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公平 后宅里的女人,除了荣华富贵,……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3073 2025-07-19 11:12:55

楚王府南北长一百八十丈, 后宅占去九十丈。比寻常王府大上一倍的花园,围绕着宁德殿及以东以西的各三所主要院落。花园之外,临近外墙, 还有十六所小院规律排布, 本是留待王府的孩子长大后单独居住所用,现在,已有一所开启,关押着禁足思过的袁珍珍。

楚王步行前来,只带两名内侍提灯照路, 并未大张旗鼓。

他到时, 暂命名为“冬四院”的小院院门未开。

内侍上前敲门,说一声“殿下到了,快开门”,方很快有人从内拉开门, 惶恐拜下:“殿下, 冯女史说了殿下要来, 袁孺人便坐立不宁、言语无状, 冯女史所以没来恭迎殿下。”

“知道了。”楚王扫视院内,“起来吧, 领路。”

“是!”那侍女连忙应声。

冬四院不大,只有浅浅一进。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十余间屋子,亮着灯的有正房和东厢房, 还有两间耳房。

已在深冬,院中虽然草木凋零,却未见敷衍了事的荒疏脏乱。

粗略扫过一遍, 楚王暂未出言。

禁足非是受刑。袁氏有过,当受何等惩处,应依言执行,而非私添折磨。

虽然他自己,也未必真能做到。

袁珍珍就被关在三间正房里。

院子不深,开院门的声音和侍女的请罪声瞒不过正房里的人。冯女史就拿着戒尺在旁,两眼直盯着袁珍珍。她坐在椅子上,不敢乱动,眼中却又滴下泪,嘴里喃喃地念:“殿下,殿下……”

脚步声越近,她的泪就流得越凶。

门推开了。

侍女快速退开,日思夜想的殿下就出现在眼前。袁珍珍流着泪站起来,浑身颤抖着上前两步,想对殿下行礼,恰好眼中的泪全掉出去,一定睛,她看清了殿下现在的脸。

……真瘦……这么瘦?殿下有这么瘦、这么黑、这么……凶,吗……

她记得的殿下,是一身销金紫衣,如同仙人玉树一般颦眉站在堂屋正中,脸莹白如玉,唇红若涂脂,狭长的双眼噙着极冷的光,好像很是不耐烦,却还是仔仔细细看了她一遍,对她抬了抬下巴,同王妃娘娘说:

“她留下。另一个,好生送回去。”

就是这一面,这一句话,她就从平民百姓家的娘子,成了楚王府里尊贵的孺人。

殿下一定是喜欢她,所以才会只留下她,却送走宋妃一起选进来的另一个人。

这么好的殿下……连不要的姬妾打发回去,都厚厚赔送了一份嫁妆,对放在心上的姜侧妃,处处护得周全,盛宠到王妃和王妃的母亲都不能怎么样。殿下不来看她,宋妃说她没用,厌烦了她,却只是放着她不管,也是害怕苛待她太过分让殿下生气。她能过上锦衣玉食有人服侍的日子,全是因殿下一眼喜欢上了她。殿下还没宠她,她就这么快活,若殿下宠幸了她……

若她能和殿下同床共枕,被殿下抱在怀里疼爱,殿下那仙人般的脸能靠近她——

“袁孺人。”冯女史冷冷出声,“教导了你快四个月,不但没有长进,难道连见人行礼都忘了?”

这一声打破了袁珍珍的幻想。

琼枝玉树般的殿下消失了,眼前仍是这个瘦得两颊凹陷眉骨突出……一身黑衣,煞气骇人,目光冷得像冰的殿下。

殿下的眉眼似乎未改,但袁珍珍不敢再细看哪怕一眼,惊慌跪了下去。

楚王没有叫她起来。

不必他说,冯女史已垂首屏气,退了出去。既是一府之主和府中的姬妾,也不需避忌,房门一关,屋内便只余下他们两人。

这是袁珍珍梦里都想要的单独相处,却又和梦中完全不同。

楚王没有再向前,也没有多说无用的话。再看一眼跪伏在地发着抖的袁珍珍,他直接问:“既然现在怕,也怕冯女史,为什么还敢当众说出青……江娘子,入府前做过妾。”

袁珍珍霍地抬起头。

她眼中的泪还在流,却是满面的不甘满面的气愤。眼前模糊看不清殿下,她张口大声说:“她真的做过妾?殿下,她真的给别人做过妾!她自己不清白,我凭什么不能说!我就是要告诉殿下,这女人不清白,蒙蔽了殿下,殿下这么宠她,受了她的骗!”

“呵。”楚王哂笑,“我既接她入府,自是无所谓她的从前。所谓‘清白不清白’,袁氏,不过是你想借剑害她、杀她的借口。还是你当真以为,我不知她的来历?”

袁氏虽不聪明,看上去,却也不似愚笨得无可救药。

袁珍珍一哽,低了低头,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却到底没敢说出,“我是当真以为殿下受了骗。”

她不回答,楚王也知道答案。

他也不想给袁氏狡辩的机会,继续道:“若真问心无愧,这些话,你也不会只有借醉装疯才敢说。若真是‘为王府好’,‘为我好’,你见得到李嬷嬷,更见得到冯女史,为什么不先与她们商讨。你识字,也会写信,即便不信她们,为何也不先来信告诉我你的‘新发现’?”

“怕我,不敢给我写信,却敢当众搅乱王府?”

他平淡做出结论:“你只是看江娘子最可欺,以为打着‘大义’的旗号针对她,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袁珍珍重新埋下了头。

审问一个不太聪明的人,核对一件证据清晰的事,对楚王来说,颇为无趣。

但他仍然耐住性子,最后几句,也要对袁珍珍说得明白:“且即便中秋之前,你不知贿赂哄骗你母亲的是宋家的人,江娘子已当面对你道出实情,这三个月,冯女史当也不少对你讲过道理,你应知道这是宋家想借你做刀,却还是唯独怨怼江娘子,不怨自己,也不怨宋家。”

他道:“知宋家与袁家勾结,我请女史教你规矩,是以为你能学会:既然人不聪明,就少言、少动、多想,别在糊涂里做了人的刀。但现在看,你恐怕心甘情愿做这把刀。”

“既然如此——”

“殿下!!”

或许是知道自己已在绝路,反而生出勇气,也或许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袁珍珍高高地抬起头,努力看向楚王,忍着哽咽,竭力清楚地问:“殿下,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么多的话,从来没对我说过话……第一次和我说话,就只是为了江氏,没有一句是对我!殿下,你封我做了孺人,江氏、江氏只是娘子!她有不妥,我责问她,也是……也是殿下先赐了我名位呀!”

说完,她紧紧闭上眼睛,以为会招来更严厉的训斥和更可怕的结果。

可是,好像过去了许久,殿下都没有再说话。

殿下……被她打动了吗?

袁珍珍心里又跳出了希望。

她尽力止住哽咽,舒展眉头,想把最好的颜色最漂亮的脸,呈现给殿下。

但,就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楚王也望着她,同时开了口:“我不知是什么给了你错觉。”他冷淡道:“封你做孺人,只因宋氏两个月内送了五次人,我不堪其扰,她却又从民间聘人献我,我索性选了一个情愿入府的留下,封做孺人让她知道,不是宋家的人,我便愿意收,愿意给她尊位,好让她安分些。——那人就是你。”

这话,比方才所有的话,更让袁珍珍绝望。

她连泪都不再流,只是看着殿下,看着这个与她记忆里大为不同的,冷冰冰的,说着让她心碎的话的殿下。

她嘴唇动了动。

楚王便先收回要出口的言语,再额外给她些许耐心。

“殿下……”许久,袁珍珍喃喃地说,“可是,你第一次见我,就仔仔细细看了我,留下我,不是因为……”

“不是因为对你动心。”楚王说得干脆,“看你,只想看出你和另一个人,谁更情愿入府。而你,显然非常高兴,自己能被宋氏选中。”

袁珍珍忽然没了力气,也失去了说话的声音。

“我本想,给你两个选择。”楚王道,“虽然你是宋氏选进来的,但若非我要用你警告她,你也不会留下。你方十七,正当嫁龄,再过三年五载,以王府侍女的身份离开嫁人,也算有个结果。”

袁珍珍已瘫坐在地,听懂这几句,却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气音:“不……”

她是楚王府的孺人,亲王的女人,怎么能再做丫鬟侍女,嫁一个粗俗的男人?

她这样花容月貌的脸,就该在王府受一世的荣宠,就该配殿下这样最好的男人!那些外面的男人,他们怎么配她!

“我猜到了你不会愿意。”楚王并不意外,“恰好,方才看,以你的行事,我也不能放你离开,在外胡言乱语,引起流言。”

“我会请父皇下旨,夺去你的孺人名位。今后,你就在这院子里读书、念经、学规矩,至少将死之时,能长些智慧吧。”轻描淡写,他下了判决。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袁氏不服、含怨、含痛的哭喊,似乎响彻了王府。可凝神一听,这声音,又只响在他心里。

这夜色很深,夜亦极静,所谓“不甘的痛呼”,只是随着时而呼啸的风,出现在他耳边的幻觉。

楚王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不算公平的裁决。

但这是楚王府,他的王府。他做任何决定,当然都随他的心。

——所以青雀怕他。

从前,他一直将王府和后宅里的人,当做朝堂上的部将来管。但后宅不是战场。战场上,部将下属只想同他得胜有功,搏一个封妻荫子。而后宅里的这些女人,除了荣华富贵,还想要他这个人,他这颗心。

又正是因为,想要他这个人的私心,所以,不管他怎样做到“公平”,怎样让每个人各得其所,不受欺压,后宅也一直纷争不断。

宋氏以为,她是出身尊贵的正妻,就该比所有人都更“受宠”,她和她的母亲,可以随意拿捏后宅里所有的姬妾。不能,她们便恼羞成怒,杀人泄愤。

袁氏以为,他封了她做孺人,就该给她“孺人”当有的恩宠。没有,她便移恨到“得宠”的青雀身上。

这些纷争,断送了颂宁和孩子,让他杀了宋氏,现在,又险些断送了青雀。

难得的心烦意燥让楚王越走越快。

两名内侍提着灯紧追不上,那灯便在风中摇晃起来,像是两点橙红里带着青灰的鬼火,摇荡在楚王身后。

走出重重的树影,走过花园走过一重又一重围墙,在稀疏的光亮下,楚王终于看到了云起堂的院墙。

院门开着。听见脚步声,守门的侍女欢喜迎出来:“殿下回来得正好,正是娘子才醒!”

楚王缓下步伐。

果然,西厢房燃着通明的灯,灯光微黄,从窗棂里透出来,照出一片温暖。

蓦地,楚王心中一定。

缠绕不断的幻音消失了。

是的,不错。他的确,还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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