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冬的第四场雪终于缠绵结束, 天光放晴,青雀和楚王也迎来了大婚的吉日。
今年天气过于寒冷,工匠没能赶在婚期之前建好新殿。青雀和楚王, 又都无意让青雀先到别家居住, 再从其家“出嫁”到楚王府。今日成婚的礼仪,便是青雀从楚王书房后五间“出阁”,坐花轿绕城三周后,再回府到后宅宁德殿,行成婚之仪。
待新婚一月结束, 青雀再从宁德殿搬回楚王书房。
再待明年新殿建成, 她便正式搬去新殿居住。
皇帝本不许次妃居住宁德殿。但楚王今月询问,是让青雀从定国公府出阁,住回他书房,还是从他书房出阁, 暂住宁德殿一个月, 皇帝没有思考太久, 就让按后一种办。
而“县公娶妻”的场面, 本就足以震动京城。
黄昏,青雀戴八凤花冠, 身披云锦,在如云侍姬的簇拥下,被楚王亲手挽出,下轿回到王府。
冬风吹得人寒,楚王的手却暖如炉火。
冬日的黄昏暗影疏落映在他眼中, 却再没有映出任何的尖锐、锋利、不耐,只有对她毫无杂念的专注。
青雀便也没能忍住,在玉扇之后, 轻轻对他抿出一个笑容。
婚仪繁杂,青雀却并不觉得疲惫。每一个祝福他们会百年好合、如糖似蜜、相伴到老的仪程,她都怀着极度的认真和期盼做好。
终于,合卺交杯。
当着满室女宾的面,楚王轻轻抚开青雀额上的流苏。
“一会先吃饭,等我。”他笑。
“嗯。”青雀用比他更轻的声音,红着脸答应。
他们的情态,毫无遮挡,被所有来客看得分明。
不仅现在。这一路过来,楚王对他新次妃的态度,和那日当街拒绝周仙容相比,都是天上地下。
以为旁人听不见,周仙容瞪着江氏和楚王交叠的手臂,发出轻轻一声冷嗤。
文阳长公主立刻捏了一把女儿的手。
“咱们六郎对他新娶的次妃,还真是宠爱。”待观礼结束,走出内殿,她笑对云贵妃说,“连宁德殿都求来给她行礼,也不知,将来正妃入府,会不会介怀。”
云贵妃今日特意出宫,替儿子招待婚宴的女宾。因知她会来,各家赴宴的女眷,都是府中辈分、身份最高之人,即便此刻听到文阳长公主当面生事,挑衅贵妃,也还能稳得住。
而文阳长公主今日带女儿过来,无非是心中不服,要亲眼看一看把周仙容“比”下去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也是要用这等行事,挽回她们被楚王拒绝的颜面。
云贵妃心如明镜。
“陛下若再给阿昱赐婚正妃,也定是识大体、知礼仪的贤良女子,上敬父母、顺从丈夫,对下,宽待姬妾儿女,不生妒忌。”她温和笑着,声音不高不低,“令江氏在宁德殿行礼,是陛下的旨意。若阿昱的新妃,真连陛下的旨意都不满,那这样的人,也无德做天家的皇妃。”
文阳公主被这一席话说得无言可答,只能笑了笑:“还是贵妃娘娘虑得深远。”
“不过——都快六年了。”她又说起,“这楚王府里,终于又有了一个能主事的女人,想必贵妃娘娘,也能少为六郎的姬妾费心了?”
“阿昱的妃妾,就那么四五个人,来来去去,还不比公主的面首多,本就不用我多操心。”云贵妃仍是笑着,不轻不重地还击。
文阳公主想在女宾面前坏阿昱的名声,断他再娶高门淑女做王妃的路,她又何妨断一断周仙容的路。
公主养面首不罕见。可父母太过荒唐,总是有碍儿女的婚事的。
文阳公主用鼻子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席才过半,她便带着女儿告辞。
天色墨黑,寒风侵骨,又因前来赴宴盛装丽服,行动不便,母女两人并不骑马,一同上车回家。
“贵妃当着那么多夫人还那么说,是不想楚王再娶王妃了吗!”周仙容坐稳就冷笑,“什么‘识大体、知礼仪的贤良女子’,我呸!哪一个女子能忍得了妾室鸠占鹊巢,先住了正妻的屋子!她这么说,谁还敢再把女儿嫁去楚王府!摆明了楚王再如何宠妾无度,她也纵着!”
“她,可能还真是不想了。”文阳公主揉了揉额心。
“阿娘!”周仙容忙替她揉起来,“喝多了?头疼?”
“没喝多少。许是方才让风吹的。”文阳公主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那江氏,咱们今日也看了,不过仗着一副好颜色。”她宽抚女儿,“楚王为这么一个狐媚,自弃了得力的岳家,将来,还有他后悔的。”
“恐怕陛下封江氏做次妃的时候,就断了再给他赐婚的心了。”说着,她得意笑起来,“哪家高门重臣,愿意女儿嫁给他,做那样受气的王妃?”
“就是来日,他后悔了,杀了江氏来跪在我面前请罪求亲,我也不要他这样的女婿了。”文阳公主笃定地说。
……
提前走了一两个宾客,并无碍于楚王府婚宴的欢庆。
文阳公主才走,又有陈宝等几个太监到府,带来了皇帝的赏赐。
楚王才被灌了一轮酒,又迎来了新一轮的敬酒。
他眼中生光,来者不拒,这副娶妻万事足的模样,看得齐王和魏王把牙根咬了又咬,也去跟着灌了他几杯。
太子并未亲至,派嫡子韩王前来贺喜。
韩王是太子妃的长子,比赵良娣的长子江夏郡公略小一岁,两年前成婚,得皇帝亲封郡王爵位。
自那之后,朝中宫中有一应往来应酬的事,太子不愿、或不便亲自出面,又必得派人去恭贺时,便只令韩王代替,不再让江夏郡公替他行事。
韩王已一十八岁,将近弱冠,只比六叔楚王小八岁,身份又与二叔齐王、四叔魏王等同,却并不一同上前起哄、敬酒,只安静吃菜。
“二郎。”灌酒回来,魏王带着酒气,一手搭上韩王的肩膀,“你怎么不也去贺一贺你六叔?”
“方才开宴,侄子已经贺过了。”韩王稍躲了躲魏王的突然贴近,放下筷子,神色也有些不自然,笑道,“六叔是叔叔,侄子也不敢太造次。”
“怕什么?”魏王便说,“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别说你我,就是那些人——”
他指了指现在围着楚王敬酒的一圈将士:“他们都不和你六叔客气,你是侄子,亲侄子,太子的嫡子,怕什么?”
“是侄子平日和六叔相见不多。”韩王还是不动,“何况六叔正和他们热闹着,侄子还是不去打搅他们的兴致了。”
再三劝不动,魏王扫兴回席。
“二哥你说,”他又和齐王咬耳朵,“二侄子是真不想凑这个热闹,还是不愿意去给楚王敬酒?”
“谁知道呢。”齐王吃下一口没什么滋味的菜,“虽然名分上是叔侄,那是太子的嫡子,你也别太闹得过分了。”
魏王忍了忍气,冷哼道:“什么‘县公娶妻’!”
娶一个次妃,这么大排场,父皇还特地命人在席间送赏,这简直比郡王娶妻还更热闹!
……
前殿的舞乐欢笑,越不过重重的围墙传到后宅。
宁德殿的丝竹热闹,却经由凛冽的冬风,透过冬日空旷的花园,隐约递到了“冬四院”的窗边。
今日殿下娶妃大喜,有罪庶人袁珍珍的面前,也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宴。
被关在冬四院禁足四年多了,她从没能踏出院门一步。
被关进来的那年,她才十七岁,今年,她已二十有一。
四年前,她以为自己有花容月貌,又比江氏……王妃年轻,比她清白,又是殿下从宋妃献上的两个人里,亲自挑中留下的那一个,殿下还直接封了她做孺人,一定是喜欢她的,只是被江……被王妃缠住了,霸占了,所以才不来看她,只是被王妃骗了,不知道王妃曾经给别人做过妾……
可是,殿下亲口告诉她,留下她,只是因为,他厌烦了宋妃总是送人,又看出她比另一个人更情愿留下。
而请封她做孺人,是要让宋妃知道:
“不是宋家的人,我便愿意收,愿意给她尊位。”
四年过去了,殿下以冰冷、嘲讽的态度,对她说的每一句话,袁珍珍都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
“我本想,给你两个选择。”
咽下一口苦酒,袁珍珍听到自己的声音,和四年之前,殿下在这里的声音重叠。
“……但若非我要用你警告她,你也不会留下。你方十七,正当嫁龄,再过三年五载,以王府侍女的身份离开嫁人,也算有个结果。”
“我猜到了你不会愿意。”
“以你的行事,我也不能放你离开,在外胡言乱语,引起流言。”
于是,她就被关在了这里,一直、一直关在了这里……每一天都只能望着四方的围墙,四方的天,对着相同的几个侍女和嬷嬷……听她们的话读书、念经、学规矩,不能出门,不能见家人,甚至不能送信……
“娘子虽被禁足,也停了月例,却是丰衣足食:一日三餐,每餐两荤两素四道菜肴;一年四季,每季四匹衣料,并灯烛炭火纸笔等物,从来没人克扣。”在她受不住大哭的时候,嬷嬷们如此对她说。
“娘子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们平和地叹气,“以娘子本来的出身,就是在家也没有这样舒服的日子。便是嫁了别人,不幸守寡,规矩严苛的人家,让寡妇守节的院子,还没有咱们‘冬四院’大。何况,娘子你勾结府外,搅乱王府,如此大罪,殿下宽和,没有罚你苦役,只是让你读书学规矩。”
“娘子有在这里哭的功夫,不如再想一想自己的错处。”
“执拗不改,娘子才是一辈子走不出去。”
“若真心悔过,或许就感动了殿下、娘娘,愿意对娘子宽宥一二呢?”
好像换了一首曲子。
鼓声停了吗?那是笛音,还是萧管?
袁珍珍其实不知道那是她真正听到的乐音,还是,只是她的幻想。
如果她没有嫉妒王妃,不肯见她,不肯与她往来,不去依礼对她贺喜,从一开始就得罪了她。
如果她没有纵容阿娘几次过来,从阿娘口中,听到了宋家遮遮掩掩,不怀好意告诉阿娘的话。
如果,她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利害,也让家里知道利害。
如果……她没有在那年的中秋宴上,怀恨问出,王妃是个丫鬟出身,怎么竟这么厉害,什么都会?听说她给人做过妾,是不是真的——
如果她听了李嬷嬷和冯女史的教导。
如果,如果她在殿下面前,她在殿下回京之前,已经真心悔恨了自己的错误——
是不是,她早就离开了楚王府,找到了一个喜欢她容色,愿意疼她爱她的如意郎君?
是不是,她也能坐在今日的宾客里,依旧听人尊奉一声……“袁孺人”?
醉倒在桌案上,袁珍珍满心悔恨,满面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