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户帖 他爱之欲其生,恶之令其死,她都……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7416 2025-07-19 11:12:55

青雀几乎没有听见楚王的问话。

宋家——霍玥——竟没一并给楚王身契??她是怎么想的?她是忘了, 还是故意不给?

从来各家互赠下人,身契是一定要同时带过去的,否则, 往小里说, 是窥探别家私密,往大里说,甚至是明着安插细作。何况宋家向楚王献美,本就是为缓和两家因血仇冷到极点的关系。楚王的恨意未必稍减,她不信霍玥不知, 可为什么明知这事的紧要, 霍玥却不赶着派人把身契送来?

是,是。她是在第一次和楚王欢好那夜,甚至更早之前,便明白了所谓的“主人”也只是普通的人。既然是人, 就会有懦弱、丑陋、狠毒、不堪, 就会有私心, 就会犯错。但这个错也太……

她恍惚了多久, 楚王就等了多久。

直到她蓦然回神,想起楚王似乎问了一句话她还没有答, 而她因没听见,所以不知道他的问题是什么的时候……楚王才淡淡提醒:“你来之前,他们都吩咐了你什么?”

青雀微怔,旋即,缓缓吐出口气。

这一问, 终于来了。

楚王为何现在才向她查问——此情此景,或许不该认为这是“审问”——她不得而知。她也无法揣测,楚王是否会疑心她的回答。可这个问题, 相比于她身上那个还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想藏至死亡的秘密,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一件事。而她也早就决定过,没必要为霍玥遮瞒。

正视楚王的眼睛,她从霍玥去后院找她开始说起:“殿下去康国公府那日,傍晚之后……大约是酉正二刻到酉正三刻,霍娘子红着眼圈来找我,说有一件事着实为难,要我帮她。”

她说得很细也很慢,几乎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完全还原,甚至没有隐瞒她问霍玥的,“我会死吗?”和她说的,“我是府上送去的人,或许一眼不顺,便会被斩于刀下。”

“但你还是去了。”

楚王不对青雀曾如何想他做任何评判,只说:“你与霍氏十余年的主仆,既然怕死,怎么不先求求她。”

“这之前,还有什么。”他问。

“还有——”青雀攥了攥手,“其实,在霍娘子来找我之前,我、我听见了她和宋……宋檀的商议。”

此刻,她又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提到“求娘子放良母亲和妹妹”。

她想瞒住自己重活一世,又不想让楚王再多怀疑,不免还是紧绷起来:“他们、他们说,‘纵有风险,一个人头怕也够了’。”

这个解释,足够了吗?足够让楚王满足了吗?

“所以我知道,她心里已经不介意我死。我强求留下,只会让她更厌烦了我,更无立锥之地。”

为什么上一世的她,没有再多一些耐心,再多听几句,便能知道,霍玥对她的真实想法?

是不敢吗?

为什么如此软弱?

她深深地低下头,不愿把这一刻的悔恨暴露在楚王面前。

但看在楚王眼里,便是她已到极限,抗拒去细想那一刻的痛苦。

遭到背叛的痛苦。

“我知道了。”

他语气依旧疏淡,虽不再带着常有的嘲讽,说出的话却也并不动听:“她饿着你的时候,你就该看清了。”

不,青雀心想,那时才是晚了。

她不能说的上一世,在她和楚王之间造成了一些不能解释的误会。她莫名地有点想笑。

不过这笑有些不合时宜,她忍住了。没忍住的,是一个在她心里盘桓了两日的问题:“殿下是怎么看出我被饿过的?”

难不成,他也有火眼金睛?

但话音才落,她心里就生出后悔。

若楚王起了兴致详查,或许会查到这一世的她根本就没受过长达数月的饥饿,反而从被选到霍玥身边起,就一直是随着主人吃穿,或许说一声“锦衣玉食”也不为过。

他会不会以为她说谎,进而猜测,她其实是个满口谎言的、不值得相信的人?

而此时后悔已晚。

片刻沉吟后,楚王已经开口:“边关苦地、战乱之时,多得是挨饿受饥的人。”

他说:“你看饭菜的眼神,和他们一模一样。”

青雀一时沉默。

她的人生,从生到死,从上一世到这一世,都只是在京城的几座府邸、几所院落里打转。这些院落和寒冬京郊里那间丈尺之地的房屋,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而楚王,他从出生起,就拥有更广阔的生活、更开阔的视线,让他上能看到天子之威,下可看到黎民百姓。

这一切的区别,从一开始,是因为他生而是天潢贵胄、圣人之子,而她,只是奴婢和奴婢的孩子。

她似乎应该像不服霍玥和宋檀一样,也不服他的冷淡、高傲与嘲讽一切、目空无人。她会想,如果她也拥有霍玥和宋檀的出身,她做得未必比他们差,甚至会比他们更好。

可楚王,这个将饥民的眼神记在心里的楚王,这个征战南北平定四疆的楚王……

京中有那么多皇子、亲王、郡王,那么多的功勋后裔、文臣武将,为什么只有他做到了平定东夏?

青雀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也在沉默。

他没有再看她,眼神放空,不知正想什么。或许是西凉,或许是东夏,也或许,是姜侧妃?

青雀也不知道,她该不该希望,楚王是在想她的身契。

她当然不想身契一直留在霍玥手里。可如果楚王真去要了身契,会不会一并牵扯到阿娘和逾白?

烛心“噼”地爆了一声。

“殿下!”有人在十丈之外高声回话,“贵妃娘娘派人来了!”

青雀立刻站了起来。

“谁?”楚王命,“让他进来。”

昭阳宫来的是一位云贵妃身边的亲信女官。她低着头迈进房门,一礼后便回道:“大姐儿发了高热,娘娘请殿下立刻入宫。”

“怎么突发高热?”楚王站起身,“昨日不是还好着。”

“这里不便细说,还请殿下先入宫为好。”女官道。

楚王没再多问,几步走出房门。

女官忙跟上去。

但这里是新来的娘子的屋舍,出门之前,她不免向后多看了一眼,正撞见新人抬起的脸。

这、这——女官的脸顿时失去了镇定恭谨,嘴张成了一个很大的圆——这人不是——

这是青雀到楚王府后,见到的最夸张的震惊表情了。

到女官走远、看不见房间里的时候,她没忍住,侧过脸,轻轻笑了一声。

侍女们围了上来,恭声问:“娘子现下要做什么?是沐浴,还是?”

“先把我的画再添几笔。”青雀心里高兴,只是碍于大姐儿正发高热,没有表现出来,“然后再洗澡。”

这还是她来楚王府后,第一次自己过夜。

虽然与楚王欢好很快活,没有一瞬不在快乐,她也喜欢和他同寝,可与他同处一室,她总是还会有些不自在的。

他不在,她就不必从用过晚饭就等着他“宠幸”,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误了他的时间,甚至招来祸患。这个晚上,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辰睡就什么时辰睡,所有时间都是她自己的。

多好啊。

画下今晚的最后一笔,青雀端详了片刻,正在想明日该怎样落笔,有人快步进来回道:“娘子,柳孺人来了。”

“快请!”青雀忙说。

她迎出去,柳莹也快速地走过来。

四手交握,不待青雀相问,她已开口说:“听闻宫里来了人,殿下就走了。若是宫里这次来人与大姐儿有关,不知娘子方不方便透露一二。若不方便,我也不愿为难娘子,只当我没来过。”

“这……”

青雀想一想,握住她的手向里请,一起来到严嬷嬷面前。

柳莹心领神会,当着严嬷嬷的面,又把话问过一遍。

“原来是为这事。”严嬷嬷叹道,“是该告诉孺人一声:大姐儿发了高热,所以娘娘叫殿下立刻入宫。”

“原来如此……”柳莹喃喃。

“那位女官没说大姐儿是为什么病的,但没有特地去找孺人,想必和你无关。”青雀宽慰道。

“只盼着大姐儿能早些养好。”柳莹点了点头,颇有些心绪重重。

她并不多留,连番道谢后,便告辞回去。

青雀坚持送她到院门。

“方才,真的多谢你。”虽然已经道谢了数次,柳莹仍然觉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我——”

“孺人不必再客气了。这于我,不过举手之劳,也并不是我告诉的孺人,却或许能让孺人安心睡个好觉。”青雀低声,“我……再说几句逾越的话:选孺人抚养大姐儿,是殿下和娘娘定的。现在人还没来,有什么事,应也与孺人无关……别太烦恼了。”

“我明白,我明白……”柳莹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我去了,你也快睡吧。”

正是起风了。

“夜里凉,别为我冻着了身体。”

青雀目送她走远,回房沐浴,准备安寝时,楚王已在大姐儿的床前看了许久。

这个还不满三周岁的孩子,他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她;这个宋权的孩子,生得和她母亲已有六份相像;这个烧得满面通红、嘴里含糊说着梦话的孩子……

“上午才说要送她回王府,下午就烧成了这样。”云贵妃轻声说,“你父皇要来了,你想好怎么说话。”

皇帝果然很快到了,来得比云贵妃预料的还快。她忙迎过去:“边防大事要紧,我们又让陛下烦心了。”

“不必说这些话。”皇帝摆手,快步走入大姐儿房中,边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忧虑惊惧之故。”

在母亲回答之前,楚王转身下拜:“是儿臣无能。”

皇帝脚步一顿,看儿子又跪了他,稍有些惊。

“哪里是你的不是!”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他忙道,“这,哎!这也是、是她自己的母亲做的孽!”

“阿昱,”云贵妃道,“先让陛下看看孩子吧。”

楚王站起身,立在一边。皇帝对他点点头,向孙女的病床走过去。

这个孙女,和他最小的儿子差不多大。

两三岁的孩子,喜怒哀惧,做不得假。不管她是不是怕回楚王府,总归,是一定不敢离开昭阳宫的。

“不然,就等她再大几岁……何必着急。”

皇帝四处看看,抬起手又放下,最后,只给孙女掖了掖被角:“柳氏到底身份低了些,还是得有个可靠的人照顾她。”

“等她好了吧。是去是留,看孩子自己怎么想吧。”

云贵妃从侍女手中接过湿棉布,找出大姐儿的手,轻柔地擦拭她的手心,又叹:“其实,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无非是在这里住得熟了。”

虽做过二十几个孩子的父亲,但对照顾幼儿,皇帝的确不甚熟悉。

爱妃给孙女擦手降温,他怕添乱,不敢接手,便还是看自己长大了的儿子:“大姐儿这样,不如,让宋家的人来看看?”

云贵妃手上动作不停,也并不看他们,却竖起耳朵听儿子会怎么答。

“宋檀是她亲舅舅。只是他身为外男,独自入内宫不便,还是叫霍氏来。”楚王道。

这一个“只是”,听得云贵妃眉心跳了跳。

而皇帝已欣喜开了口:“是、是!有亲舅母来,也是一样!”

“那我这便派人去康国公府,让霍氏明日过来?”云贵妃请示。

“都交给你!”皇帝宽慰地笑着。

“恰好,我还有一件事,想托阿娘问霍氏。”楚王突然说。

“什么事?”云贵妃忙看皇帝。

“你说。”皇帝命。

楚王不想称青雀是“江氏”。但父皇阿娘对她还不熟悉,又在议事,直呼她的名字便是贬低。

“康国公府送我的,江氏,是霍氏的陪嫁。”他语气僵硬,“但已经四日,宋家却还未有身契送来。”

他道:“还请阿娘替我问一问。”

“姜氏?”云贵妃一惊。

“姜氏?!”皇帝也微微色变。

父母的反应,在“江氏”二字说出口时,楚王就预料到了。但,即便知道他们会误会,一股燥意还是难以避免地涌上他眉心,让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姜’。”他说,“是‘江’。”

“‘一江春水’的江。”

两句话的时间,足够帝妃从误解中回神。

可即便此“江”非彼“姜”,云贵妃的神色依然隐隐透出警惕,而皇帝同时说出了她心中所想:“这也太巧了。”

他兀自琢磨:“怎么就都姓‘江’呢。”

“那也要问霍氏和宋家。”楚王语带轻嘲。

云贵妃连忙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许再说。

转向皇帝,她轻声开口,却是在替霍氏说情:“霍氏那孩子从小也常来宫里,我看,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或许就是忘了。待我明日问她一声,把身契拿来就是了。”

“都多大了,二十几了,还是‘孩子’?”皇帝便说,“都成亲几年了,学会给人送礼送人求和了,却不知道一并送身契!便是真忘了,四天还没想起来?那我倒要问一问霍家的家教!”

“陛下别太生气。”云贵妃忙说,“那孩子——若我没记错——才二十岁,比阿昱还小两岁呢,怎么不是孩子?她又是永兴侯老夫人亲自养大的,教养必定错不了,一定是有个缘故,才没送来。况且,她是宋二郎的夫人,陛下这么说,不是也让他难堪吗。”

皇帝正是不想怪宋家,才顺着骂到霍氏头上。

可经贵妃一提醒,他便不能忽略,霍氏亦是太后血亲,正是太后亲妹妹的孙女。

永兴侯老夫人,正是他的亲姨母。

无言片刻,皇帝无奈叹气:“宋檀这……哎!”

“这孩子,往日看他聪明,竟在这事上糊涂。”他叹道,“明日,你把霍氏好生教导教导,让霍氏回去,把这话也告诉他。”

“连家中些许小事都粗心至此,让朕怎么——”摇了摇头,他没再说下去。

“是。”云贵妃也并不追问皇帝的未尽之言。

她只又说:“毕竟霍氏年轻,怕不经事,既叫了她来,不如把宋二郎一并叫进来吧。也省得她回去传话,有什么遗漏、添减,叫宋二郎误会,反倒辜负了陛下的苦心。”

“这倒也是。”皇帝便说,“就这么办。”

毕竟朝事疲惫。他再陪了孙女片刻,便被云贵妃请去安歇。

楚王独自在大姐儿病床前坐了一夜,并不知道那名叫他进宫的女官,择机对母亲回禀了“江氏”与“姜氏”有八分相似的容貌。

他也不知道,皇帝寅正起身、预备早朝的时候,云贵妃用隐隐不安的、强装镇定的语气,半吞半吐对皇帝说着:“只姓氏同音,还能说一句‘巧’,可连容貌都有七八分像,偏还是宋氏本家送的丫鬟……这也太过于巧了。那江氏既和姜颂宁如此相像,怎么姜颂宁才入王府的时候,宋氏不把她也接过去?虽然这样手段是毒了些……先试一试,也总比直接让姜颂宁母子双亡惨死的好。这还能说是宋氏大家出身,身有傲骨,旁人再多也罢,只不愿接江氏进府争宠。可宋家既有心求和,又怎么偏把这个人藏了一整年呢。”

“如今阿昱爱着她,好容易人才有些精神,”她克制地叹了口气,“我想了这一晚上:只要她人老实安分,不起坏心,陛下和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如日灯烛里,皇帝坐在床帐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接过爱妃递来的棉巾,半晌,他轻轻应下:“也罢。”

……

下午,当霍玥和宋檀分别从康国公府和中书省被叫到临华殿时,楚王已不在大明宫里。

夫妻二人恰在昭阳宫门前相会,谁也不知云贵妃为何突然叫他们来。

宫禁重地,岂敢多言。

宋檀深深低着头,一眼也不敢多看身旁宫人和四周景象。

临华殿台阶虽高,却不比含元殿、紫宸殿的巍峨。可他脚步还算轻松,心里却愈发沉重。

云贵妃一向注意不与外臣过多往来,从前他还是楚王舅兄的时候,都不曾受过云贵妃相请。如今宋家与楚王结下深仇,不过看似和解,云贵妃却把他和阿玥一起叫来……究竟是何目的?

入殿、参拜,云贵妃声音温和叫起他们。

“陛下令我传你们来,原有几句话要说。只是大姐儿病着,你们是亲舅舅、亲舅母,先去看看她吧。”

大姐儿病了!

宋檀立刻就想问孩子是怎么病的,严重不严重。

可这话太像质问,又立刻有女官过来请他们走,他只好按捺疑问,先同那女官出殿。

一路上,女官倒解释得详细:“姐儿这一病却不是偶然。原是娘娘看殿下有了些精神,便请示了陛下,要送姐儿回家,可姐儿舍不得这里,一怕就烧起来了。昨晚殿下守了一夜,姐儿已经退了烧,两位倒不必心急。”

听过这话,宋檀心中焦急并未稍减。他也并不认为楚王收下青雀,便突然对大姐儿多了父爱——他不过是在陛下面前做戏。

而霍玥立刻就想到了自家四妹妹,想到了她和祖母前夜商议的大事!

楚王府里无人能抚养大姐儿,不正可以提起给他选新妃的事吗!既适合做楚王新妃,又方便照管大姐儿、能让宋家也心安的人选,除去永兴侯府的四姑娘,还能有谁!

但这话绝不适合现在提起。

霍玥恭敬守礼地跟着女官来到大姐儿住的偏殿。

孩子还在睡着,小脸有些苍白,两颊是不自然的红,看得她心里一叹。

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

两人静悄悄看过孩子,又静悄悄出了偏殿。

当女官再引他们回正殿时,他们很快又紧张起来:

陛下有什么话,一定要贵妃娘娘亲自对他们说?

“霍氏,”云贵妃直接问,“送去楚王府的江氏,是你的陪嫁?”

“江氏”两个字,让霍玥有片刻发怔。过一时她才反应过来,青雀是姓“江”。

“是妾身的陪嫁。”她忙答,又忐忑问,“不知、不知是她犯了什么错……”

“倒不是她有不是。”云贵妃一笑,声音依旧轻柔,“是你。”

霍玥大惊,猛地抬起头:“娘娘?”

宋檀也忙看妻子,只不敢看云贵妃。

两人都慌忙站了起来,要下拜请罪,云贵妃却在他们拜下之前笑着说:“不必这样,一件小事。”

一件小事,要劳动昭阳宫贵妃亲自对他们说?

宋檀不信,霍玥也不信。短短几个呼吸,霍玥已将青雀可能在楚王府犯的错想了几遍。

但云贵妃再次张口,的确说的是她:“既是你的陪嫁,江氏的身契一定在你手里了?”

霍玥猛地一颤。

“娘娘,是!她的身契是在我这。”

已经被当面问起,她只能承认,终究下拜回道:“请容妾身回禀:送人给楚王殿下,本非妾身与二郎早早筹划,只是当日临时所想。殿下十五那日驾临宋宅,三更即回了王府,江氏虽是十六日一早才走,也走得匆忙,妾身当时便没想起身契的事。过两日虽然想到了,又恐再惹殿下动怒,尚无机会把身契送去。恰好娘娘今日问起,妾身……妾身便请娘娘再派一女官、内侍到宋家取走身契,交还给楚王殿下,方才使此事圆满。”

她拜下时,宋檀已一同拜下。待她说完,宋檀又连忙开口补充:“但想来这点小事,怎好再劳烦娘娘,还是臣送去楚王府,当面对殿下解释的好。”

看着他们,云贵妃轻声一叹。

“都说了是一点小事,看把你们吓得这样。”她示意左右去把人扶起,“连陛下都只说,你们是太粗心了,让我教导教导便是。至于身契,也不用宋二郎多走一次了。”

“琼枝?”她唤人。

“娘娘。”

“你随他们去康国公府,把江娘子的身契取来,拿给阿昱吧。”

“是。”

……

昭阳宫的女官到了就走,态度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恭肃谦和,可留在家里的宋檀、霍玥两人,心情却全然不像当着女官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玉莺和紫薇替霍玥拆卸冠钗。

凌霄替宋檀换下官服、摘下乌纱。

宋檀的心不静,就觉得身前丫鬟的动作又粗糙又慢。挥开这丫鬟的手,他自己把官帽一扯,帽檐勾下几根头发,疼得他“嘶”的一声。

“真是诸事不顺!”他把官帽拍在几上。

“还有什么不顺?”霍玥冷声问。

“怎么——”瞥见镜中妻子娇艳的冷脸,他收了收怒气,放低声音说,“怎么就把身契给忘了呢。”

“突然送的人,一时怎么想得起来。”霍玥转身,双手搭在椅背上看他,“你不是也没想起来吗。”

四目相对,不过片时,宋檀的神色就更软了下来。

“罢了,都过去了,倒也不必再提。”他拍了拍帽子顶,在一旁坐下,“我只怕陛下也以为,你我是故意不给身契。”

“你也太担心了。”看见他神色变化,霍玥心里一松,“若陛下当真以为你我窝藏祸心,还等着云贵妃和咱们说?云贵妃今日的说辞也未必全然是真,说不准就是她挑唆陛下不成,只能用话压一压咱们。”

她又嘀咕说:“那楚王也是,早不要晚不要,一句话的事,偏偏要说到陛下和贵妃面前。也不知他突然弄这一出是为的什么。”

是要给青雀请封吗?

宋檀手敲着茶几的漆面,沉入思索。

直到霍玥脱去了全身入宫的吉服,换好了家常衣衫,他才幽幽一叹,轻声说道:“只要陛下不疑心……就好。”

-

日暮眨眼即至,日光隐入云层。又是一天将过。

青雀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她只是上午和柳孺人改了改画,下午和张孺人三位逛了一会花园,这一日竟然就要结束了。

“我怎么觉得……”扶着碧蕊的手踱步回云起堂,她试探着,轻声提问,“好像柳孺人和张孺人三位,不算熟悉?分明同居一府三四年了。”

上午,柳孺人早饭后便至,带了她拿手的桃花酥和杏仁酥。一刻钟后,永春堂的侍女来说,张孺人三位请她去远香亭赏杏花、放风筝。见柳孺人似乎不愿去,她便和三位约定了下午。

果然,用过午饭,柳孺人便告辞去了,下午并没有过来,也没有去花园。

而张孺人三位,也并没有多问,柳孺人为什么不来。

好像她们默契地并不同时与她作伴。

“倒也……不是不相熟。”碧蕊斟酌着说,“是……从前宋妃还在的日子,张孺人与薛娘子、乔娘子格外敬重宁德殿,柳孺人又性情安静,入府后便醉心书画,并不热衷与人相交,所以几位往来不多。”

青雀听明白了:

张孺人三位与宋妃不睦,柳孺人若求自保,想过安静的生活,自然不会随意与三人交好,得罪宋妃。三人又都是宫人出身,情分先比旁人不同,柳孺人却和李侧妃一样,是圣人与贵妃从秀女里择选赐下。如此,又无人主动示好,自然至今不熟了。

“那,柳孺人和李侧妃呢?”

“这两位的往来也不多。”碧蕊照实道,又主动说,“还有袁孺人,从前住在宁德殿,后来又只随着李侧妃住,倒是真与众位不熟。”

一问一答,很快回到云起堂。

碧蕊才要唤人服侍娘子沐浴,守门的侍女已忙忙说道:“殿下两刻钟前就到了,正在里面等着娘子呢!”

楚王从宫里回来了?

青雀忙加快脚步走进去,又在心里否定自己:

楚王府这么大,京城天下,哪里他去不得。他或许早就出了宫,只是人在别处,她怎么能理所当然地想,楚王出了宫,就一定会立刻来找她?

“殿下?”

她迈入房门。

“过来。”

楚王的声音在东面书房。

已经掌了灯,烛光和窗外残余的晚霞一同照亮了靠窗的书架。楚王站在书架前的长案旁,手边是她上午和柳孺人改过的花与鸟。霞光淡淡打在他额角,他眼底些许的青黑,便更有些明显。

“玩得高兴?”他没有看她。

“高兴。”青雀走上前,“府里花园这么大,才逛了十之二三,再细看十天也看不完。”

“高兴就好。”他伸出手。

青雀怔了怔,才看到他递出来的是个光洁无饰的木匣。

匣子很轻。她双手接过,不知该不该打开,便攥在了胸前。

“给你的。”楚王的手按在了那只灰扑扑的雀上,“不看看?”

“哦!”青雀慌乱绕到长案另一侧。

匣子没有锁,按住暗扣就自动弹开。青雀手一颤,看见里面是几张叠起来的纸。——是她的身契吗?

好像……不是。

她见过身契,身契不是这么写的,这是……这是……

是一份户帖。

户主是她。江青雀。二十岁。生于景和六年,六月廿一。居地……居地——

青雀抖着手,打开了第二张契据。

这是一份房契。房主的名字,也是她。

是江青雀。

她理应感到惊喜。

从今日起,她便不再是奴婢“贱籍”,而是大周的良人、寻常的百姓。她有了写着她名字的,甚至能让家人一起居住的房屋。那或许会是她的家,她做梦都想要的,真正的家。

她也的确感到惊喜。

可与惊喜一同袭来的,是无边的恐慌。

这份厚恩、这份厚赏,是楚王随手的给予、随手的恩赐。

既能随心降下恩赐,便能再随意收回,甚至从她这里,取走更多。

在霍玥身上,她已经体会过了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天翻。

而面前这个男人,他爱之欲其生,恶之令其死,她都清楚。

她很清楚。

“礼聘你入府的规矩,已叫长史去办了。”楚王随意地说,“你既来了,总要名正言顺。”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这是怎么了?

楚王疑惑看过去。

他点在雀头上的手一顿。

叫长史消去奴籍、办理户帖、更改房契时,他预想到了青雀可能会有的反应。她应该会惊讶地谢恩,也可能会喜极而泣,或许一整个晚上甚至几天、十几天都在欢喜,反复向他或别人确认是否为真。至少,她一定会高兴。

在不算长的人生里,他有过太多给予,对旁人感激的模样,他已经过于熟悉。

他没有想到……她会如此。

楚王绕出长案,站到了青雀身前。

她蹲在地上,深深地埋着头,藏起了脸。她无声地颤抖着,当然不是在笑,应是在……哭。

这是,高兴吗?

不解地看了片刻,楚王屈一膝蹲下身,手轻轻地、轻轻地,带着试探,抚上了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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