天喜地围着钱箱转,袁家娘子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让我想想,怎么去。”
“这还能怎么去?看自己女儿,直接去就是了!楚王府又不是不让你进!”袁家主人便说。
“珍儿上次还问我,怎么又去,让我以后若没大事,不许来呢。”袁家娘子道,“你们能拿着这些钱,不是靠珍儿?真把珍儿惹急了,你们别哭!”
“阿娘,看你这话说的。”见父亲的神色不好,袁家大郎忙笑道,“什么是‘我们拿了这些钱’?家里有钱,阿娘不是也松快、省心吗。从小阿娘最疼珍儿,珍儿也最听阿娘的话,她说不让家里再去,就是闹闹小孩子脾气。她在那又没个人说话,难道不想家?阿娘真去了,她还能把阿娘撵出去?阿娘,你就放心地去吧。”
和丈夫儿子说不明白,袁家娘子摔了手回卧房。
可怎么去呢。
上次过去,珍儿真个是生了气的,不是闹脾气。这爷俩,就顾着看钱高兴了,一点也没发现,那几个人走的时候,一个女的在她旁边说了一句话,说的是……说的是——
说的是那“江娘子”好像给人做过妾!
阿弥陀佛!!
一个人闷在床上,袁家娘子越想越怕。怪不得呢,怪不得来的这些人只要那几句话就给家里一箱一箱送钱,原来是为这个!他们想让她把这话告诉珍儿!来的这三次,送了九百贯钱,就为说这一句话!
可她,能不把这话,说给珍儿吗?
随手就是几百上千贯钱的人家,她收了钱不办事……楚王殿下不在京里……珍儿在王府里又没靠山……
袁家现在的两进小院,正房是给高堂居住,袁家娘子和丈夫一起住东厢,西厢住着小儿子,后院全给大郎夫妻住。那些人每次都从后门进来,也从后门出去,钱箱也是堆在后院。
袁家娘子躺在东厢的床里,却能听见几层墙外,小儿子和大孙子的笑声。
“钱、钱!二叔!钱!”
“天上下钱咯!天上下钱咯!”
两个孩子大喊大叫,袁家娘子听得又是皱眉,又是笑。
这事太要紧了,不能告诉他们。
一个个没心没计的,藏不住事。只她和珍儿知道,就行了。
翻了个身,袁家娘子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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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翻个身,华芳年没忍住,又隔空摸了摸女儿的肚子。
真和做梦一样。
正月里知道阿雀要给宋二……宋檀做妾,她还哭了几场,恨自己也是个奴婢,从来就护不住孩子,二月就又说,阿雀叫那夫妻俩送人了,送给了去年杀妻杀子的楚王!
又不到一个月,她和逾白还没有主意,竟被楚王府的嬷嬷、长史接了出来。第二天,阿雀就把她们送到了这处宅子里。
一转眼,她和逾白已经在这里过了四个月日子。阿雀竟早早有了身孕,孩子都满了五个月。
再有四个月,她都要做婆婆了。
阿雀的孩子,一定和她生得像,不知道得多漂亮。
越想越高兴,睡也睡不着,华芳年慢慢地爬起来,下床,一点也没扰了大女儿的安眠。
正在午后。今日虽有些云,太阳依然照得好,将屋里照得透亮。窗前的榻上放着一个盛得半满的针线筐。筐里的衣料、彩线、绣样,有半寸被阳光晒到,闪出一片丝滑鲜亮,那软绸上绣的“虎镇五毒”,猛虎、毒蛇、蝎子、蜈蚣……都和活的一样。
拿出做了一半的小衣裳,华芳年才要下针,碧蕊掀开一点帘子,探头看了看。
她连忙摆手,笑着站起来,请碧蕊姑娘不用进来。
碧蕊知道娘子母亲的脾气,不多耽延,欠身放下门帘。
看帘子不动了,华芳年才安心坐下,继续一针一针,给未来孙女做起衣裳。
又一时,江逾白悄悄走进来。
“该蒸的都蒸上了,姐姐起来就能好。”她在母亲耳边问,“阿娘做多久了?有没有半个时辰?和我出去走走吧。”
“才一两刻钟。我们睡下才多久?也就半个时辰。”
华芳年这么说着,顺着小女儿起身,又看一眼大女儿睡着的床帐,笑道:“就你们,一个比一个会操心。走吧,走吧。”
碧蕊和春消在堂屋守着。母女一起出去,又一齐对她们致意。
两人忙站起来,看她们走了,便轻手轻脚走进卧房,继续守着娘子。
“这天,是凉快了些。”廊下,华芳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等太阳落下再送阿雀走,不怕她热着。”
“立秋都过去十天了。”江逾白笑,“姐姐上午来,阿娘还不高兴,说她胡闹,这会儿又盼着她晚些走。”
“那能一样吗。”华芳年嗔她,“人都来了,我还真把她赶走?那成什么了。”
前些日子太热,阿雀不让她们去楚王府,她也请人传话,不许阿雀来。谁知道今天,阿雀不打招呼就来了。
快两个月不见,阿雀的肚子,真是一下就显了出来,这孩子又比以前会撒娇许多,那么缠人,叫她想说也不好说。
“方才我说,她这一次,最好生个儿子,才在楚王府站得住,她偏说,一定是女儿,让我也只盼着是女儿。”
华芳年笑道:“我一想,我有你们两个,也没什么不好,她想要是女儿,就女儿吧。以后,我只叫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外孙女,你也只叫外甥女才好。咱们别再提外孙、外甥的话了。”
恰好行至树荫,江逾白请母亲坐,绕在背后给她捏肩:“姐姐想要是女儿,一定有她的道理。”
侍女和护卫都不在附近,华芳年拽女儿靠近,悄声说:“可我真是怕呀:楚王连王妃和嫡子都能杀,阿雀还没名分,她怀的这个孩子,在王府和宫里,想必都没有王妃的孩子金贵,将来若失了宠……”
“阿娘,这话就比方错了。”
江逾白道:“姐姐和咱们的命,是在楚王手里,可姐姐又不会害人,她也不是王妃。楚王若当日没杀了王妃,咱们才该更怕。那宋妃给姜侧妃偿了命,还算楚王府里还有公道在。若哪一天,王妃害了人,还能全身而退,才是姐姐的活路要没了。”
华芳年听得点头,无奈道:“你说的……也是。”
江逾白继续给母亲捏肩。
“像上回来的那位柳孺人,倒真是很好。”半晌,华芳年又说,“我看,她对阿雀是真心的,她也不嫌咱们以前是奴婢。对我,是一口一个‘大娘’,对你,是一口一个“妹妹”。但必然不是人人都这样。王府里那么多夫人娘子,阿雀也只带这一位来过。”
“逾白呀,你说,”她转头,“那位姜侧妃是楚王去西北巡边带回来的。他这次又去西北巡边,会不会,又带回来一个人?”
“这我哪儿知道!”江逾白听着笑了,“这话便问姐姐,她也答不上来。”
华芳年也笑:“这话我也不会对她说!不是白让她多想吗。”
笑过,她们的神色,又不约而同,转为落寞、担忧。
“姐姐在楚王府里,咱们什么都帮不上。”江逾白轻声,“先不让她操心,不给她添麻烦,就算是帮她的忙了。”
“夫人、二小姐!”碧蕊远远地就笑唤,“娘子醒了!”
华芳年连忙起身,同江逾白一起回去。
她两人进来时,青雀还在慢腾腾下床穿鞋。
侍女们决不肯两人替她们服侍,母女俩便在一旁坐了,看青雀的脸随着她们转,一直在笑。
华芳年便也看着她笑。
江逾白心里说着,“真是受不了”,也对她笑。
“娘说的陪我睡,又先起来了。”青雀漱了口,接茶喝,浑身都是睡足了的慵懒舒适。
“你们有孕的人觉多,我哪里比得了。”华芳年笑道,“正是有些东西要给你带去,现在看吧。”
说着,她到一旁开箱。
江逾白托着箱盖,她一个一个往外拿包袱,春消见了,便过来帮忙。
青雀也抱着肚子走过来:“阿娘,这全是你做的??”
“不全是给你的。”把包袱放到榻上,华芳年笑,“哎呀,我没摸黑熬夜,都是白天做的,不信,你问逾白。”
江逾白便给姐姐一个“确实如此”的眼神。
帮忙放好所有五个包袱,碧蕊和春消便自觉退出房门,把屋子留给母女三人说体己话。
华芳年一个一个拆开给大女儿看:“这是给你做的里衣、裙子,都放了量的,能穿到孩子足月。这是给我外孙女做的衣裳鞋袜,男女都能穿。还有几件,你月份大了,不要自己再折腾着来,做好了我请人送去。这一包是送柳孺人的,这几件荷包、香袋、扇套是送她的,这条裙子是送柳家三娘子的。上回说,她妹妹比逾白稍矮一寸,身量差不多,我就按逾白的尺寸做了。十五岁的女孩子,想来还能再长。”
“王府夫人的衣裳裙子,我不敢做,怕犯忌讳。”她笑道,“给柳家小姐的,想必没甚妨碍。”
青雀看着,眼泪就往下掉。
“我和柳孺人,原不用这样。”她低头擦泪,“我和这孩子,也不缺什么。你有这空儿,不如看看景,或叫人给你念几页书,养养你的眼睛。在霍家做了几十年针线了,还没做够?”
“在霍家做,是给主子做,不做没饭吃、没钱领。现在,是给我姑娘做,那能一样吗。”
拧好湿棉巾,华芳年笑着给她擦脸:“我也养着眼睛呢:逾白和这里的姑娘学拳脚,非要拽我一起活动。我坐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来请我站起来走走,我就想费眼睛都不能。”
“逾白和人学上功夫了?”青雀忙问。
“不然也没事儿做。”江逾白笑道,“我不但学功夫,我还学骑马呢!我还正和文冬姐姐练字,一会儿给你带的点心,也是我亲手蒸的。你尝尝好不好,手艺比外面卖的怎么样。”
“她都快把这住成学堂了。什么都要学。”把棉巾洗干净,晾在脸盆架上,华芳年笑道。
“学了又不花钱,她们又不藏私。”江逾白小声说,“不趁这时候学,离了这里再学,都要花钱的,花钱还学不上呢,人家要护着秘方。谁像这里,有什么就教什么。”
这时,有人轻轻敲堂屋的门。
“娘子?”均匀敲过两遍三下,碧蕊扬声,“芳蕊来了,说殿下的信到了,拿来给娘子看。”
“快让她进来!”青雀忙说。
华芳年便再把包袱系起来,江逾白去厨上看她的点心。
芳蕊捧着木匣进来,先擦一遍脸。碧蕊接过木匣,先呈给娘子。
等信的时候急,现在,抚上木匣的纹路,青雀却没立刻打开。
楚王,会答应她的请求吗?
他会怎么处置袁家的事?
昨日,袁孺人的母亲今年第三次进了王府,门上的人说,她神色鬼祟,和以前来时都不一样。
擦过脸,洗了手,芳蕊快步进来,看娘子抬头,便附耳回道:“殿下还有给李嬷嬷的信。李嬷嬷看了信,便去静雅堂了,临走前还让我转告娘子放心。一定是殿下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