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后暂住华阳宫, 迎来的第一名拜见的客人,是先帝的表妹,新帝的表姑母, 太宗长女——长宁大长公主的女儿, 永熙郡主。
这是新帝登极的第二天,景和三十年元月十三日。新帝登极当日,永熙郡主就递了帖子,亲笔极尽溢美之词,只求能见皇后一面。
青雀收到的求见的帖子虽多, 论起真心和急迫, 还确数永熙郡主为首。她又是青雀相识的人——孙时悦——的母亲。青雀大约猜到了她的来意,索性也就点她第一个来华阳宫相见。
永熙郡主是满怀忐忑入的宫。
这十几日,她在家反反复复逼问了女儿、外孙女和服侍的人几十次。虽然她们都说从没得罪过皇后——皇后以前深居简出,几乎只在霍氏的院子里活动, 她们轻易连面都见不到, 可永熙郡主还是不放心。
从前……皇后娘娘还是丫鬟的时候……阿悦是康国公府的大娘子, 岚儿是康国公府的大小姐, 两房又不对付,她们自觉没得罪过皇后, 可谁知她们有没有不自觉露出过轻贱?
但,就算真有这样的事,早早去磕头请罪,总比让皇后娘娘忙完得了空,想起前事, 再来问罪的好。
永熙郡主就是怀着这样的心,让仪宾、女儿和外孙女、女官门客都来参谋,写足了三页拜帖。
先帝丧仪未过, 华阳宫满宫缟素,并不见一丝奢华。不过,永熙郡主知道,新帝的这位皇后可不同于从前的其他娘娘,陛下连御辇都送她坐,待丧仪结束,把宫殿布置起来还不容易?
现在,满朝满京谁不知晓皇后娘娘在废太子谋反那日,一个人牵了太后娘娘的三位子女走,又助陛下登基,又亲身去安抚众人,尤其陛下又对娘娘情深义重。废太子全家才没命几天,还有那么多同党等在天牢里受剐……这些年,陛下的脾气也是人所共知,谁会在这时候不长眼睛,跳出来“劝谏”说,陛下给皇后娘娘优宠过甚?
被女官引入殿中,永熙郡主一点也不敢拿“长辈”的姿态,也不敢立即就看皇后娘娘,俯身便行君臣之礼。
“永熙表姑快请起吧。”皇后娘娘的称呼亲热,声音也温和含笑,“我不方便,就不亲手扶你了。”
“多谢娘娘恩典。”两个女官扶她起来,永熙郡主连忙谢恩。
“赐座。”皇后笑道。
待在下首落座,接了茶,永熙郡主闻见了茶汤的香气,才借着放茶杯的动作,抬头直视皇后的尊容。
……好一位不施粉黛,却光艳照人、国色倾城的美人。
先帝出城祭祀那日,永熙郡主着了风寒,告假未曾随行,也就并没亲身经历过之后的一切,今日才第一次得见皇后容颜。
她知道皇后娘娘貌美,却想不到,真是这样的仙容。
在发愣到失礼之前,永熙郡主匆忙移开了视线。
“其实,永熙表姑今日的来意,我知道。”青雀没让她再说出更多赞美,也没等她惶恐试探,便温言说,“从前虽与平康郡君同居一府,却没缘分说话。今后倒算方便。表姑若闲了,何妨带着女儿和外孙女都来宫里走走?也陪一陪母后。”
这便是毫不在意从前微末之时之意。
永熙郡主大感轻松,心中不由升起极深的感激与庆幸。
“多谢娘娘厚爱!”她又站起来,深深蹲福,“妾身一生,唯有这一个女儿,这一个女儿,也只给妾生了这一个外孙女。她两人一样的粗笨愚鲁,从前若对娘娘有何不敬之处,都是妾身教导无方,多谢娘娘厚恩宽宥!”
“哪有什么‘不敬之处’。”青雀笑着,示意碧蕊等再将人扶起,“都是一家亲戚,表姑从前行事如何,我与陛下都看在眼里。表姑只管安心就是。”
只要永熙郡主和以前一样安稳享乐,朝堂上的风雨,自然还是波及不到他们。当然,好处也不会凭空落下。
永熙郡主深知其意,今日初来,也并不指望太多,便试探着问出最后一事:“可我那女儿,毕竟嫁过宋家人为妇,连外孙女亦有宋家的血脉。宋家谋逆弑君,罪不容诛,只她们两人,早已离了宋家……因阿悦无子,宋家人不愿她过继养子承袭爵位,妾身还曾把话说到先帝面前,先帝的意思,也是从那时起,阿悦和岚儿就不算宋家的人了。”
斟酌再三,她没敢提先帝曾允诺,待外孙女成婚,便赐她一个县君封号抬身份,只期望让她们母女彻底从宋家谋反的烂事里脱身。
“哦……”青雀点头,“原来,还有这事。”
沉吟片刻,她笑道:“但平康郡君年少守寡,至今不曾再嫁,也算‘节妇’,便是仍在康国公府,也要格外赦免,何况早已不在他家。”
“这事,待我与陛下商议。”她说,“当不会牵连表姑和家人太多。”
她没明确给出允诺。永熙郡主思索皇后的性情,也没再坚持央求。
耽误了娘娘的时间,反而会惹人嫌。
再次谢恩,说出几个京中她确定的、可能对皇后和陛下有用的动向,永熙郡主便恭声告退。
“这位郡主,可真是一位妙人。”将人送出殿门,碧蕊回来笑说。
她与芳蕊、春消、雪信是青雀最信重的四名侍女。青雀既为皇后,给她们四人都赐了六品少使之职,已为宫中在册的女官。其余侍女、乳母的封赏暂缓,待大行皇帝丧仪结束再议。
“没有这份聪明,怎么在京里几十年安稳?”芳蕊笑道,“若人人像她省心,娘娘就能轻松了。”
……
下次要见的女眷是否省心,青雀暂且不知。
先帝的嫔妃正逐步搬往未央宫旁专供太妃养老的“桂宫”,一应事项都有太后做主。后宫无事,她便到紫宸殿找赵昱。
永熙郡主走得太早,赵昱还与臣子议事未完。
没人拦青雀进殿,青雀也并不打搅。绕进赵昱常用的偏室,她拿起上次翻了几页的书。
火盆温暖,光线明亮,引枕舒适绵软,点心一碟又一碟摆满了矮桌,茶水也是她喜欢的温热,身边都是服侍了多年的、可信重的人。如此安适,青雀理当很快沉心书中。
但这次,她也还是被隐隐传进来的议政声吸引了注意。
他们在商议今年的春耕。
今冬天气寒冷,多地暴雪、雪灾,必会影响春耕。先帝本令赵昱去灵武、中宁两地赈灾。为夺皇位,他不曾亲自前去,却在假作出城那日,令楚王府司马和一名典军暂替他去视察民情。待大局落定,又立即任命潜邸长史季准为钦差,去两府赈灾。
而除了受灾的州府,其余各地是否也会延误春耕?若今岁注定减产,国库的收支如何安排?并何处减免赋税,何处赈济粮米,开哪一所粮仓救民,百姓急需的柴炭如何运输调送,各处水路官道是否通畅,还有东夏、西戎虽灭,其余邻国又是否会趁大周天灾再起异动……加之赵昱还要趁这一次灾情看清各处的底细,小朝会上的讨论便漫长又激烈。
用一个时辰喝了两杯茶,吃下三块点心,直到午膳的时辰过了快一刻,议政的声音才停。
朝臣们散了,赵昱急匆匆迈入内殿。
“一刻钟。”青雀竖起一根手指,放下根本没翻页的书。
“就一刻钟。”赵昱轻咳,“现在摆饭?”
“摆饭!”青雀嗔他一眼。
用过饭,青雀慢慢问了他几个上午没听清楚,或没听懂的地方。
“不然下次立个屏风,你就坐屏风后听。”给她讲完,赵昱便说。
青雀犹豫。
她当然想更近距离旁听朝政——她喜欢自由地知道天下所有大事的感觉,也当然喜欢“旁听朝政”这一事所暗含的权力,就算只从娱乐的角度讲,听大臣们议政或吵架,也比看书有趣。
但这件事和坐一坐御辇,或来紫宸殿歇息一时,终究有本质的不同。
“还是这边屋子小些,所以不方便。”张岫笑着提议,“不如再等半个月,等二十七天过了,正殿清理出来,直接让娘娘坐在东边隔扇后面,又宽敞,又亮,也不怕人看见。”
“也好。”赵昱颔首。
“那就再等半个月?”情不自禁地,青雀对他露出一个灿烂明媚的笑。
此刻无事,也不急着午睡,赵昱索性带她到正殿,让她看自己要常在的屋子如何布置。
这几步路距离,青雀说了永熙郡主的事。
“本来也和她家无关。”赵昱说。
他命张岫:“去替娘娘送些赏,让他们安心。”
张岫应着“是”,赵昱又问迎上来的陈宝:“先帝在时,可应过永熙郡主什么?”
“是应过永熙郡主:等平康郡君的女儿出阁,就赐她一个县君封号抬身份。”陈宝忙笑道。
“那也不必等她成婚了。”赵昱道,“传娘娘的旨意,封她为县君,让礼部择个封号。”
陈宝应下,忙说:“陛下全了先帝未行之事,如此仁孝,先帝在天有灵,必然欣慰。”
“行了。”赵昱笑笑。
或许是今日见永熙郡主,勾起了青雀遥远的回忆,她一面打量窗前的矮榻,一面笑着说起:“平康郡君的名字是‘孙时悦’,永熙郡主叫她‘阿悦’,她才嫁到康国公府那几年,宋家的长辈本也唤她是‘阿悦’。可霍玥偏也是‘阿玥’。霍玥又是康国公府的表侄女,论亲疏比平康郡君近些,等她和宋檀成婚,一家两个儿媳都是‘阿玥’,可怎么是好?只能是身为长嫂的平康郡君退一步,把这称呼让给弟妹。”
“所以,平康郡君和霍玥两人,从一开始就有些芥蒂。”她回想着说,“还没因哪一房承爵闹僵的时候,霍玥就几次对我抱怨过,平康郡君待她不亲热,总是冷冷的。”
她说得轻松又平淡,真的只是说出一件很多年前的,觉得有些趣味,所以分享给身边人的小事。
她已不在意曾在霍玥身边为奴为婢。
赵昱神色几度变化,从愤怒到心疼,最终,也只用平常的语气,笑着应和:“是吗。”
他淡淡地讽刺说:“为这一个称呼就能生出这么多事,还是日子过太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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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守孝,以日代月。
二十七日过后,赵昱不必再与青雀分开居住。
紫宸殿的正殿也重修完毕,他直接把后殿改成了青雀的住处,就如还在潜邸时,让青雀住他书房后殿一样。
青雀没正式搬宫,只从那日起便住在了后殿,有事才会暂回华阳宫。
承光和承祚也各在紫宸殿有了几间屋子。
这事先为宫中广知,又很快传到了朝廷里。
同样传到朝臣们耳朵里的,还有太后笑对左右所说:“夫妻一体,阿昱与皇后同心同德,难道不比后宫纷繁、争宠生事,日日无休的好?何况紫宸殿本就是皇帝的私殿,高祖皇后便在紫宸殿有静室,庄穆皇后也常去陪伴太宗。阿昱不过尊祖宗之例行事,又有什么可说他的?”
太后既如此,陛下又绝非软弱之君,愿意臣下置喙后宫……
朝臣们议论了几日,没人上奏劝谏,此事也就静静地成了常例。
二月,先帝灵柩送往西陵安葬。
送葬回京,礼部呈上了为帝后大婚选定的日期,俱在明岁:最早的一个,是明年元月初六日。
“虽然陛下守孝,以日代月,如今孝期早已过去,可娘娘毕竟非是陛下。”新任礼部尚书如此劝道,“还是待明岁改元,再成大礼:一则双喜临门,二则,娘娘那时诞育已毕,身体安养,不怕婚仪繁琐劳累,三则,更不使娘娘受天下非议。”
赵昱听之有理,便和青雀一起选定了二月十六日,做他们两人的婚期。
既然婚期要到明年,他便亲自监修长乐宫,得空便去看一眼。
他追封青雀的父亲为承恩公,又加封她母亲为赵国夫人。封大姐儿安寿公主,封承光为宁国公主。
看孩子们适应了宫中生活,他便让大姐儿、大郎和二郎搬去了养育皇子皇女的重华宫。承光承祚虽然不在这里居住,重华宫里亦有他们的屋舍。
对先帝年幼的子女,他各有赏赐。年长已成婚者,封王开府,搬出皇宫,若太后准允,便可带各自生母出宫奉养。
摄六宫事二十余年,太后尽得嫔妃尊崇,除先帝贤妃,与已被贬为才人的魏王之母冯氏外,几乎无人与她结仇。
有人来求她,她能准的都准了,只不松口让贤妃和冯才人出宫。
齐王早不管魏王了,只每日与亲姐姐——先帝大公主——相会,商议还能怎么讨太后、皇帝和皇后的高兴。
“臣虽有罪……”他还曾在赵昱面前痛哭流涕,“可臣的母亲,终究罪不至与冯才人相比!”
“所以母后还让沈太妃受一品夫人尊养,没一并贬为才人。”赵昱不为所动,淡声说,“朕也从不拦着你进宫看视。”
至于他和魏王,并魏王同母弟弟——先帝八皇子——在朝中的官职,早被赵昱都找个理由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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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张宜春三人得封名位,搬往了大郎将来的郡王府。她们若想孩子,可以随时入宫来见。
柳莹无意与三人同住。青雀便在皇宫附近单赐了她一所宅院,宫里的书,自然更是随她借阅。
袁氏被送往掖庭,继续禁足。
又几日,一切政事终于重归正轨。
天气还不算太热。挑了一个微风轻云的日子,赵昱请青雀一起回潜邸,看重新建好的云起堂。
从东门下车,青雀不上软轿,坚持步行进去。
她胎气稳固,身体无恙,赵昱也就随她。
青雀还记得她第一次进楚王府。
“那时候,不知道你会把我安置在什么地方,”她望着一如五年前矗立,又比那时更显清幽的围墙,和围墙里的绿荫森森,“看到是云起堂这么大一所院子,我很惊喜,看哪儿都觉得喜欢。”
现在,她拥有了比云起堂更大的许多宫殿。天地辽阔,赵昱去得何处,她都能一并去得。可她最喜欢的,让她在重生之后,第一次又有了“家”和“自由”的感觉的,还是云起堂。
“推我荡秋千吧!”她小步跑走,一径跑来后院。
还怀着身孕,她当然不能再和寻常荡秋千一样,在荡板上站直。
两手握住荡绳,她稳稳坐下。赵昱绕在她身后,轻轻地推她摇晃。
“是不是和从前一样?”他问。
“外面是都一样。”青雀不肯这就给出最高评价,“里面我还要再看。”
“那天你就站在那。”那处月洞门。她指给赵昱。
“是。”和她一样,以往的相伴,赵昱都记得分明。
而且,随着时间过去,记忆没有变淡。比从前更紧密的相依,还让一点一滴越发清晰。
“今年要画什么?”他俯身向前,声音里是自己知晓并甘愿的缱绻,“再画一次今日?”
“是我的生日在前,”青雀两足触地,悄悄荡高了些,“你先送我,再想我会送你什么。”
她荡得高了,向前的时候,便离赵昱更远。赵昱立刻拢住荡绳。飞扬的裙摆迎着日光降落,卷成一朵轻飘的浓艳的花,又似托在她身后的飞羽。他怕青雀飞得不稳摔落,也只能承认,他还是怕她就此飞远。她喜欢做皇后,喜欢听政,喜欢后宫里只有她一人,喜欢在他身边,喜欢他给的一切。他已是皇帝,是大周四海之主,能给她这世间别人不能给的,所有的一切。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的爱……她的喜欢,并不比之前有所减少。可每次听到她说“喜欢”,或他想问她的喜欢,他都不可自抑感到颤栗。
他能对敌国百战不败,能有惊无险抢到皇位,能让整个朝堂如臂指使,却还是做不到窥准百变、微妙的人心。
尤其是,他所爱之人的心。
“就荡高一点也不让。”青雀没有察觉他心中一瞬的百转千回,低声嘟囔,“不玩了!”
她跳下去,正被赵昱接在掌中。他们手握着手,一起去看其他回忆。
他们在云起堂里,留下了太多回忆。
他第一次在云起堂见她,入了夜,在回廊的灯笼下,他问她的名字。
“妾身姓江,名青雀。”
直视他震动的眼睛,她似是无意地补充:“‘大江东去’的江。”
他们第一次一起用饭,他看出她挨过饿,带着对宋家和她讥讽直接发问。
她也笑了出来,坦然对他说:“我为何要遮掩,殿下?我不是宋家的人,即便遮掩,也不是为宋家遮掩。”
他看到她的画,那只振翅欲飞的,灰扑扑的雀。他告诉她,宋家至今还没送来身契,也似审讯一般,问宋家到底对她吩咐了什么。
……
他消了她的身契,给她上了户帖。然后,看见她在他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
她安静做自己的事。他主动去看她的书,自作主张给她解惑。
他听她的琵琶,和她一起弹琴。
从提防到放松。
从陌生到熟悉。
……
“真的都和一开始一样。”不是和云起堂被拆除之前一样,是和她封侧妃之前一样。
“我说了都记得。”赵昱挑眉,显露出几分得意。
“那……我还想去一个地方。”青雀笑着,轻拨他们一起弹过的琵琶。
“去哪?去花园?”替她从下面托住琴,赵昱快速地猜测她会最想去哪一处。
“去临风堂。”
青雀自己用力,抱好琵琶,放回原位。
“从第一天到这里,第一次进这几间屋子,我便好奇,云起堂的布置,是不是与姜淑妃住过的临风堂一样。”
握住赵昱停在半空的手,她宁和地对他笑:“带我去看吧,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