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午楚王出宫起, 皇帝就一直心中不静。他本是想让儿子和妹妹的女儿结成婚事,如此,妹妹和外甥女遂了心愿, 儿子也娶了一名高门贵女, 亲上做亲,算是皆大欢喜。
再不济,儿子若着实不对外甥女动心,京中还有多少闺秀淑女,总能选出一门好婚姻。
怎么就没禁住他求, 松了口让他娶一个——可能做过别人姬妾的——侍女??
宋檀虽然被他骂了一顿, 这些年都不敢再说江氏做过他的妾,可若真没有影子,他也不会凭空弄出那些事!
“你说!”为了儿子的颜面,他对爱妾压低声音, “阿昱性子那么傲, 若不是被她的脸迷了神智, 怎么会连她是……做过宋家的人, 都不顾了!”
云贵妃也直到现在还没吃下一口饭。
皇帝从进门就面带不乐,她猜, 定然是因阿昱的婚事。但陛下不先开口,她便不知怎么劝解最好,便只安排用膳,等着陛下露意。
果然,陛下是想先从她这里入手, 让她也对江氏不满,好借她去劝服阿昱改变心意。
从前只想让阿昱忘记杀妾、杀子之仇,与宋家媾和, 现在倒提起江氏做过宋檀的妾,又知道阿昱介怀宋家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云贵妃一笑,“江氏的品格既好,样貌美些便更是锦上添花。她又识大体,稳重安分,贤良大度,阿昱能与她情意相投,陛下今后也不必再为他的内宅费心了。”
“便是那件只有疑影的事——”她又笑说,“天下之人,论骄傲尊贵,谁能胜于陛下?常昭仪、刘昭媛、李美人都是再嫁之身,陛下依旧赏与尊位。他七皇婶亦是二嫁。还有那么多公主、郡主丧夫、休夫二嫁。朝中大臣的夫人,亦不全是初婚,还有一位是第三次成婚,才嫁了现在的丈夫。阿昱若竟介怀女子再醮,不用陛下开口,我便先要说他了。”
皇帝听着,眉心依旧紧拧,口中只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云贵妃暗道不妙。
陛下心意未改,见劝服不了她,一定会用别的办法不让阿昱娶妃。
但她也绝不能先顺着陛下,说几句江氏的不好,再行劝说。
只要她有一个字对江氏不满,陛下便会抓住这一点大书特书,阿昱便更不可能达成所愿。江氏也还没做成楚王妃,就要背上“婆母不喜”的名声了。
晚膳结束,满桌菜肴几乎未动。
皇帝说回前朝处理政务,没在昭阳宫留宿。
送走皇帝,云贵妃独坐静思许久,叫来亲信:“明日一早,阿昱一下朝就去告诉他,快请亲友到他府里团聚,说他要娶江氏为妃,把消息快散出去!后日就带江氏来见我。让他府里也都准备起来。虽说圣旨未下,陛下既已答应了他,如此还不算违逆圣意。若非要等圣旨再准备,我怕他等不来。只是这样行事,若陛下真言而无信……江氏和他,难免都会受些非议。”
但陛下重颜面,阿昱又才灭国西戎回京,功震天下,一举一动无不引人瞩目,她赌陛下不会让天家闹出这么大的笑话。
可第二天凌晨,亲信才出宫门,云贵妃便又收到了紫宸殿的密报:
陛下同样让人散出“楚王要娶江氏做正妃”的消息,只不过,紫宸殿的消息多了几句话。
第一,是楚王“坚持到不惜惹怒陛下”,都要娶江氏做正妃。
第二,是楚王先推拒了文阳长公主的女儿,才提起要娶江氏。
第三,这消息要先送到文阳公主府上,也务必要让康国公府和齐王、魏王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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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这是楚王清早第二次见到昭阳宫来人。也是他从第一次见到昭阳宫来人之后,说出的第二句话。
这次来的女官亦是云贵妃身边最得用的几人之一,位在六品,寻常有事,也曾用亲近仆从甚至类似于乳母长辈的口吻劝说过六殿下,今次传话,却不敢在六殿下面前多说一言。
殿下的表情……
确定她传话无误,六殿下也绝对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女官便悄然退出。
楚王安静地伫立,片时,甩下手中乱了穗的刀。
“呵。”
他迈步向前:“父皇还真是,一如既往……”轻诺寡信。
“去校场。”他命张岫,“你回去。若夫人醒了,和她说不必等我,先用早饭。我上午——一个时辰内,便回。”
“是!”张岫抱拳。
他忙架好自己手中的枪,又收好被殿下甩在地上的刀,擦身更衣,收拾得整齐,均匀了呼吸,才快步向云起堂回去。
殿下这是……真气得狠了。
虽然尽知宫中动向,心中也愤怒担忧,但在夫人面前,张岫没先透露一个字。
这件大事,还是看殿下怎么和夫人说。
青雀也没和人说起她要做王妃了。
虽然她兴奋到三更都没能闭上眼睛,直到楚王握着她的脚腕和腰又让她累了两次才睡着……但这样的大事,还是要等陛下的圣旨,才能真正开始欢庆。
连封侧妃那次,楚王府都是等到圣旨才开始修缮王府,这次是封正妃,理应更加慎重。
可她能控制住说出的言语,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笑。
“殿下一回家,夫人的气色又好了许多。”还不知情的碧蕊笑说。
“他回来了,我当然高兴。”
青雀笑着,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肤白唇红,眼眸明亮,欢喜洋溢在通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不必妆饰便透出明媚的光泽。
谁遇到这等喜事会不高兴?
她对自己说,人之常情。
今日正是休沐,承光不上学。青雀起得不算太晚,没耽误用饭。
和孩子们用过早饭,楚王还没回,青雀便又叫来张岫,试探着问:“殿下是去做什么了?”
以前,楚王会告诉她他的安排,让她知道他一日会去什么地方,又会什么时候回来。但他不说的,她也不会多问。
今日她觉得……她可以问了。
“殿下是去校场操练了。”张岫笑道,“就在府里,所以过会就回来。”
“殿下可才到家两日啊,”青雀感叹,“这就歇好了吗。”
才打了快两年仗回来,路上奔波一个月,前夜和昨日还都和她有那么多次……
“咱们殿下是精强力壮,远胜常人。”张岫便笑道,“从前打东夏的时候也是,我们都累得和死狗一样,殿下还能再点人去突袭。”
“若不盛壮,也成就不了这番功业。”青雀赞同。
若非身体强健、精力充沛,远胜常人,他也不能受了那么多伤还恢复完全,不能在酗酒一整年后还有力量掌兵,不能连番征战,常几夜不睡,还从没因劳累生过一场大病,不能——
青雀微怔。
上一世,他似乎一直不问世事到景和二十九年——今年。
她想起来了。正是今年八月,他回朝重任兵部尚书,宋檀有足足一个多月都沉着脸,直到十月初,他离京赴边。
两年后,景和三十一年,他二十八岁,于冬日奇袭西戎,首获大胜,随后,便死在了冬夜的军帐里。
主帅身死,大军被迫撤退。
朝廷没查出有人谋害。
从今世看,圣人渴盼功业成就,应不会纵容其他人在功业未成时便暗行谋害。
楚王毕竟是人。是凡人,便为血肉之躯,并非钢铁打就。他也会有极限。
或许,上一世,他颓丧酗酒的那五年,终究还是触到了他身体的极限……吗。
——都过去了。
青雀让自己想。
他早已断了酗酒。西戎国灭,他也平安回来,不会再死在冬夜的军帐里了。
“殿下平常是让吴院判诊脉?”她问,“这几年,殿下甚少在京,我想请太医来给他诊一诊身体,他都没有时间。”
“其实也不拘是哪一位太医!”张岫忙说,“只要能让殿下听大夫的话,好生歇息几个月,想必就无妨了。”
他脸笑成一朵花:“我们劝殿下,殿下要么不听,要么听了也不应。这两年,我猜是夫人常劝殿下保养,殿下还真比从前多注意歇息了——我算了,殿下征西戎比征东夏的时候,每日多睡大半个时辰呢!现在辽东和西疆都安定了,南边也不开战事,殿下以后常在家里,正该修养身体!”
“好,我知道了。”青雀笑道,“我一定尽力,也不辜负了你们的苦心。”
“什么‘不辜负’?”楚王迈入房中。
“正说殿下连年征战,亏损身体,想请位太医入府,给你调养调养。”青雀笑着转头。
楚王看一眼张岫。
张岫满脸讪笑。
“是我提起来的,问他该请哪一位太医。”青雀向他伸手,“殿下,你不会怪我吧?”
“不怪你。”楚王握住她,看张岫,“你们先出去。把孩子也抱出去。”
“是。”张岫忍住担忧,低头退出。
奶娘也忙抱起承光和四郎,同侍女们一起退了出去。
“怎么了?”青雀不禁问。
“昨日那件事——”
就算让自己冷静了一个时辰,说出这句话时,楚王还是没能看青雀的双眼:“父皇,想反悔。”
“他不能直接改口,便让把这消息传给文阳公主府,让文阳长公主和她女儿周仙容闹起来——父皇昨日,本想让我娶周仙容,我没应。”他快速说,“又让告知宋家和齐王魏王。这些人里,宋家是绝不愿意看我娶你,齐王和魏王是宁愿损伤自己,也要看我不痛快。”
没暗示太子和东宫的人,是因为太子更情愿看他娶一个没有根基的王妃。
“阿娘的建议,也是让我们先把这事宣扬出去,好让父皇无从反悔。”他越说越难,也越说越快,“但这样……”
“但这样,”青雀接口,“若陛下还是决心不下圣旨,会让我的名声受损——让我遭人笑话。”
她的声音,是甚至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让楚王怔然片刻,握紧了她的手,还是将目光转向了她。
“但遭人笑话又能怎样?”青雀眼中并没有一丝黯淡,仍在对他笑,“就算我做不成王妃,只要殿下待我一如今日,这楚王府里,还有人敢当面嘲讽我吗?外面纵有风雨,殿下也会替我遮挡……这几年里,从来都是殿下替我遮风挡雨。何况如今,不论结果如何,殿下心中已认我做妻子。”
“既是夫妻。”她站起身,抱住楚王,“有任何事,我愿与殿下共同面对。”
“圣人反悔,非殿下所愿。殿下更不必觉得愧对于我。”
感受着楚王渐渐环紧的手,青雀坚定地对他说:“我愿做殿下的王妃,也愿意承担这份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