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下毒 “圣心,才最是要紧。”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3045 2025-07-19 11:12:55

承恩公府正门紧阖。

凡是王公侯伯、国朝重臣家的府邸, 寻常皆不开大门,家人奴仆日常出行只走偏门。只有在除夕、新年大节,或婚丧大事, 再或接旨, 或有贵客驾临时,才会大启中门,以示郑重、以全礼数。

太子轻车简从,抵达承恩公府,却只在偏门旁停车。

“快去告诉你们主君和夫人, ”他并不下车, 只有一个内侍趋步到门前,“太子殿下到了!”

太子在车上阖目,听着车外霎时混乱起来的动静。

这个时辰——

“主君醒了没有?”

传话的奴仆急喘着飞奔到偏西的一处幽静院落:“太子殿下就在门口!——东偏门!”

“醒了醒了。”守门的人也是一惊,来不及多说, 便忙转身去报信, 在心里说完了下半句:

正是才醒没有两句话功夫!公子才同人端水进去!

承恩公日常起居的三间静室里, 又是他的长子鲁大公子侍奉在内。

守门的奴仆并不敢直接惊扰主君, 只低声唤屋内的仆人,先请出了大公子, 将事回禀清楚。

“殿下还真突然来了。”鲁大公子一手虚握,轻轻锤在了另一手掌心。

“你去,快叫人开中门,依礼把殿下请进来。”他吩咐,“我去回禀父亲。”

那仆从去了, 鲁大公子转身,不疾不徐迈回房里。

“什么事?”一个苍老的声音平淡问起。

“父亲料得还真不错。”鲁大公子笑着,接过承恩公手里用完的棉巾, “太子殿下已经在东偏门了。儿子让开中门请进来。”

“哎!”承恩公摇头,扶着儿子的手,拄拐站起身,“一会,你别说话。”

“是。”鲁大公子把父亲的手交给仆从,又亲手给父亲穿衣。

分明身在公爵尊位,曾官至吏部尚书,几乎封相,现在身上还有从一品“太子太师”的虚职,又加授正一品“司空”,居“三公”位,又要面见太子,可承恩公只穿一身素灰棉袍,戴同色巾帽,通身上下,无有一处金玉装饰。

他又已须发皆白,毛发稀疏,身形稍有伛偻,还因病痛格外单薄,粗略看去,便似一位寻常的民间将死老者,而非先皇后的亲兄长、国朝正一品司空、位居承恩公的尊贵身份。

理平衣襟,他重新扶起儿子的手,拄拐向院门走去。

走在他身边的鲁大公子,通身衣着相较身份亦然朴素,却是素青的绸袍和光面的绸鞋,并未似父亲一般只着棉布。

风淡然卷起零落的黄叶。在清晨的朦胧和簌簌的秋风里,父子两人安静等到了太子。

“舅舅免礼!”远远望见门边,太子便先说出,“表哥免礼!”

“殿下。”承恩公便不再俯身下去,只松开儿子,向太子伸手。

“舅舅!”太子疾奔过来。

从承恩公七年前辞官起,舅甥两人共只见过寥寥数面。上次相见,还是去年的重阳之前,太子亲来看望。

今岁新年,承恩公病得沉重。太子欲来探望,被承恩公婉言推拒。圣人与东宫都赐下许多药材补品。

“舅舅总是闭门不见人。”扶住承恩公,太子细细观察了一番他的面色,“怕舅舅又不让我来,我只好失礼自行来了。”

“殿下是一国储君,驾临臣子家中,这是鲁家的幸事。”承恩公轻轻笑道,“殿下请。”

太子拿不准舅舅这话,只是随口的客气,还是对他不请自来怀有不满。

他也不能细问,便也忙笑着应一声:“我扶舅舅。”

承恩公就在自己日常起居的三间静室里招待太子。

这三间屋子的布置,一如他身上的衣袍简素。家具自然都是最好的梨花木、檀木还有楠木,亦有一幅前人真迹,悬于堂屋中央的墙壁,但的确无有锦绣堆目,更无其他奢丽装饰。

鲁大公子在另一侧搀扶父亲坐下,又亲手给两人捧茶。

“表哥。”太子忙欠身,双手接茶。

“我,知道殿下的来意。”承恩公示意儿子把茶放在面前几上,并不与太子多绕圈子。

他直言道:“可臣年老体衰,又多病,七年前便已无力再担重任,所以辞官,何况如今。殿下是定要失望而归了。”

“舅舅!”太子想不到这样快就被相拒。

他张了张嘴,放下茶杯:“舅舅……难道不知,就在昨日,父皇又加封了楚王做太尉?”

承恩公沉默未答。

“那可是‘三公’之首的太尉!”太子向前倾身,“舅舅才是——”

“臣这‘司空’,本便是陛下看在皇后娘娘和殿下的情分上,破例所赏。”承恩公抚上太子用力按住茶几的手,“臣,在朝虽有二十余年,一切政事,不过率由旧章。臣之功绩,实则当不起‘三公’之位。”

“舅舅的意思是,他楚王就当得起!”太子心中一急,不禁半站起身诘问。

自知失言,他又立刻露出后悔的神色,低头坐了回去。

承恩公却没松开安抚太子的手。

“殿下啊,”他认真道,“您是太子,是储君,楚王再如何,也只是臣子。”

“可‘储君’毕竟还不是‘君’!”太子还是站了起来,“舅舅久不在朝廷,或许不知,自从楚王上月回京,满朝各部几乎皆有了他的人,连中书省都有了他的伴读!百姓本就只知楚王不知太子,朝局又如此,我这‘储君之位’,还能坐稳多久!”

“我求舅舅,就答应起复——”他竟屈膝,要当着承恩公跪下,“就看在外甥的命上,应了起复罢!”

“殿下!”

鲁大公子冲上前,用力到满脸红胀,死死搀住了太子,又用自己的脚挡在地上,没让太子的膝盖真正触地。

他随了父亲,身体亦比常人单弱。太子自幼习武,纵想把他挥开,才开始用力,便见拧红了他的手腕,想到他的身体,更怕使大了力气,再弄伤了他。

“殿下!”两人僵持时,承恩公颤巍巍直起身,松开拐杖,俯身至地,“折煞臣也!”

“只求舅舅救我!”太子终于推开了表哥,扶住舅舅的肩。

“殿下……”承恩公急促地咳起来,几乎要咳出肺,却挥开儿子和仆从,不让他们搀扶。

太子也急得红了一张脸。

“殿下,不用人救。”承恩公一面咳嗽,一面尽力说话,“殿下已做了三十年的储君,虽然无有功绩,但也从无错处……历来,废储都是国朝大事,似殿下这般毫无过错的储君,即便圣人想废,都未必能够做成,何况,圣人并无此意,只是嘉奖了楚王的功劳……”

“以不变,应万变啊,殿下。”他握住太子的手。

“殿下一日是储君,楚王若有异心,便一定会先有动作。动,便是错。便是在圣人面前,显露反心。”

“民心、朝局,怎么样,都不要紧。哪一处多一个人,哪一处少一个人,也都不要紧。”

终于能直起上身,盯住太子的双眼,承恩公最后谏言:“朝政、天下,一切都在陛下手中。圣心,圣心——”

他沉沉道:“圣心,才最是要紧。”

太子怔怔地,在喉咙里发出一点响动,似是明白的应声,也似只是知道再无希望劝服舅舅的呜咽。

……

承恩公没多留太子,太子也无心再在这里耽延。

回到东宫,早有工部尚书和几名臣属在偏殿等候。

他说出承恩公的话,便无言喝茶。

众人也皆沉默,各自思索。

“请恕臣斗胆了。”工部尚书先站起身,“承恩公之言,似乎有理,可若陛下真无易储之心,又为何加封楚王,到无可再封的地步?又为何直到如今,都不许殿下入朝办差?今年,可是连七殿下和八殿下,都在刑部和工部有了差事,这……说不通啊。”

“这有什么‘斗胆’。”太子放下茶杯,“这不都是明摆着的事!”

“臣要说的……”觑着太子的脸色,他走过去,低声,“承恩公虽然是殿下的亲舅舅,但,也是所有皇子的舅舅。”

他这话里的深意,便是承恩公并非真心为太子。

元后是因病亡故,生前温良淑德,宽和待下,无有一丝恶名。楚王出生时,元后已然故去。云贵妃盛宠在后,更不曾与元后结仇。所有皇子包括楚王,都不可能不认这位嫡母。

承恩公府现在不愿相助,是打着两不得罪,即便将来是楚王登位,也能保住全家荣华的主意。

“即便别处多一人、少一人都不要紧,那可是中书省,中书省右相之位。”看太子并不作声,工部尚书又深入说,“就算承恩公年老体衰,无力上朝……鲁大公子可正当壮年,又为何——”

“表哥,他也是先天体弱。”

看一眼太子妃的亲兄长——他的舅兄,太子淡声笑道:“舅母才走了两年,孝还没过。就是出了孝,舅舅又只他一个儿子,他不服侍在旁,难道叫表姐回家侍奉老父?”

“请舅舅回朝的事,就这样吧。”他起身,迈步离开,“今后,不必再提承恩公府。”

-

自楚王十八岁任兵部尚书,多年以来,兵部的一切事项,九成都由侍郎办理。他常年在外,并无空闲、也无精力亲自过目政事。

他得授太尉后,长兴侯升为尚书,他也正式卸任。

大胜的封赏俱已结束。朝廷重回正轨。他不必再往西疆巡边,辽东亦然安定。至于南越、南诏,近年还算安分。

身上又无实职,他便忽然多出了大把空闲。

多出来的一日六七个时辰,他一半用在青雀和承光、四郎身上,两成用于大郎和二郎,余下三成,都花在了礼部。

他每日都会在礼部两个时辰,盯着官员筹备他和青雀的大婚之仪。

虽是“次妃”,但既位同县公,是否也该走六礼?

皇子娶妻,宫中皆按例赠与嫁资,他的次妃,也该有寻常皇子妃出阁的嫁资。

——此事,礼部上禀皇帝。皇帝皱了皱眉,叫开内库筹办了,又命礼部尽量满足楚王的一应要求。

还有,他次妃的吉服该是何等规制?冠上用几尾凤、几样珠玉?乃至她新年入宫朝贺,该依丈夫的排行还是自身的爵位站立排序,桩桩件件,事无巨细,他想起哪件事,就会问礼部哪件事。

便是暂且无事可问的日子,他也会来礼部衙门,坐满两个时辰才走。

礼部尚书——太子妃的亲舅舅——想躲着楚王走,却不能一上午都不在衙门,着实躲不开。

在如此的关切之下,礼部迅速择出一个年前的吉日:十一月十九日,做楚王和次妃的大婚之日。

这日,楚王又是辰初便到了礼部。

礼部已有了一处专门接待他的房舍,就在礼部尚书大堂之侧。

小吏也照例奉上礼部最好的茶。

接过茶水,楚王鼻尖微动。

他淡淡挑眉,又仔细嗅了一口茶香,便踱步到案上新供的鲜花旁,嗅了一口花的浓郁香气。

这茶……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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