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发呆了一整天。
她没看进去书, 也没练琴。停了每天固定的射箭习武,也没听侍女们的建议,去校场骑马放松放松, 吹吹风。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劲。不仅是心情不对劲, 而是……太明显了。明显到会让身边的人不能忽视她的异常,猜测她究竟是为什么心绪不好。
但她没有控制这份异常,而是放任自己放空了下去。
现在,云起堂算是她的家了……至少,是她能安心发呆的地方。
而不放空, 她就会更忍不住细想那个孩子。想他才十三岁就死了母亲, 还遭了生父和嫡母的厌弃,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想他被打断的那双腿,是否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想他还会经历多少坎坷。想他那禽兽不如的生父和嫡母,会不会和让她在田庄上“病死”一样, 直接让这个孩子也不治而死。
她尽力不去想, 心里却还是会时不时闪过一两个念头。
以前她还会宽慰自己:
不管孩子的生父是谁, 甚至, 不管再生出来时,他是男是女, 只要能在相同的时间来到她身边,那他就是她原本的孩子。
可现在,楚王转去西陲之后,至少又有半年不会回京。
他人都不在,她又去和谁再生一个孩子……
她的孩子, 还能怎么回来?
到傍晚,连李嬷嬷都来问:“夫人是不是哪不舒服?”
她观察着青雀的面色:“正是该诊平安了,不如今日就请曹院判来看看?”
“不必了, 嬷嬷,”青雀下意识要推拒,“还是明日——”
“殿下回京了!”
一声通禀忽然从院子里传进来,众人都是一惊。这声音略有些大。云起堂寻常是不许人大声喧哗吵嚷的,可这时,连李嬷嬷都顾不上斥责那人没规矩。
她忙转出屏风,要细问这消息的究竟。
柳莹也和青雀站了起来。
小内侍说着:“殿下已经入宫,说今晚一定过来。明日一早就走,让夫人先吃晚饭,等他回来。”
柳莹便看到,青雀黯淡了一整日的眼睛,亮了。
原来如此。
她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快收拾着,等殿下回来吧。”握了握青雀的手,她掩住担忧,笑着说,“明日我再来看你。”
青雀来不及细想更多。
送走阿莹,她用过饭,沐浴更衣,便数着漏刻等楚王回来。这日子是早了些,才四月初四,比那孩子上一世来的日子,早了有两个多月。但,只这两三个月的差别,想来也不要紧。
若有机会,她当然,还是想要他回来的。
越想,她心中便越纷杂,越乱。
终于到三更时分,楚王踏入云起堂的院门。
看到回廊下的青雀的第一眼,他便微微皱起了眉。
“怎么了?”他脚步加快,大步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又是三个月不见,他在边关受尽风霜,容颜自又稍改。可看到他靠近,青雀毫无陌生,只感觉到了安心的熟悉。
“没什么。”把脸埋在他胸前,她低低地说,“……想你了。”
楚王的手一顿,轻柔环紧了她。
“几个月没见,”他笑了笑,“胆子变大了。”
敢当着旁人这么说了。
“不是说,殿下会直道西疆,不在京中停留吗?”
他已沐浴过,换过衣衫,青雀嗅着他身上干净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恰好能留出半日。”简短解释了一句,楚王没有细说。
撑起青雀的双肩,垂眸看一看她微红的双眼,他握住她的手,带她回房:“这个时辰了,等困了?”
“不困。”青雀摇头,“我想见殿下。”
楚王脚步稍停,点了点她眼下的红晕。
“见到了。”他叹,“你先去睡,我去看一眼承光。”
“我,我不睡。”青雀握紧了他的手,脸霎时红起来,却还是不知怎么开口说她想和他亲密……
但她还没能说出一个字,楚王已微微俯身,抚上她的脸。他人也靠近了。
“想了?”他轻声地笑,吐息砸在青雀眉心。
“……嗯。”青雀侧过脸,不敢多看他的眼睛。
“下次直说。”笑着,楚王直接抱起了她。
青雀的身体瞬时悬空。
他经常以这样的姿势抱她。不仅是第一夜放她在锦被上,很多次的睡前,他也会直接抱她到床里歇息。有时她醉了,当着侍女们,他也会直接抱起她走……但她清醒着,被他当着别人这样抱住,还是第一次。
人人都会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了。
慌乱过后,青雀双手环紧楚王的肩,不敢看侍女们的神色,又把脸埋向他胸口,清晰听见了他闷在胸膛里的笑意。
大步走回卧房,走到床边,放下青雀之前,楚王吹熄了床边的灯。
……
这夜的青雀格外勾缠。
顾着夜色已深,她已等了太久,楚王本想一次就结束,尽快让她安眠。
可她缠着他,不肯松开。
他是个能征惯战,身体远胜于常人的年轻男子。怀里勾缠不放,细细唤着他“殿下”,全身全心都依赖着他的,是他的女人。
会让他快乐的女人。
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
……
先是她要。
后来,是他半强迫地给。
……
当一切荒唐与放纵彻底结束,青雀已疲惫至极,直接在黑暗里沉入深眠。
楚王抱她去浴室清洁身体,在晃眼的灯烛下,他才看出自己今夜失控到了什么地步。
用软布替她擦拭干净,在淤青红肿处涂抹伤药,听她在睡梦中轻哼,楚王皱眉,片刻,又轻笑。
在床笫之间失控放纵,于他而言,的确还是第一次。
-
送青雀回卧房时,天已将过五更。
寅时便要出发,楚王索性不再入睡。
披衣看过女儿的睡颜,踱步到廊下,他唤来张岫,轻声问:“夫人近日究竟有何烦恼?”
今夜的她,属实也不像她。
“禀殿下,”张岫只能搜肠刮肚地说,“近日……不但近日,近一两个月,从黄恭人离京,府里都没有任何大事,夫人和二姐儿也一切照常。只有昨日傍晚,季长史派人来说了一句,殿下应会直道西陲,不在京中停留了,夫人当时便似乎有些……伤心?今日又总是发呆。”
“有没有人再因她的身份说什么?”楚王又问,“比如,说她‘只是个孺人’。再如,她只生了女儿,别人都是儿子?”
“哎呦我的殿下,谁敢呐!”张岫忙说,“这府里现在谁还不知夫人和二姐儿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别说议论这些话了,就是想都只怕没人敢想!这几个月,奴婢是再没听见过。殿下若不放心,奴婢再同季长史把府里彻查一遍?”
沉吟片时,楚王没有再问。
“不必大张旗鼓。”他只说,“悄悄地查。”
“是!”张岫连忙领命。
楚王没再开口。
他斜倚廊柱,看着夏夜晨曦之前的薄雾,和天边闪动的明星。
张岫却上前了一步。
“殿下?”知道正事完了,他笑嘻嘻地问,“其实奴婢也好奇,殿下从万忙里专挤出这半日回来,是为什么?”
看殿下不生气,他还大着胆子追问:“难道是,就为见一眼夫人?”
楚王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但张岫便好似得了答案一般的满足,满脸是笑地去唤人过来服侍殿下更衣。
最后看了半刻长大许多的女儿,又在卧房外犹疑了一瞬,没有进去和青雀道别,楚王离开了云起堂。
……
在挂着姜颂宁画像的内室门外,楚王停下脚步。
让人推开门,他没有进去,只站在门边,静静地望了她几眼。
才与青雀失控、放纵地亲密过,就来同颂宁道别?
他眼中的嘲笑才刚刚浮起,身后便是内侍小声但清晰的催促:
“殿下,时辰到了。”
“知道了。”略有不耐地,楚王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他眼神清明,眼中已无一丝犹豫。
他按住刀鞘,转身:“出发。”
-
青雀醒来时,先感受到的是浑身的酸,和似有似无的疼。
她知道楚王一定已经离开。
昨夜……到最后,她几乎快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更不会记得别睡太熟,再听他说几句话,送一送他。她的身体也不足以支撑她送他。
这一夜的荒唐狂乱,是否足够让她再次怀胎?
颤抖着手,青雀尝试摸上自己的小腹。但她的手臂也竟出乎意料地酸疼无力。她先还不解,随即便想起了昨夜她是怎么用双臂支撑着自己,感受他握在她后背上的手,和吐在她颈项间的气息……
双手捂住脸,羞窘和疲乏酸痛一齐发作,青雀忍不住轻吟出声。
侍女们立刻就在外轻声询问,拉开床帐,扶她起身。
两名医女竟也在房中候着,认真检查过她的身体,笑着说:“只是有些肿了,不妨事。殿下已给夫人上过药了,静养两日便好。”
青雀快觉得没脸见人了。
幸好,这些话是两名医女单独对她说的,连碧蕊芳蕊都没听见,阿莹她们更不会知道。
些许肿痛不妨碍她起坐,青雀装作无事一般接待了柳莹。
看着她明显比昨日好起来的神色,柳莹想说什么,斟酌了半日,忽见她脸色又一变,便唤侍女:“快,快拿月事带。”
换过衣衫,感受着汩汩流出她身体的月信,青雀还没能缓过神,还不敢相信昨夜才迎来的希望今日就破灭了彻底……春消敲门进来,在她耳边回禀:
“夫人,康国公府今日发喜钱了,说是他家的贾姨娘身孕满了三个月。”
贾姨娘。
——贾凌霄。
凌霄。
得知凌霄有孕,青雀并不惊讶或担忧,而是快速地在心里算了一遍:
今日身孕满三个月,那凌霄这个孩子,是在一月时就怀上了的。
一月就怀上的孩子,更不会是她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