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别问了。”
凝实又安静的梦境里, 赵昱轻松地笑。
“我都是鬼了……还管那么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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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昱——”
远处传来呼唤。
“赵昱!”
她在叫他的名字。
“你去哪儿了!”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焦急。
“你在哪儿?”
她一声又一声地追问。
“楚王——”
她又唤出平常对他的称呼。
“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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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里亮着灯,似鬼火般上下忽闪,是青雀手里的灯。漫天都是明亮的月色,远比她跟随楚王逃出来的夜通明。可那样不见五指的夜, 楚王的身影却每一刻都能让她看清。不似这个明夜, 将满的盈月终于逃离了乌云遮挡, 肆意泼洒着霜白的清辉, 她却各处都找不见楚王的身影。
他消失了?
他去哪了!
提着灯向前跑, 青雀无暇去管罗清和全海惊恐的神情。她想见到楚王——见到赵昱。她睡了, 梦见赵昱对她笑着,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她吓得惊醒, 点亮所有的灯。她在屋子里找, 在院子里找, 惊动了偏房守夜的小太监, 又惊动了罗公公与全公公, 她跑出去……
“赵昱——”
“赵昱!”
她用尽力气呼喊。
“你回来——”
“江娘子!”罗清终于追上她, 先把手里的斗篷给她盖上, 才去握她手中的灯,“这是怎么了,江娘子!”
“殿下不见了!”青雀不给他灯。
“怎么个‘不见了’?”全海牵了两匹马。
“就是不见了……”
青雀很少有这种语无伦次的时刻:“我感觉他要走, 他说不走……可我睁眼,他就不见了……”
“或许殿下是……有事出去呢?”和全海对视一眼,罗清先试着安抚江娘子。
“不……”青雀摇头, “从我能看见他,他就没有离开过……就算真有事出去,也会提前和我说……”
从不会一声不吭离开。
从不会让她心急找不见。
他知道她想要他,她需要他, 也一直——
可是他们才相见十二天。
虽然她猜测——他言语里透露过,也没有否定——他看了她八年。
可他并没有直接承认。
他总说他是鬼。
他回避她的心意。
他从不让她给生前的亲朋传话。
他说,“先过了这个年吧。”
他说,“至少,能平安过了这个年。”
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他还在……不在?
“赵昱……”
他是为了什么离开?
“赵昱……”
他已留在人世八年,会因为怎般变故消失?
“赵昱……”
她还从来,没有当面,叫过他的姓名。虽然,这过分失礼。
“我想进京。”泪水让青雀的双眼模糊发痛,她心里却被冰得清醒,“我想求太后娘娘,让我给殿下上香。”
她的供品,能让赵昱收到。她的心愿、香火,或许也格外不同。若她能用天家的排场敬香——
“青雀。”
“……殿下!”
“我在这。这边。”这声音有些飘忽。
“殿下!”青雀慌乱抹掉眼泪。
“在这。”赵昱的话语轻淡带笑,“还能看见吗?”
“……能。”确定地,青雀轻声。
还能。
虽然,他的身体淡得似一层雾,几乎让面目都模糊。
还能。
虽然,他动起来,向她走近,身影飘动,似要随风远走。
但是,还能。
-
“我回晚了。”
让泪滴穿过自己的手,赵昱垂眸解释:“我以为能在你醒前回来。”
“……骗子。”青雀盯他的手,“你差点就——”
“但我回来了。”赵昱低声,“这不是就很好?”
“你原本没想回来。”青雀再次戳穿。
她又在掉泪了。
赵昱擦不去她的眼泪,只能耐心轻哄:“先回屋吧,别再病了……你看,罗清和全海还在看。”
这两个人倒不像以为青雀装样,但一看就在猜他的态度。
“那也是你招来的。”青雀狠狠抹过眼下。
还这么早,是不该再耽误两位公公歇息。
她转身,要思索言语解释。
“告诉他们,明日不必早去,”怕她听不见,赵昱抬高声音,“说阿娘和十二郎不会为难你们。”
“殿下让我说……”青雀不看他,用力吸气,“说太后娘娘和圣人不会为难公公们和我。”
至于“明日不必早去”,她省略了,没说。
罗公公和全公公正忧心张公公两位,越早进京,他们越能心安。
赵昱一叹,也没强要她说。
罗清与全海又互换了两个眼神。
“那行。”全海克制不住看江娘子的四周,“现下是三更。到五更二刻,我们叫娘子出发?”
“好。”青雀应着。
“那咱们快先回去。”罗清忙再拿她手里的灯——这次,她轻轻松了手,“这风还是不小,快再回去暖暖。”
全海又去送马。
罗清提着灯,搀扶着青雀的手肘,把她送回房里。
挂上门闩,青雀浑身脱力,背对房门,滑在地面。
赵昱焦急地看她。
青雀垂着脸。
她想哭,想放声大哭。她想问赵昱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她值不值得?就算太后娘娘生气,认定她以神鬼之事惑乱人心,至多是她……一死,四位公公即便被她牵连,也毕竟是从犯,不大可能没命……他们是他的旧人,真有危险的只有她……
“赵昱。”她忍住哭意,便喑哑了声音。
“我在。”赵昱立刻回应。
“我以后,都要叫你赵昱。”青雀决定,“你就是不爱听,也得听。”
“怎么会不爱听?”赵昱更加轻声,“姓名不过代称,你叫什么都可以。”
“不是。”青雀反驳,“不是!”
“你都这样了,”她抬眸,“还不信一信鬼神?”
姓名拥有力量。
她唤“楚王”,才只是他诸多代称中的一个。“赵昱”,才是他自己。
“好,好。”她说什么,赵昱都答应,“你先起来?”他仍然不能碰到青雀,只能看她的脸色,“地上冷,别着凉——你叫个人?”
“不要。”青雀继续驳回,“别人来了,你就躲了。”
“那不是躲——”赵昱觉得这话像是……他们在偷情。
但他笑了声,没再反驳。
一手撑住门板,青雀向后用力,支起了身体。
她先抖开斗篷,挂上衣架,打水擦拭。
斗篷上的灰尘擦净,身体也暖了,她才来到铜镜前,挽住自己散乱的发丝。
镜子里的人肿着一双眼睛,两腮又遇冷、又烘热,泛起不自然的两圈红晕。
赵昱却说:“美。”
“是吗。”青雀离开妆台,用冷水浸透棉帕,坐在床边,敷上眼睛,“果然鬼会说瞎话。”
“虽然是鬼,也还不到眼瞎心盲。”
赵昱一点不生气,在她脸前笑:“就是美。”
“美到你不舍得?”青雀放开一只眼睛,看他薄到几乎透明的身体。
“不舍得。”赵昱毫不犹豫。
“你不放手?”青雀追问,“不会听人说,让我趁年纪还不大,快找个丈夫,就觉得那是对我好,自己要走?”
“不会。”赵昱“抚”上她的眼睛,“你是我的女人。”
他的女人。
他亲口告诉了母亲,他心爱的女人。
青雀的心口重重一跳,骤然就……乱了。
他怎么……突然,突然就——
“我对十二郎说,让他视你如六嫂。”像是能听见她藏在胸腔里的、剧烈的心动与心跳,赵昱双手虚扶住她肩头,将嘴唇凑在她耳边,“又告诉阿娘,你是我心爱的女人。”
“今夜我自作主张。”说完这几句,他又轻轻退远,退到方才的一尺距离,望着她含笑,似在求饶,更似在炫耀,“你别怪我?”
怪他?
怎么会怪他。
青雀想笑。她浑身充盈着高兴——惊喜,她真的想笑。他在对她表白,剖明自己的心迹。他说他不舍得。他对她允诺,不会离开。
她应该告诉他,她也爱慕他——直白地说出来。
她应该笑,再问他,有没有对她“神魂颠倒”?
他真的只有“神魂”了……又愿意纵容她,或许还能开个玩笑。
可随着高兴和惊喜来的,还有更浓重的沉闷。她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她彻底明白他为什么几乎回不来了。
是为了她。
为了让太后和新帝知道她。
为了让太后和新帝,愿意照顾她。
他不说爱她,还能用凝实的身影留下。
他说出爱她,第一次说出爱她,就付出了几乎让自己消失的代价。
“别哭啊……”赵昱一慌。
青雀放开了棉帕,露出了另一只红肿未消的眼。她偏过脸,皱起眉头,皱着整张脸,用力忍泪,又似用力在哭。
赵昱就在她身前。她不想低头,让自己“穿过”他,只能后仰。瀑布般未经梳理的长发,便有大半跟着落过去。
而赵昱又向她靠近。
月光照亮窗纸,是比雪更莹白的清色。屋内灯烛通明,与月光一冷、一暖,照亮着鬼魂的身体。
满室光亮中,赵昱的身形越显模糊剔透。
他俯身“环”着青雀,追青雀的双眼,青雀仰着身体躲,几缕留在胸前的长发蜿蜒——
若有一双眼睛,能同时看见他们。
定会以为,他们是在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