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冷。即便已在“冬”的最后两三个时辰, 越过子时便是新一年的“春”,冬日的寒意却没有那么快被春天的温暖代替。但漫步在风里,青雀的身体很暖, 她的心也……滚烫。
因为楚王对她说明——或许都可以称之为, “解释”了——他在静雅堂,只看了二郎,其余什么都没有做。
认真说起来很奇怪。青雀心想。分明楚王什么都没有承诺,只是在隐晦地说他今天没和李侧妃亲密,甚至是哪种程度的“没有亲密”都没有一句确定的话, 她竟然就能这么快乐。
这就是情爱吗?
还是因楚王位高、她位低, 所以他的任何一点优待、偏爱,对她来说,都是无比值得惊喜的事?
真是……奇妙。
珍惜着这份奇妙又轻飘的心情,青雀也隐晦地回应楚王:“我是……不知该怎么和殿下说。”
她忍不住笑:“殿下已经说了, 我就不用问了。”
楚王没再出声, 只是沉默地环紧了她。
云起堂的灯光近在眼前了。
侍从们走得比他们快许多。他们迈入院门时, 热茶热水甚至一桌酒席都已备齐。虽因二姐儿睡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每个人面上都是欢庆的喜气。
灯烛高照, 银炭温暖。
青雀脱去斗篷,楚王摘下发冠,两人一起先在堂屋暖走衣襟上的寒气。
“二姐儿的名字,我起好了。”
“是什么?”青雀连忙凑近。
她眼中的期待太满,楚王便也不等叫人拿纸笔, 食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光”。
“如何?”
“光?”青雀念出来。
“承光。”楚王补充,“她这一辈都从‘承’字。”
“你若喜欢, 明日我就呈到父皇面前,请入宗册玉碟。”他轻声说。
“承光。”青雀低低地念。
光,明也。从火在人上,光明意也。①
昱,日明也。
承光,继承光明者也。
“喜欢!”青雀念着,“承光,承光……”她抬头看楚王:“殿下,这个名字真好!”
她真切的高兴映在楚王眼中,楚王便也舒展了眉眼。
“果真喜欢,就不改了?”他问。
“不改!”青雀急忙说,“殿下也不许再改。就这个名字最好。”
“好。”楚王便笑。
室内温暖干燥,茶水印下的“光”字已在渐干。
盯着楚王刚劲的字迹,青雀不可避免想起了上一世,上一世女儿的名字。
她一直到五岁,都没人给取名。先是模糊着叫“二姐儿”。等孙大娘子与康国公府决裂搬离,小大娘子宋行岚成了婚,宋家上下渐渐地改了口,也只叫她是“大姐儿”。
到女儿六岁,该上学的时候,霍玥才提起给她取名:“二郎忙着,没空理这些小事。我也一时没有什么好主意。你是亲娘。”她笑着说:“不如,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那时的青雀,其实隐隐察觉到了霍玥话里蕴藏的危险。
如果那不是霍玥,她也不是“青雀”,她们只是其他人家里寻常的两个妻妾,那“妾”如何会不懂“主母”眼中的审视与试探?可那是霍玥,是她从小伴着长大的小姐,让生母给孩子取名并非奇异之事,乃是寻常,多年的“情分”与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自欺欺人也蒙蔽了她,又或许是她真的不愿放弃这个能亲自给女儿取名的机会——
她应了。
独自想了好几个日夜,她对霍玥说,她想给女儿取名,“宋行岁”。
岁岁前行。
岁岁平安。
笑着看了她一会,霍玥应下她:“果真是慈母之心。就这个吧。”
那时候,她也是高兴得不得了。女儿要上学了,儿子也平安过了三周岁,霍玥让她做的一切,她都已经听命完成。宋檀已是无可更改的康国公府承爵之人,从有了儿子后,便不再来她房里。除去霍玥没能遵守承诺,及时把逾白放良之外,一切都在向好。只要阿娘和逾白能在永兴侯府安稳度日,她这一生,也就再无所求了。
但那一生,女儿并没有因她日夜斟酌的名字平安活下去。
她的“慈母之心”毫无力量,不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她当然更喜欢楚王给女儿取的名字。
“承光”。
这名字里的天家字辈和楚王对她倾注的父爱,才更可能保住女儿一世的平安。
衣襟烘热,青雀握起楚王,一起去看女儿。
不到两个月的孩子,一日要睡八·九个时辰。她不醒,云起堂里便没人大声说话、走动,即便今日是除夕也一样。
“没想到今晚会过得这么安静。”围着女儿,青雀低声对楚王笑,“你看她,睡得可真香。”
“觉得没趣了?”楚王看着她问。
“没有。”青雀连忙否定,“没人来……才好。”
楚王站在她身侧,一手放在她肩头,一手搭在女儿襁褓旁,其实就是半环着她。短短几十日,青雀已经习惯了这样亲密的距离。
可说出“没人来”三个字时,她又惊觉,原来他们靠得这么近。近到她一回头,就能——
“是没人会来。”
低缓地说出了这句话,楚王收回了放在女儿襁褓上的手,正对青雀,看着她。
距离似乎拉远了。
青雀的呼吸却急促起来。
她仰头,看到楚王的眸色在半暗的灯烛下显出暧昧,脸上有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约定了新年之后欢好。
今日,便是新年。
没人会来,只有他们两人的新年。
“我去……洗澡。”青雀嘴唇张合。
“嗯。”楚王暂时从她酡红的双颊上移开视线,唤人,“备水。”
……
青雀觉得,她永远也不会忘了这个除夕。
当着那么多人,楚王走向她,带走了她。他向她解释,没有与旁人亲密。他给女儿取了与他自己相关的名字——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随后,在黑暗里,他找上她的唇,温柔地抚摸她紧绷的、滚烫的脸,低笑着,同她亲吻。
青雀迎合地回应。
她早已情动。
不是被他抚弄后的情动,不是只能承受的情动,而是知道与他欢好会很愉快,知道自己喜欢着他……期待与他欢好的情动。
她很快乐。
她也真切地、充实地……饱满地感受着楚王的快乐。
但在最后的一刻,楚王抽离。
他的呼吸仍然低沉响在她耳边,只是甘霖偏离,洒在了别处,又星星点点溅在她腰侧。
带着几分抽离的茫然,青雀支起一侧身体。
“殿下……”
“连续孕育,对你身体不好。”楚王一手抚摸她的鬓发,笑着,似是安抚,“等我回来,再给你。”
青雀怔了怔,把脸埋回了枕头里。
——这话好像是她索求无度!
手中一空,楚王笑了出来。
他退开些,平复自己。
但青雀就在身旁,平复显然并不容易。
在他要起身去浴室冷静的时候,青雀靠近了。
虽然在黑暗里,楚王也能感受到,青雀的手在抖。他停下动作,耐心等待,想看青雀是要做什么。
青雀抚上了他的脸。
她迎着他,送上自己的唇。
她空着的手,又颤抖着向前——被楚王轻笑着握住。
第一次,她用手触碰了他……握住了他。
……
这一整个夜晚,青雀当然又没有见到光亮。
她不知道,每一次亲密,楚王都要吹熄所有的灯,是怕分不清她是谁,还是怕,太分得清她是谁。
但没关系。
听着楚王在她手中愉悦的低声,她轻松地想,楚王不清楚她是谁,不要紧。
只要她自己知道,她是青雀就好。
-
云起堂的除夕安静中涌动着隐秘,而京中大多数人家的除夕,仍是宗亲齐聚、热闹喧嚷的。
朝规:除夕当日,在京群臣七品以上、外命妇四品以上并亲王、郡王侧妃,方许入宫朝贺领宴。
康国公府中,康国公自不必说,孙时悦虽寡,却有四品郡君封诰,宋檀为五品中书省左司郎中,如无丧病,都须入宫。独霍玥虽从夫亦有五品诰命,却恰好未在入宫朝贺之列。
从她成婚后,数年都是她留在家中招待宗亲,预备祭祖,今年也不例外。
仇夫人虽已无诰命,不得入宫,宫中也解了她的禁足,康国公却不许她置喙任何家事,连新年祭祖守岁都不许她露面,对外只称她还病着。
宋檀亦恐母亲当着族中众人再说出什么疯话,并未在父亲面前求情。
傍晚,车马回府。
祭祖的所有事项,都已预备妥帖。三人一入府,康国公便被软轿接到宗祠。孙时悦和宋檀因是年轻小辈,今日皆不乘轿。
宗祠内,松柏苍翠,御笔盈门,金匾铜鼎,彩屏锦帐,香烛辉煌。宋氏族中男女分班站立,老幼少壮,几乎俱在。
当祭礼完成,诸人要退出宗祠,至正堂拜年行礼时,望着康国公,孙时悦发出一声清晰的长叹:
“可怜大郎去世,已经十二年整了。”
这句清冷的女声,像寒冬挂在檐下的冰凌,倏然掉下来,甩在了每个人的头顶,不致命,却也不可忽视的疼。
谁也没想到,她会在此时发难。
康国公霎时转过了身体,严肃的脸上隐隐透出几分难堪。霍玥几乎冲出去阻止,看到宋檀犹豫着没动,便也缓缓地退回了脚步。
宋氏族中在场数十男女,无一例外,都望向了孙时悦——已故长宁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永熙郡主之女,圣人为安抚表姐永熙郡主亲封的平康郡君……康国公长子的遗孀——又不禁看向她的公爹和兄弟弟媳。
没有人立刻阻止她。于是她便走出队列,面向众人,冷冷地说了下去:“大郎福薄,身为人子,为护卫父亲战死,却没能留下一份香火。眼看行岚及笄在即,将议婚事,她是大郎唯一留下的一点骨血,却也没有一个兄弟能在后相助。今日众位宗亲都在,当着宋氏的列祖列宗,即便有人说我‘不孝’,我也要替大郎和行岚问个明白:难道他为父亲、为宋家死了,成了鬼,便不再是宋家的人,连身后没有香火,孤零零地做鬼也无所谓?”
她说着,宗亲里显然有两个人要动了。都是族中辈分比康国公还高的长辈,每人家里都有几个年幼的重孙。
赶在他们之前,康国公火辣着面皮,斩钉截铁地接了话:“当然不是这么说!”
“大郎是为大周战死,家里从来不曾忘过他!他身后没有香火,我也当然记着。大娘,是你太急了。”
忍着耻辱,他恳切地说:“我是等着二郎有了孩子,便过继给你们。你们都还年轻,何苦再等一等。大郎在时,从来孝顺尊长、悌爱弟妹,若为此事就闹得家中不快,想来大郎在天之灵,也不会心安。”
“正是如此啊!”宋檀此时急声附和,想快把这事先混过去,“我——”
“你?”孙时悦冷笑着打断他。
似是在质问谁,也似是自言自语,当着在场所有人,对着康国公和宋檀,她发出了一句明显带着嘲讽的,清楚无比的疑问:
“等二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