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白发 “太子已起谋逆之心,还望殿下早……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2801 2025-07-19 11:12:55

太子自认为, 他的言辞已经足够恳切,所求也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身为储君, 想让自己已近成年的长子、嫡子学习政事, 竟然还要说出一长篇话苦求,竟然还要赔笑,担心圣人不会同意。

他这太子,做得还不如齐王魏王两个郡王自在,更不要说与楚王相比。

而圣人……还真的没有同意。

“你有这心, 是很好。”看着他的脸, 皇帝说,“可新年在即,叫他们两个孩子远行离家,朕心不忍。朕不愿看你出事, 难道就忍心看孙儿吃苦?韩王妃才给朕新添了重孙, 孩子还不满一个月, 何必就叫他父亲离京。就让他们小夫妻, 团圆过个年罢!”

“你母后的忌日……朕还要带你们同去祭拜。”他抬起手,摸了摸太子干瘦的脸颊, “别多想了,好生养一养。”

他叹道:“别叫你母后,看了心疼。”

皇帝的手指按过太子左脸,指腹的纹路摩擦在太子单薄干瘦的脸皮上,似是隔着皮肉, 直接在碰他的骨头。

悄悄地,狠狠地,在皇帝的手指终于离开他皮肤之后, 太子打了一个凉意遍及全身的寒颤。

他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是他给楚王下毒还未能成,日夜惊惧忧心所致。

皇帝为什么……又提起他的消瘦?

这是警告,还是……

正在上午,京中天光明朗,紫宸殿里亦然光线明亮。时间似乎变慢了,一切在太子眼中分外清晰。他看到皇帝鬓角散下的几根白发。那头发有些短,应是干枯毛糙,自行折断,没能再束到发髻上。他的发髻已然花白,即便是一国之主,“真命天子”,也逃不过人生在世,生老病衰。他的脸上也早生出许多皱纹,不再光滑。曾经有力将他高举的双手皮肤松弛,手背上也有了零星的深色斑点,与沟壑分明的纹路,的确,是一双老人的手了。

父皇老了。

他们是三十五年的父子。

他是父皇的长子,是父皇,唯一亲手养大的孩子。

“儿臣……知道了。”

凭着终于升起的孺慕、孝敬之心,太子低头,行礼,甚至微笑:“那儿臣这就回去饱餐一顿,必不让母后再添担心。”

“……去吧。”皇帝攥了攥掌心,没再与儿子接触。

太子恭敬退了出去。

这个冬天真是极寒。才出殿门,他便被冷冽的朔风吹得闭眼。

终于上轿,回到东宫,他无视了太子妃身边女官的相请,扔下斗篷,大步走回自己内殿。

他也有白发了。

对着镜子,他几乎一根一根细看自己的头发。

他不仅已经有了白发,甚至还不是少数几根。梳头的太监手艺不错,有近乎小指一半粗细的一缕白发,被小心藏在其他黑发之下。他只需轻轻一拨,便能看见那密集的,他忧惧的、恐慌的……不再年轻的,衰老的,证据。

他已经活过了三十五个年头,做了三十年太子。

父皇有了重孙,他也早在大郎成婚的第二年,就已经做了祖父。

“读书”的祖父。

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尽心教导的祖父。

看了镜中的自己许久,他没用午膳,来到了太子妃的寝殿。

“泽州、代州、慈州大雪。我说,送二郎和御史一起去河东赈灾,沿路学习,看一看百姓疾苦,父皇没应。又是说‘路远’,又是说‘不忍让他吃苦’,又让我别多想。”他苦笑,“父皇长寿万岁,恐怕,二郎要和我一样,先做三十年的‘读书郡王’了。”

“连一个小小的离京学习之请都不许,也不必……再想其他。”

他闭上眼睛,似是睡了,也似只是无力再多提。

-

次日,楚王生辰宴会之时,太子妃请来了自己娘家的长嫂——工部尚书的夫人。

-

青雀与楚王成婚满一个月,正在楚王生日的前一天。

她已在昨日搬回楚王书房后五间。不过,因新殿未成,今日招待赴宴的女宾,仍在宁德殿。

太子依旧没来,来的是韩王。韩王妃因生产不满一月,亦不曾来,倒是上次不在昭阳宫的八皇子妃来了。

前几日,八皇子妃的孩子满月,青雀和楚王也去宫里赴了宴。既已见过,妯娌之间,便算相熟。虽然各自丈夫的心不在一处,前殿席上未必和平,总有些口舌之争,但在后殿的这些王妃、皇子妃,却没人主动生事,更没人当面讽刺青雀,只是照常吃酒、听曲、享乐。

到黄昏之前,筵席和平结束。

送走来客,回书房等楚王回来,青雀想起了他亲口解释的,他与齐王、魏王之间的恩怨。

“齐王的母亲贤妃,与魏王之母德妃,同是皇帝在东宫便有的妃妾。但贤妃为良娣,德妃本只为承徽,是皇帝登基、先皇后薨逝之后才有宠。”

他从自己出生前说起:“贤妃与先皇后情分似乎不错。大公主和齐王,都与太子年岁相仿,两人自幼便和他交好,贤妃也似从无与先皇后相争之意。但先皇后青年薨逝,皇帝虽然不宠新妃,却爱上了潜邸的承徽,从美人晋封婕妤,又晋了九嫔第三的昭媛。那时,四妃空置,贤妃才只是昭容,面对后起之秀,心中难免不平。不过,两人才稍有龃龉,阿娘便横空出世了。”

说到这里,他开始笑:“和德妃一样,阿娘也是三年便从美人晋升了九嫔。偏阿娘封的是昭仪,九嫔之首,正在贤妃与德妃之上。到阿娘封贵妃,太子又极厌有人居贵妃之位摄六宫事,厌恶我这‘贵妃之子’,齐王、魏王正与他相投。从我记事起,三人便是如此了。”

“再到成人,”他语气淡下来,带了讽刺,“他们自以为是一品夫人之子,先封郡王,早晚会封亲王。谁知我灭国东夏,功劳远在他二人之上,有我在前,他们十年未有寸进,自然更生怨恨。”

贵妃的横空出世,阻断了齐妃与德妃摄六宫事、位及皇后的渴望。

楚王的横空出世,也成了挡在其他兄弟面前的高墙。

但——青雀笑了笑——人心不平,难道是做得最好的贵妃和楚王的错吗。

-

搬回书房的第四天,寒风稍缓,青雀和楚王到校场射箭。

射箭热了身,又打马球。

楚王已无实职,除三日一次大朝会外,并不入宫,仍有大把时间空闲。

而虽然离新年只剩几日,各家都在准备年事,楚王府里的属官和管事早已把事做熟,今年更是铆足了劲要让新王妃和殿下都满意,一应事务,并不需青雀过多费心。

痛快打了马球,两人回房洗澡,才要同四郎用午饭,林峰匆忙来说:“殿下,定国公到了,说有要事回禀。”

从上次太子下毒一事,青雀已知连皇城司都有楚王的人。皇城司虽为禁军,却不受十六卫大将军管辖,直属皇帝,执掌宫禁、刺探百官、密查大案。定国公就是目前与皇城司联络的人——或许是联络的人之一。

他突然前来,必有大事。

“那殿下快去。”青雀忙说。

楚王垂眸,握住她的手腕:“一起去吧。”

青雀一愣,根本没想到推拒,便已被他罩上斗篷,一起带出了房门。

……

定国公正等得焦心。

他乘车过来,特地命车夫不要急、不要快,慢慢地过去,他还要看一看,街上还有什么新鲜东西能买给殿下,一起下酒,表现得就像他平时起了兴致来找殿下吃酒一样自在。

终于在王府门前上了软轿,身后门一关,他就忙催轿夫“快快快”!见到林峰,也是急声说:“快请殿下来!”

殿下来得的确很快,却还带了王妃一齐过来……

犹豫了一瞬,看殿下面色如常,定国公决定不多嘴说王妃不便听。

王妃聪慧、果断、识大体、有手腕,能阻拦李夫人,没让李家的事牵连殿下,亲妹夫还是自己人,最重要的是,殿下喜欢看重,宁愿惹怒圣人也要请封,娶为正妻,他们认殿下为主,就该一同认殿下认定的妻子是主母。

太监们退出去,阖上了房门,他便拄着拐,靠到殿下身边,声音恰好能让王妃也听见:“太子近日联络右骁卫大将军裴永尚和左威卫中郎将李果,又分别宴请十率将领。皇城司已将东宫异动尽数禀报圣人,恐怕太子已起谋逆之心,还望殿下早做决断。”

楚王并不吃惊,也不意外。

“裴永尚,”他看向青雀,“他是康国公的旧部。景和十四年,他随康国公出征东夏,是少数几个立了功劳还留得性命的将领之一。”

“李果,”他继续说明,“是永兴侯妹妹的亲儿子。”

“宋家……和霍家。”青雀眼前一亮。

他们真的彻底和太子勾结到一起了!

“他准备如何起兵?”楚王问定国公。

“尚还不知!”定国公忙说,“一有消息,臣必然立刻来报殿下!”

“辛苦你了。”楚王扶他坐,在如此紧急的情形下,竟还能一笑,“或许不必等你再来。”

“裴永尚的第三子。”他提醒。

“这个小子!”定国公也立刻想了起来,“今年夏天,殿下还救过他的命!”

-

从楚王十五岁从军起,至今年一十二载,大周所有立下功劳的将领,都与他有斩不断的渊源。

这些人,已经遍布禁卫、皇城司、京畿乃至天下各处所有军队。

他才是大周军队的中心。

只是,他也早将大部分渊源轻轻放下,无声隐藏。

只待一个时机。

-

裴家的下人改头换面,悄悄来楚王府送信的当天,楚王被召入了大明宫。

“真是一难未平,一难又起。”指着一份奏章,皇帝叹气说,“灵武、中宁也遭暴雪,百姓罹难数千。今冬的路着实不好走,这又太远,寻常文臣如何撑得住。朕想来想去,只放心你。你快去收拾行李,领旨出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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