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见不得光 他是“父亲”,也是“君”。……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2701 2025-07-19 11:12:55

楚王的声音虽然很轻, 但并没有轻到就在他身旁的青雀都听不见的地步。

他说的,关于天家父子的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到了青雀耳中。

这似乎是他在自言自语, 但又的的确确, 是续着她的回答而说。

青雀便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装作没有听见……是不是可以装作没有听见。

以前——就在上个月——他也直接对她说过,他正妃侧室无一文臣高官出身,正是圣人对他的……爱护。

圣人在忌惮他。他早已心知肚明。而且从那次起他就知道,她也明白。

有那么一瞬间, 青雀似连呼吸都忘了。

她确实喜欢着楚王, 也知道楚王对她与对其他妃妾不一样,她每一日都亲身感受着他的“盛宠”。但这样关乎天家私密的……要命的事,是她一个孺人能与楚王探讨之事吗?

她只是楚王的“宠妾”,与他相识尚不到一年, 并非与他相知同行多年, 能在战场上互相托付生死性命的爱将、部下。

那些话, 只是楚王认为已不必提防她, 所以无所谓在她面前透露些许真心,随口一说, 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幸好,楚王很快就又笑了笑。

他也没有看她,只是平淡地转开了话题:“许是二郎去岁年纪还太小。两三岁的孩子,常养在深宅里, 自然是怕见生人的。”

青雀还不知道这件事。

她便忙问:“二郎他……怕殿下?”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青雀又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

她不禁抬起手,碰到自己的嘴唇, 被冰得一个激灵,才发现她的手指已然冰凉。

幸好,额上没有汗。她的惊惧和惊疑应该……不算明显。

浅浅地,她呼出一口温气,微微熏热了指尖。

“是。”楚王答她,“去年三月,那孩子一见了我,就缩在他母亲怀里,任怎么唤也不抬头。我看他怕,也没勉强。”

“那应是……应是年纪太小了,没见过生人。”青雀便笑,“去年三月,二郎才不过两周岁。大郎今年都虚五岁了,周岁也有三岁半,又上了半年学。等二郎今年也上了学,应就好些。”

顺着楚王的话说着,她有些明悟。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楚王府虽非大明宫,但楚王是皇子,郡王们都是皇子,他们对父子之情的想法,其实,仍与在大明宫里一样——至少,不会在数年之内就产生太多变化。

而她从来没有忘记,楚王就是这王府里的“君主”。

从前她只不断地提醒过自己,这王府里的所有妃妾与楚王,都为“臣民”与“君主”,甚至“奴”与“主”,忽略了这府里的孩子,实际也是他的“臣民”,而不仅仅只是他的子女。

他是“父亲”,也是“君”。

而对妃妾来说,养育子女,也不仅只是作为母亲的天性,更是身在“臣子”之位的职责。

看着楚王抱着女儿的侧颜,看着他坚硬线条下微微透出的温柔,青雀的身体也似被窗外寒风与室内炭火割裂开来,一半温暖,一半极冷。

她似乎知道了李侧妃惹怒楚王的原因。

在这楚王府里,妃妾敬他是本分,爱他是本分,服侍他是本分,守住寂寞也是本分,生育子女抚养子女,都是本分。

他的妃妾不能以自己的私心误了孩子的养育,否则便为失职。

他的孩子也理应敬爱他。

否则,孩子虽然年幼无知,却亦是母亲的失职。

这就是天家的父与子。

而他的妃妾和子女,天然就该忠于他,不可背叛。

——这就是楚王并无顾忌地对她透露心中所想的原因吗?

还是说,在这份随意自在里,的确还有些微的信任和在意?

或者,没有那么多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这张脸,能更轻易得到他的信任,让他不设防备?

楚王不再说二郎,青雀当然也不再提。

女儿玩累了,饿了,哭起来,奶娘急忙进来要喂她吃奶。

楚王把孩子递给奶娘,便与青雀出了卧房。

他确实很久没有这样一整日的空闲了,又已不再酗酒,一时闲下来,又是和青雀在一处,竟有些不知该做什么。

随意坐下,他看青雀。

青雀很快会意,便不确定地说:“昨晚……昨晚殿下才回府就和我回来了,园子里为过年新置的景还没赏,不如,咱们再去看看?”

除了零散的一处看书、弹琴、作画之外,他们还真没有这么大段的时间相处过、一起玩乐过。

他会不会觉得她的提议无趣?

“走吧。”楚王站起身,握着青雀的手一直没松开,“我是有几年没赏过自家花园的景了。”

“那就趁今日好好赏赏!”青雀立时就高兴起来,“殿下年前忙,我却闲着,花园里新添了好多妙处,我带殿下去看!”

两人并不传轿,仍步行去花园。

楚王府的花园之大,细走下来,一两日都赏不完。光为新年重新布置的景致就有六七处,青雀又有着实喜爱的几处楼阁花木,从花园入口带楚王走起,连午饭都在花园里用了,也才赏过十之一二。

用过饭,他们就在这处馆中暂歇。

侍女们早早抱来枕褥锦被,铺设在馆中床里,请两人午睡。

虽是临时布置,炭火已将室内烤得如云起堂一样温暖,锦被又轻软,午膳用得不少,还多吃了几杯酒,青雀难免熏然欲眠。

内侍便是在她睡下之前来回的话。

“二郎想给殿下拜年。”他笑道,“罗公公差我来问,是不是送二郎过来?”

“是二郎想来,还是奶娘想让他来?”楚王淡淡问。

“是两位哥儿说话,”内侍忙道,“大郎说,他一早就给父亲拜了年,二郎说他和阿娘还没拜年,奶娘就忙说,李侧妃是病着,二郎却也该给殿下拜年。所以罗公公才差奴婢来问。”

“知道了。”楚王道,“不必让他过来,下午我去。”

内侍恭然退出。

青雀便半睡着问:“那殿下,下午过去?”

“你也去。”楚王抱她向里。

“我也去?”青雀打个哈欠,半睁开一只眼睛,“我就——”

“给你的马,你还没骑过。”楚王道,“府里校场很大。”

慢慢地,青雀睁开了第二只眼睛。

“我去!我也去!”她笑,“殿下可真会勾人。我去!”

“勾人?”楚王轻笑。

“是勾人啊……”

床帐半阖,隔绝了旁人的视线。酒意盖脸,青雀攀住他肩头,笑得羞涩又陶然:“殿下不就把我勾得……很想一起去前殿了吗。”

她还是没能尽数说出心中所想。没能说出,楚王把她勾得心驰神荡,难以自抑。

而看着她渐趋酡红的双颊,楚王喉结滚动,一笑,向她俯身。

抿了抿唇,青雀略侧开脸。

她闭上了眼睛,迎着他,等着他。

但楚王的双唇没有落下。

醉意一寸寸退去,清凉从头顶升起。没有睁开双眼,蓦然间,青雀意识到,此刻还是白日。

日光照耀着整个世间,比灯烛还要明亮千倍万倍。

一只熟悉的手,有些僵硬地盖住了她的眉眼,也遮住了透在她眼皮上的光亮。

“睡吧。”楚王声音微哑,“下午还要去前殿。现在天黑得早,别误了时间。”

“嗯……”

青雀应着,顺从着他的动作,乖巧躺在了锦被里。

她只在心里笑。

她怎么忘了呢。

他们的恩爱,还从来见不得光明。

……

午睡后,青雀的酒醒了大半,再用过一碗醒酒汤,便已全然无虞。

楚王带她去前殿。

青雀还从没来过前殿。在楚王府快一年,她只走过后宅和花园,出府回府也是就近从东门走,从来没有跨入过分隔王府前后的大路对面。

就像第一次逛花园一样新鲜,她不免好奇。

楚王也迁就着她,走得很慢,不时指给她介绍,哪一所院落是何用处。

他的书房在王府正殿之后,规制只略逊于正殿。青雀从迈入院中就更加睁大了眼睛,却并不是为后殿的巍峨惊奇,而是惊喜:“殿下这里……云起堂和殿下书房还真有些像!”

一样的满院苍翠,不见鲜花嫩枝,只有松柏矗立,其盖如云。①

她留神数了数树木,又笑着说:“云起堂是一株松树、两株冬青,殿下这是两颗松树,四株冬青,恰好都是两倍。”

“是吗。”楚王也不禁随着她数了数。

数完,他便失笑。

青雀还是这样,看一件小事都觉得有趣,都会这么高兴,终于到今日,让他也被带了进去。

“殿下。”走下台阶,罗清趋步来回,“两位哥儿都已午睡醒了,洗过脸,二郎也吃了药。大郎还想去玩,二郎方才说想见母亲。我看二郎这一上午也累了,是该歇歇了。”

“我去看看。”楚王道。

“是!”罗清忙侧身在旁引路。

跟着楚王,青雀迈入了书房。

这是一间除了格外高阔轩敞之外,布局与其他府里正堂相差不大的屋子。临墙是大案,案上是铜鼎等器皿,墙上字画对联,青雀先只粗略扫过一眼。两把交椅在上,两侧共十六把交椅整齐排列。

交椅之后,又各是屏风和隔扇,屏风后似有书架、书案、矮榻等家具,青雀也没来得及一一细看,只感觉到这书房的布置有些太过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礼器之外,竟然没有装饰。

罗清引着他们走向一间偏室。

一路没人拦着她张望,将入内时,青雀不免又回身看了一眼。

随着她的动作,楚王目光一凝,心头骤然锁紧。

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正是——

正是,挂着颂宁画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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