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确是第一位。
着碧蕊送走张岫, 青雀把这句话想了很久。
当着张岫,她笑得羞涩又甜蜜,仿佛得知这个消息, 于她而言, 是再美妙不过的一个喜信。
可张岫一走,她的笑容就不再需要支撑。她自己也不知自己正是怎样的表情。
张岫给她的回答,是实话吗?
——未必。
张岫有必要对她说谎吗?
——或许没有。
她多问的那个问题……又是想证明什么呢?
问着自己,青雀扶住芳蕊的手,转回内室。
“其他人就算了。”边走, 她低声说, “怎么宋妃……和姜侧妃,也不常给殿下去信呢。”
听见“姜侧妃”三个字,芳蕊的心口就重重一跳。她慌忙看夫人的神色。夫人的身量高,即便是垂着脸, 思索的表情也无甚遮挡, 清晰被她看在眼睛里, 看上去只是正常的疑问——
不像, 是发现了什么。
“奴婢……”莫名的心惊让芳蕊不觉改了自称,不再和平常说话一样称“我”, “服侍夫人前,是在内库当差,对内宅里的事,其实也知道得不是很细……”
觑看着夫人的面色,她尽力不露痕迹:“奴婢只在几年前听人说起过, 说宋妃好像不高兴殿下的回信太短。至于姜侧妃……”
她笑着:“其实,那一位虽受宠,一应行事并不逾矩, 因、因宋妃还在……”
“怎么突然这么小心?”青雀不解,悄声问,“只有你我,有什么就说吧,我又不生气。”
“……是。”芳蕊深吸气,“其实,姜侧妃的行事,似乎,比夫人还要谨慎的。”
她又忙说:“我做这比方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青雀对她笑,“你只管说。”
“是。”这毫无异样的笑容似乎让芳蕊稍稍安了心。
夫人都这样问了,她再犹疑不答才更惹人疑心,索性一气说完:“殿下,那时虽然也留了两位嬷嬷给那一位,还引长史——那时还是傅长史呢,前岁已升了巡海副使了——与她会见过,可她甚少有事找傅长史,也从没听得在内宅里有什么逾越之举。她是曾闭门不见仇夫人,也几月未给宋妃请安,但想必夫人也知道,仇夫人来者不善,她那般看似无礼,实则只是自保。她又怀着身孕,有孕又有宠的夫人称病不请安,在各府里都是常例了,且又是殿下的吩咐。宋妃再高,也高不过殿下呀。”
“既然谨慎,”她笑着,“这也是我猜的——咱们内宅里哪有秘密,殿下不在京里,或许每月去信给殿下,太惹宁德殿的眼,所以那一位才不敢多送,只两三个月才有一封信去,这还连我都知道了。”
听完,青雀眉目舒展。
“怪不得呢。”她笑道,“我说呢。”
“我在宋家时,也常听得人说,殿下与她,情意深重。”虽然话说得很不好听,但的确是差不多的意思,“张岫却说,我是第一个月月都和殿下书信往来的人,我便不明白,又不好问他。”她坐下,拽芳蕊也坐,“幸好你替我解惑了。”
听了这些话,芳蕊才能确定,夫人确实还未察觉她与那一位的容貌相似。
她浑身一松,不知是庆幸更多还是遗憾更多——应当还是庆幸——忙笑道:“就恕我再多嘴一句吧:从前再如何,也都过去了。如今满府里,殿下心里装着的只有夫人。”
“嗯。”青雀应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为……这些事,为难自己。”
不过,她与姜侧妃,既有能让人错认的相似,她偶尔多想,也是在所难免。
今日多问,也是的确想知道一个答案。
“第一次”,“第一位”,这样的字眼,着实对她太有诱惑。
但她也知道,这样的比较,实则没有意义。
是“第一位”又如何?
姜侧妃没有每月给楚王去信,并非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若楚王府里此刻已有新妃,即便有楚王的令牌,即便有他留下的张岫和李嬷嬷,她也不敢如此频繁地给边关去信,更别说带着朋友们出城游乐。
还有她一直随身带着的令牌,似乎楚王从没给过旁人,可那应也不是他不想给。
或许,是宋妃还没对姜侧妃下杀手的时候,他以为对姜侧妃的保护已足够严密,也没想到,宋妃会直接用这么狠毒的招数吧。
而且,即便是“第一位”,也未必会是“唯一一位”。
情爱便是独占,便是想要“第一”,更想要“唯一”。
可她早已错过“第一”,更无法确认“唯一”。
在已经知道的事实里,想费尽心思挖出片许不同证明什么,也只是自扰而已。
“知道殿下不会嫌我去信太多太烦,这就够了。”她笑着说,“我歇一会,先去看逾白那怎么样了,回来再画吧。”
说着,她摘下发髻上的碧玉芙蓉簪,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
张岫在房中坐立不宁。
在江夫人面前,他只顾着快些把人安抚好,别真让她觉得常给殿下写信有什么不妥,真不去信了。出来之后,他再一细想,才从江夫人的最后一个问题里,品出了些许微妙。
江夫人只说,“怕王妃都不会多扰殿下”,没提别人。可她想问的,怎么可能真是那个宋氏。
——姜侧妃。
想到这个名号,张岫仰起脸,轻吐出一口浊气。
在殿下面前,他尽量不提“江”字。在江夫人面前,他也尽力不去想这一位。
殿下显然不欲江夫人得知她们两位的相似。若江夫人已经知道了……
一手抓住自己的发髻,张岫强迫自己静下心想:
江夫人有没有可能知道这份相似。会从什么途径知道这份相似。
宋家,是有可能。虽说宋家的人除了宋氏和她的几个陪嫁,没人见过姜侧妃,但若有人形容过姜侧妃的样貌,便或许会对到江夫人身上。宋氏和她的陪嫁难道没见过江夫人?这倒也有可能。毕竟江夫人是霍家出身,不是宋家的家生奴婢。她到宋家不过一年,宋妃就被选为了殿下的王妃,宋妃未成婚时又甚少在自家,常在她舅家……
但无论如何,若江夫人还在宋家时就知道自己和姜侧妃相像,至少初次服侍殿下时,必然会不自觉地利用这份相像,殿下便不可能毫无察觉,还何必再隐瞒,何必,怕江夫人看到画像。
若她从宋家时不知……
张岫闭着眼睛,把江夫人入府一年又三个月里的事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这楚王府里不论是谁——包括李侧妃和江夫人身边的侍女,都没那个胆子敢直接把两人相像的话,说到江夫人面前。
“爱慕殿下,自然会患得患失。”他睁开双眼,两手一起拍了拍自己的脸,“别想太多了。”
万一江夫人本来不知,却因他的思虑有所察觉,那他可就……造孽了。
“殿下可是好容易才有这么一位合心顺意的人呐……”轻轻地,他感叹着喃喃。
-
江逾白与新的两个备选的见面也很是顺利。
楚王的这处田庄极大,内有农田、温泉、山林,还有一处宽阔的校场,可兼马球场。近几日天气极好,空中飘着棉花般的云,虽不下雨,却也略减了夏日阳光的热意,青雀便叫两名备选各做队长选人,在校场打马球,从球场让江逾白看,谁的样貌身材、为人行事更合心意。
她略歇两刻,更衣回到球场时,两队人马正打完三场,各在场边不大有形象地歇息。赢的那一队,李嬷嬷亲去替她发了彩头。
江逾白跟在一旁,只作看热闹一般左看右看。
这一队的队长是个十八岁的亲兵队正,皮肤黝黑,五官硬朗,鼻梁高挺,虽说两颊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轻嫩,可他颈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延伸到衣领中,看不见究竟结束在哪,恰好又驱逐了这份稚气。
看见江夫人的妹妹也来了,他连忙站起来,一脚一个踢自己的队员注意坐姿。
江逾白就又看到了他发红的耳郭,和连打三场马球也矫捷如初的腿。
她没说话,也没对谁笑,待李嬷嬷发完了彩头,便又跟在一旁一同回去。
青雀在她耳边问:“这个怎么样?”
“体力挺好的,看来是有真本事才到这个位置。”江逾白照实说,“球品也很好——但大约是在夫人们面前,上次也没人使阴招。倒是他的队员最听他的话。还有……”
她抿了抿唇,更加低声:“他喜欢我,但眼神没乱瞟,只看我的手和裙子了。上次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总看我的脸——虽然这也不算失礼,但比较起来,还是这位更好。还有,输的那一位,连着两场都发了脾气,中间那场赢了也生气。赢的这位也输了一场,就不似他那么大怒。脾气太差的绝对不行。若吵起来,我打不过他,还连累阿娘也担心受怕。”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青雀听了便笑,“慢慢看着,不急。还有许多人选没看呢。”
便是亲卫里的都不合适,还有王府的属官,还有军中的人,人选多着。
江逾白应着:“我知道。”她笑问:“姐姐不画了?”
“先不画了!”青雀站起来,动了动手腕,“我也打一场!”痛快痛快!
她笑命这次领队的校尉:“再选两队人出来,让我和张公公打一场!”又笑对张岫说:“你别太让着我,也别太让我输得难看啊!”
……
楚王府的亲卫都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老兵,张岫的手中也算人头滚滚,他们和夫人打球,自然并不对她使出全力。
不过,几圈下来,发现夫人并不似他们以为的脆弱,他们也渐渐放开了手脚。
青雀这一队的队员,还自发围绕她形成了战术,进攻防守,都以她为中心。
不知是她队员的实力更强,还是张岫的确不少放水,半场下来,青雀竟然连续进了三个球!
在队员的欢呼和场边的喝彩里,青雀感受到的,却不是进球的喜悦,而是……权力的美妙滋味。
马上呼啸的风吹动她的骑装,却吹不动她收在衣衫里的令牌。
是的,这次,是的,的确和她一开始拿到令牌那时不一样了。
楚王亲自带着她见了亲卫的队长们,让他们“拜见”了她,就是真正给了她些许调动亲卫的权力。
所以,他们才会护卫她出城游玩,听她之命打球比赛以作观赏,又在现在,不着痕迹地让她赢,让她高兴。
当然,她还远远不能像楚王指挥他们一样如臂指使,但,也终究和只能在不确定的“危急关头”,才能求助亲卫保住性命时不同了。
又进了一个球。
球杆扬起的尘土飘洒在青雀身边。
透过飞扬的轻尘,看到矗立的球门,看到滚动的马球,再看到碧蓝的,飘着雪白云朵的天,她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笑出了声。
真好啊。
突然和亲卫打球,她本是想找件事让自己累极,就没有力气再去患得患失,思索什么“第一个”“唯一一个”。
但这一场马球,却让她收获了意想不到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