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番外:柳莹 “什么男人、儿女,能比皇……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2979 2025-07-19 11:12:55

赤裸的风, 荡着棚下细碎的日光,直接吹在青雀失神的双眼上。

……

赵昱是天生的将星。他天生的身材高大、体能丰沛、五感敏锐、精力充盈。即便已远离战场一年有余,他也从没松懈过磨炼身体。

在涉及到体力的事上,青雀从来不是他的对手。

日影西斜, 青雀终于为自己的鬼迷心窍……为色所惑, 付出了比平常还要多一些的代价。

被赵昱抱去浴室, 两人一起洗净了身体, 正是晚膳的时辰。

他们且不回宫, 在云起堂用饭, 也让青雀先歇几刻,有力气自己和人说话。

——晚上睡前, 孩子们都在。她可不想孩子们发问:

“阿娘为什么不说话, 只让爹爹说?阿娘病了?请太医吧!”

她没脸答, 也不想随便对孩子们编瞎话!

让她全身都没了力气的“罪魁祸首”递来一勺鱼羹。

嗔看他一眼, 青雀张口, 缓慢咽下他的侍奉。

赵昱闲适地笑, 恰到好处递上下一口饭。

位于永兴坊的潜邸, 一如他还未登基时,安宁、壮丽而幽静。

-

永兴坊正南,亦与大明宫和皇城紧邻的永嘉坊, 一所三进宅院里,昭文郡君柳莹依依不舍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被侍女请去用饭。

这是皇后——阿雀——特地赐她的宅院, 坊中皆是高官贵胄,建筑繁而不密,人员多而不杂,不必“闹中取静”, 身在其中,自然清净。她想看书一整日,仍如在潜邸瑶光堂一样无人打扰。她若想入宫,借书、还书,或与阿雀说说话,坐上车,一刻钟便至。左邻右舍,也有几位愿意与她谈论诗文的夫人娘子。她想赏四季的景致,自家第三进,便是她亲手打理的花园。偶然觉得看腻了,烦闷了,宫禁北苑、西苑,也都随她过去。

住在这,不必受宫禁、府规管束,母亲和阿娘来看她,更比以前方便许多。

但……可能太方便了,也不全然都是好处。

简单用过晚膳,在女医的敦促下绕花园走了几圈,柳莹又回到房中窗前,就着明亮的灯,继续看方才那本书。

书还有十几页,侍女笑着提醒:“郡君,二更了,该睡了。”

她道:“明日夫人和姨娘都过来呢。”

“哎……”

这一声轻叹,既是对不能一气看完这书的遗憾,也含着对明日嫡母和生母会一起上门的烦闷。

但母亲要来,她总不能躲着不接待。

“若叫夫人和姨娘看出郡君今晚没睡足,两位又要担心了。”侍女笑道。

“好了,睡吧,睡。”

柳莹站起身,特地将书放去卧房远处,以免自己梳洗过后又顺手拿起来。

一夜还算好眠。

次日卯初,不必人请,柳莹自己起身,才用过早饭,柳家夫人叶氏和柳莹生母丁氏便同在门前下了车。

叶夫人已在七十一岁高寿,鬓发皆白,步履蹒跚,出门一次不易。丁姨娘却还在壮年,只有四十四岁年纪。

和从前她们来时一样,柳莹迎至门外,和丁姨娘一起,亲手搀叶夫人迈入大门。

这所三进的宅院布局明朗精巧,不仅花园,每一进庭院、每一处角落,都有值得一看的景致。又正在初夏,草木葳蕤,繁花似锦,去年此时,柳莹足有四十日未出家门、未见外人而身心愉畅。

直到阿雀怕她在家里出事,或不敢入宫,派女官来召了她去,她才第一次,走出新家的正门。

不过,她将这种快乐和自在分享给母亲和阿娘的时候,她们却不约而同,一齐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那时,先帝才崩逝未及半载,陛下与阿雀也还未曾大婚。

如今,国孝一年已过。自二月阿雀大婚,上个月,她也送自幼服侍她的檀云和禁军的一名执戟成了婚。

对方才二十岁年纪,是真心爱慕檀云,足等了她一年,殷勤不断,终于打动了檀云的心。

就算是二十年相伴,一起长大的丫鬟,也不是人人愿意一辈子无儿无女。檀云自己愿意,她也就成人之美,送她去了。

母亲和阿娘也来送了檀云出嫁……哎!

三人来到房中围坐,茶还不过两口,叶夫人便含着笑,半是小心问道:“阿莹,上次说的话,你想的怎么样了?”

“我就现在这样,很好。”柳莹叹道。

这已是拒绝之意。

叶夫人点了点头,看向柳莹的生母。

丁姨娘是还不放心,便忙道:“阿莹,你现在这样,是很好。可虽然皇后娘娘和陛下隆恩,将你在宫外安养,你衣食不愁,也不少人服侍,可这么大的家里,就只有你一个呀。你现在还年轻,陛下和娘娘也都年轻,若等到二十年后……”

缓下几句不该说的,她真心一叹:“你老了,身边没有一个知疼知热的人,我们也走了,那时你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她是柳莹父亲最年轻的妾室,从十七岁做了妾,就逐年看着主君、夫人和另一位姨娘衰老。主君早已致仕,年前一场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现今只等着死。她自己上了四十岁,也觉出许多力不从心。

她只生了两个女儿。二娘先入楚王府做了孺人,最小的三娘几年后嫁人,都算有了结果。可谁知又过几年,陛下登基,遣散后宫,二娘竟没得妃嫔封号,只是外命妇的“郡君”,三娘却已在夫家儿女双全。她看着主君和夫人老得这样,心里实在放不下二娘。

生母这番话,柳莹知道是真心为她忧虑,一时抿茶沉默。

见她如此,丁姨娘忙又看夫人。

叶夫人便也继续劝道:“你娘说得不错。阿莹,人这一世,最亲者,唯有父母儿女。家里你兄弟姊妹虽多,也都是我亲手养大的,我自认没养坏过孩子,可他们也都成了家,有自己的子女,将来一旦有事,自然也是以自家为先。我和你父亲都老了……没几年可活了。你父亲那样……等我也一走,家里势必分家,你娘将来还要靠你。”

“我倒没什么,有一口吃就够了。”丁姨娘忙说,“我还有你和三娘,怎么都能活着,可等你也到我这个年纪——”

“母亲,阿娘。”

柳莹站起身,一手搭上椅背,缓缓走了几步:“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人各有志。”

“你是女子,再‘有志’,再读书,也不能去考状元呀。”丁姨娘忙也起身,“况且,就是那状元、榜眼,也要娶妻成家……”

“素蓉。”叶夫人唤一声她的闺名。

自悔失言,丁姨娘低了头。

“阿莹,你母亲不是贬损你。”扶住桌边,叶夫人颤颤站了起来,“只是,世情如此。”

“……我知道。”柳莹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叶夫人就势握住她的双手,慨叹一笑:“或许,你是顾虑陛下、娘娘虽不封你做妃嫔,却也不好许你改嫁?你放心,这样的事,自然不用你自己去说,你若改了主意,我和你阿娘去求娘娘!陛下既要与娘娘一生一心,见你想改嫁,必然是愿意的!”

她上了年纪,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情深意切,并无藏私。

柳莹重扶她坐,又扶生母坐。

她神色虽然稍有动容,说出的话,却还是与方才同样的态度:“我并不想改嫁,也无谓有没有儿女。”

“母亲,阿娘,你们不必再说了。”她行至门边,背影在两位母亲的眼中细瘦伶仃,话音却十足坚定,“从前八年,我是靠陛下宽容,在潜邸安静度日。今后数十年,我会靠皇后娘娘的恩典生活。什么男人、儿女,能比皇后可靠?就算将来有任何‘万一’,二公主和太子殿下,也不会看我沦落到不堪的境地。母亲和阿娘就请放心吧。”

言语至此,已无可再劝。

叶夫人和丁姨娘各有所思,没再试图劝她。

至午后,柳莹亲自将两位母亲送走。

家里又只余她一人。

没人打扰了,她又能安然做自己的事,她却没能回房,看完昨夜还剩十几页的那册书。

坐在回廊的树荫下,她难免想起了从前——她才入楚王府的那几年。

那年她才十六岁。数百秀女里,唯有她和李氏得封楚王的孺人,从此要做楚王的妃妾……楚王是大周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她心里,当然也怀过期待。

可很快,也就几日,她便察觉,楚王不喜欢这府里的任何女人。

王妃,不是他自愿要娶,是圣人赐婚。

她和李氏这两个孺人,也并不是他亲自所选。

终于到她侍寝那日,她很容易就看懂了他眼里的不耐。

——是被贵妃娘娘劝过,不好冷落了新人,所以才来应付?

还是为让王妃收敛气焰,有意抬举姬妾?

或者,只是觉得她既然到了他的王府,他就该来看一看?

柳莹当然没有把问题问出来。

她觉得,或许在楚王眼里,她们这些别人赏赐的女人,并不比一把刀、一匹马,更能让他喜悦。

于是,那天,她说身体不适,不能服侍殿下。

楚王有些微的惊讶。

随后,他转变态度,平和地同她说了几句话,问出她喜欢看书,给了她每月能向宫里借书的恩典。

用过晚饭,他就离开了瑶光堂。

夜静无人时,檀云着急地问,为什么不留下殿下?

“留下就是好吗?”她那时说,“王妃不能容人,李氏心高气傲,四个侍寝宫女也各有野心,殿下,又对后宅无意,难道我要今日承宠,从此和她们这些人,斗成乌眼鸡吗。”

“过不下去再说吧。”她决定。

……

但,她一直过得很好。

之后的两三年,楚王又来过瑶光堂几次,坐上一会,看她无事,没受人欺压,便会离开。

她也一直明哲保身……她不受宠,姜侧妃进府,没牵连到她,姜侧妃死了,没牵连到她……宋妃身死,也与她没有任何瓜葛。

她是后悔了的。她知道自己后悔。她得到过姜侧妃单纯的友善,却又亲手把这善意推远。

可若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主动疏远她,疏远那个突然来到楚王府的,友善、无害、单纯,却无力保护自身的女孩,先保住自己。

……

“郡君?”侍女的声音,将她从陈年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什么事?”柳莹轻声。

“皇后娘娘派人来说,有事想和郡君商量。但不是急事。”侍女笑道,“若郡君明日无事,便请进宫一次。”

“我……现在就无事。”柳莹问,“传话的人走没走?”

“还没走呢!”侍女忙道,“正在前院吃茶。”

柳莹站起身:“那我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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