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回来得早, 现下辰时刚过,确实来得及请太医诊脉。
嬷嬷们去安排,她且不用换下出门的衣裳, 便来到了书房。
书案上整齐放着几卷书, 还有一叠抄写的纸,上面是端正的蝇头小楷。
昨日,青雀和柳孺人一起坐在书房外间的榻上,抄写从宫里借来的古籍,边看、边抄、边讨论, 一整日只抄了十几页, 还有大半没写。
每当借到孤本、古籍,柳孺人都会亲手抄下一册珍藏,以便将来查阅。现下和她有了往来,知她也爱看书, 柳孺人便将古籍亲手带来, 借给她看, 替她解惑, 这才第一日。
宫内限期一个月归还书籍,至昨日, 还有半个月。
柳孺人还对她说:“我已经抄完了。你来不及,到时还可以看我的。我那还有许多书呢,都是这几年抄的。”
她还能抄完这卷书吗?
新抄的两页纸墨迹未干,太医院的周御医便被请到了楚王府。
青雀也被送到帘帐中隐去容颜,只留一只手在外, 请御医诊脉。
众人鸦雀无声。
青雀觉得她的心跳有些过快了,怕影响医生的诊断。但帘外的周御医并没请她放缓呼吸、平复心情,只是恭声请她换一只手出来。①
终于, 诊脉结束。
帘帐内,青雀用力闭上了眼睛。
“夫人的身体,极好!”周御医声音带笑,在帘外站了起来,“依下官看,夫人无需调养,只管照常生活,喜信不日便会到了。”
“这话倒是新鲜!”李嬷嬷笑道,“还从没听太医们这样说话呢。”
“并非下官扯谎,实是这位夫人身体强健无恙,强要进补,反而不美。”周御医笑道,“但,这也只是下官一家之言。府上谨慎些,再请众位院使、院判前来诊脉也好。”
当着本人,李嬷嬷自然不会说还要再请人来,只和王府的属官一起把御医送走。
严嬷嬷从帐中接出青雀,满面的喜色,笑道:“可见娘子福泽深厚,这一两个月间,一定就有好消息了。”
“借嬷嬷吉言。”青雀也笑。
不知半个月后,她真正诊出身孕的时候,严嬷嬷是否还能笑得这么欢喜。
今天没有诊出有孕,并不代表她的孩子,就不是她来楚王府前怀上的。
傍晚,楚王来,两位嬷嬷便回了周御医的诊断。
“怎么不请曹院判。”楚王问。
“这——”
请他向外几步,李嬷嬷面带难色,低声说道:“曹院判和冯御医替……保养了一整年,‘望闻问切’,若要看面色,只怕——”
“我知道了。”
楚王双目紧闭,眉心皱起:“不必再说。”
李嬷嬷立刻噤声。
在外平复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楚王才重新回到房中。
比才回来时,他的神色难看了些。但青雀毫不好奇,为什么说一个太医的事,李嬷嬷却要把他请出去,也并不想知道,他这份变坏的心情,究竟是为谁——只要不是为她就好。
一如平日,楚王府的厨师依旧做出了一桌五味俱全的佳肴。青雀珍惜地吃过了晚饭。
沐浴过后,楚王似无欢好之意。
青雀便将古籍和纸笔都搬到卧房,让碧蕊把灯点到极亮,坐在窗边榻上,继续一日的抄写。
书页翻动的声音轻微,笔落在纸上书写的声音,更是几不可闻。但,就是这样细微的声响,让楚王看了过去。
青雀写得投入,不知他已无声靠近。一边读、一边抄,她落笔很慢。还有些字句她读不通顺,也不解其意,便先另外誊抄下来,等明日拿去瑶光堂,一起问柳孺人。
“‘及凤之成/翠冠云耸/朱距电摇/锦身霞散/绮翮炎发’。”②
一只骨节突出的、瘦削的手在身后伸了过来,指向青雀反复默读的一段文字。
这一声太过突然,她几乎从榻上跌下去——于是,那只手又扶住了她。
这个人!
知道是谁,她来不及——也或许是不能——发作脾气,坐稳,便忙把前面读不大通的也找出来,拿给这个总是无声出现在她身后的人:“殿下既有兴致,不知能不能把这些也给我讲讲?”
“人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这道理,在她六岁开始陪霍玥上学时,当时的先生就教过她们。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人都重活一次了,她竟然还在践行,虽然,或许是因为无奈。
无可奈何。
烛光照亮了书页,也照亮着青雀认真的双眼。
楚王看着她,也从她眼中看到了模糊的自己。
“坐。”
接过纸页,他视线偏移,垂下眼帘。
……
当青雀把这书的书页翻过了三成,永春堂来人,请她明日一起坐船赏花:“从花间玉人堂到鹿鸣馆,沿岸一路的景,慢慢赏着,一日都看不完呢。”
当时,柳莹也在,“那明日我就不来了。”她笑道,“后日再来。”
“后日我去找你。”青雀说着,便告诉凝香,“去回你们孺人娘子,多蒙相邀,明日辰正二刻,我必到。”
但柳莹去后,楚王回来之前,严嬷嬷走过来提醒:“娘子的月事就在这两日了,水边寒凉,娘子可要小心些。”
“我知道,多谢嬷嬷。”青雀笑道,“我一定小心着。”
正是没有时间了,她才要多去玩啊。
她也有二十多年没坐过船了。
严嬷嬷其实想劝她别去了。但,想到周御医的诊断,她劝告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不过,第二天的辰正二刻,约定的花间玉人堂里,只有张孺人和乔娘子在。
“薛妹妹身上还不大好,今日不能来了。”张孺人笑道,“咱们且乐咱们的,回去馋她。”
一日的游船、赏花,倒也尽兴。
日暮道别,张、乔二人站在路口,看青雀被侍女仆妇们簇拥着行得远了,才互相看了看,携手同回永春堂。
薛娘子早等了她们一日。
“今儿提没提大郎?”两人一进院门,她就忙问,“她怎么说?”
张孺人没立刻答。
薛娘子便看乔娘子。
“咳咳!”拿手帕掩住口,乔娘子笑问,“姐姐站多久了,不累吗?”
“哎!”看这情形,薛娘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整日,你们真就一个字都不提大郎?”
“倒不是真一个字都没提,只是没说求她罢了!”张孺人忙道,“况且,是我看,还不到时机。”
她在右扶住薛娘子,乔娘子便忙从左侧伸手,两人一起先同她回房。
薛娘子也只能叹气:“这次不是时机,下次也不是时机,到底什么时候是?”
她道:“大郎是姐姐的亲骨肉,姐姐自己都这样,叫我也不知怎么好了。”
这话含了些责怪。张孺人心里一愧,叹道:“我知道妹妹是为我和大郎着想,为咱们三个想。可我昨儿细想了一晚上,让大郎见殿下这事是急,却也真个急不来呀。”
迈入房中,她细说道:“江妹妹来的日子虽还浅,偏除了咱们三个,又与柳孺人有了交情。那柳孺人因大姐儿的事十分感谢江妹妹,寻常没事就去云起堂,下雨也去,倒让咱们且靠后了。如今只怕柳孺人是真心和她交好,没有私意,咱们却是有事相求,又差了一层。江妹妹既不缺人和她作伴,她性情虽好,我只怕咱们急着把事一说,情分也就到这里了。”
乔娘子听着,忙忙点头:“可不是吗。”
张孺人又道:“何况,她才来的那日,你知道,我已先错了一着,不该急着在她面前提起大郎的。现今情分还浅,虽然她上次来,看大郎不似心有芥蒂,可这么快又提,我也怕她两事记在一处,从此连‘大郎’两个字都听不得了。”
“到底,是我的不是。”她叹,“再有,咱们把大郎带去云起堂,就是在她那里碍眼。求她请殿下过来,殿下就少在她那一日。‘恩宠’两个字,你我或许看淡了一二分,她可才来……”
“进了这府门,谁不想早日有个孩子,就有个依靠?”乔娘子便接话说,“她若帮了大郎,自己不就少了一夜么?咱们一时,又用什么还她呢?”
“正是啊。”张孺人叹,“现在是咱们想靠她,并不是她要靠咱们,她也未必不快有自己的孩子了。”
“还有,”最后,她说得有些犹豫,“其实,我也怕她就算应了,也帮了咱们,却惹殿下生气。”
看向两位同伴,她含糊地说:“这都十天了。她的话若真能在殿下面前有用,少说,她现在也该是孺人了。”
殿下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什么样,这府里的人,谁没见过?
虽然样貌相似,但终究,并不是同一个人。
默默听罢,薛娘子道:“姐姐虑得很是。是我着急了。”
张孺人摇了摇头,含笑握住她的手。
“其实,便不说大郎,咱们难道就没从她那得着好处?”乔娘子此时笑道,“你们看,就算她还没名位,不是她来,咱们哪儿能尽兴放风筝、逛园子、划船?哪儿有这么热闹的日子?同她一起玩,咱们不也乐吗?她又不用人奉承、讨好,没有一点要人伺候的脾气,这还不好?”
“也罢!”薛娘子也笑了,“也好!你这说得也很是!”
“何况,咱们也不是最急的。”一处想通,她旋即就想到下一处,“咱们至少和她有了两分交情,李侧妃却还只见了她那一面。我看,要她和咱们一样,主动去请云起堂,怕是难的。”
说着,她把两人拉近,低声道:“今日你们才去花园,静雅堂就又有人出府送信。离上次她给济南送信才过去半个月,可见,她也坐不住了。”
……
满府妃妾对她的格外关注,青雀当然不是一无所知。
但,就像她不愿为了大姐儿多费心神一样,她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更珍贵,她不会随意浪费在不重要的人身上。
今日楚王不在。
晚饭时分,他还没来,青雀当然没有多话地问他人在哪。
恰好,今日花园行舟,听风看叶,乔娘子用才长得有些韧性的树叶吹了一曲《黄金缕》,她便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学过乐器。
背着人,她悄悄让碧蕊去问严嬷嬷,是否能从库房给她取来琵琶与横笛。
这时,乐器当然取来了。除了她要的两样,还有羯鼓、胡琴、扬琴、筝、古琴、月琴、笙、箫……全放在一处,几乎能奏齐一整段长曲。
但青雀只要琵琶与横笛。
用过饭,沐浴前,她抱起了琵琶,还没摆好指法,便蓦地想到从此时算起的十二年前,她八岁,霍玥也是八岁,玉莺比她们大些,十一岁,永兴侯老夫人命家里的老乐工教她们演奏歌舞,霍玥也是站在许多乐器前,笑着对她们说:“我学两样,玉莺学两样,青雀也学两样,再过三年,咱们再学两样,不到及笄,就能把所有琴萧笛笙学个遍了!”
她们当然没能把乐器学完。
长到十岁,霍玥便比年幼时多了许多学堂外的功课。她要同永兴侯老夫人一起应付各家的往来交际,要学着打理亡母遗留的嫁妆,要更多在诗书文章上用心——毕竟,时人推崇的“才女”更多是指辞藻锦绣,而非歌舞动人——霍玥自己,也爱骑射肆意,胜过琴笙烦心。
小姐不学,她和玉莺,自然也没有了研习精进的机会。
十二年前——二十七年前——学过的琵琶,现在,还能再弹出几个音?
弹动第一下琴弦之前,青雀忍住笑,看向碧蕊、芳蕊和其他人:“不管弹成什么样,你们都不许笑我!”
“娘子只管弹就是了!”李嬷嬷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说,“至少,也比咱们什么都不会的强啊!”
“你这话倒不如不说!”严嬷嬷在后面拍她,“娘子快弹吧,别管我们了!”
青雀一笑。
她静下心、颦起眉,手指轻动,拨出了时隔二十几年的第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