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侧妃坐在了妆台前。
盼着能见到殿下, 命琴音去书房之前,她当然已精心梳妆过,换上了和一屋子侍女一起挑出来的, 在此时最得体又不过分严肃的衣裙。上身穿桃红偏桂红的缕金山茶蜀锦上衣, 下身系湖水蓝的牡丹百裥裙。发髻是百合髻,正中簪花园里最新开的“春红娇艳”,越显出她瓜子脸下细巧精致的下巴,又不失了身为侧妃的庄重。
可穿上这身衣裙时,她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也不过是能带孩子见殿下一面, 说上几句话。
现在,殿下命她带二郎去书房,她心里又生出许多期盼……对镜自审,自然就觉得原定的装束太死板、不娇艳, 尤其是这桃红偏桂红的上衣, 衬得她肤色有些黑了, 还怎么让殿下动意?
她要重捡衣裙, 又怕耽搁太久,反而弄巧成拙。
几番犹疑之下, 时间一息一刻过去。乳母已经抱了换好衣衫的二郎过来。
没有时间了。
“小姐,咱们,就这么去吧。”琴音便低声地劝,“小姐让我说的是,二郎想见爹爹了, 小姐这样装扮,正是母亲的模样,若再娇嫩些, 反而不好。至于殿下怎么看……应也不在一两件衣裳。”
先有姜侧妃、后有江娘子,这两位模样生得像,也都是倾城倾国的美人。还有府里的张、柳、袁、薛、乔几位,谁不是花朵一样的相貌?可姜侧妃一死,殿下还不是把这些人和小姐,都说舍就舍了。
要打动殿下,凭样貌……只怕是难。
这话,琴音不敢明说,李侧妃却也明白她的意思。
快和殿下相见的兴奋灭了些,那种期盼也歇了大半。
抱住儿子,她深深地一叹,走出院门,登上早已恭候在外的软轿。
软轿抬起,二郎紧紧扒住她的脖子:“娘,咱们见爹爹吗?”
李侧妃立刻先不想其他,只低声教他:“是要去见爹爹了。二郎,爹爹心里想着你呢。永春堂的大郎还没见爹爹一面,可听说你想他了,爹爹立刻就要见你。见了爹爹,可不许躲着,要问好,知道吗?让爹爹知道你真的想他,以后,爹爹也才会更想你呢。”
二郎说:“知道。”
他小声说:“娘也想爹爹,我知道。”
李侧妃的眼泪险些就掉了下来。
把孩子又抱紧些,她仰起脸,好把眼泪快忍回去。她想起了前两日阿娘的回信。她问阿娘,新人来了,殿下重新迈入后院了,可殿下眼里心里,又只有新人一个,根本想不起她、不来看她,也不来看二郎,到底该怎么办?
阿娘的回答没有写在纸上,而是派了心腹嬷嬷专程过来,对她说:
“大小姐,夫人让我问你,你在这楚王府里,到底是‘妻’呢,还是‘妾?’”
“若是‘妻’,含蓄骄矜些或许无妨,总有名分在。可小姐虽然封了侧妃,也只是妾呀。小姐应当还没忘,在家里时姨娘们如何争宠来?殿下不来见小姐,小姐却想见殿下,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让殿下想起来。”嬷嬷不忍地看着她,“夫妻之间,尚且要慎言慎行,保全情分,夫人在家里对主君也非事事顺心。小姐有幸选入王府,殿下更是‘君’,不是‘夫’。”
那一番话,如同空中一个霹雳,狠狠砸在她脸上。
她在妃妾里出身最高、仅次于宋妃;她生了二郎,比王妃还先有子,是殿下唯二活下来的儿子之一;父亲官途昌顺,已在四品之位,还正当年盛,或许将来能更进一步,位列卿相,不似柳氏的父亲已过花甲,大约只能在六品主事的位置上致仕了……这些从前让她骄傲的底气,其实,都抵不过一句话:
她是妾。
得封侧妃又如何呢?
侧妃,不过是品级高些的妾。
她想再得殿下的宠幸,再和殿下有个孩子,当然要她去“勾引”殿下,而非,等着殿下来就她。
就算一日,她真做了王妃……经过宋妃这个先王妃,如今的殿下,还会对正妃格外多些耐心,愿意给正妻体面吗?
若这样想,是妻是妾,现在也不要紧。
软轿停了。
抿起笑,李侧妃摸着二郎的脑袋,迈进书房院门。
以前,她从没来过殿下的书房。
不愿露怯,她一眼都没向四周多看。
院中草木繁盛,随着她向前不断退后,她只隐隐发觉,好像没有路过任何春日的鲜妍。
殿门开着,似乎无人在内。
亲卫恭立两侧。身后侍女跟随。李侧妃暗自吸气,跨入门槛。
在她真正进入书房的同时,楚王在屏风的阴影后现身。
二郎本正探出头,好奇地张望。可看到父亲的一刹那,他嘴巴张着,迅速在母亲怀里打了个滚,把头死死地埋了起来。
李侧妃手忙脚乱抱住孩子,顾不得懊恼他这么明显的不亲近。看着殿下,她自己也已惊得忘了说话。
这是……殿下?
楚王迈出的脚步没有再向前。
甚至,他向侧方退后一步,让自己站在光晕里。
看李侧妃重新抱好了孩子,他才开口,说出一句:“你们来了。”
“……殿下!”李侧妃慌乱俯身,“二郎、二郎他是——”
“孩子怕生而已,不必如此。”
再次后退,楚王坐向上首交椅:“起来说话。”
缓缓地,李侧妃抬起了头。
殿下坐下了,不再似站着的时候看着那么高大,像是压过来的山……可她早就知道殿下身材颀长,比一般的高挑男子还要再高两三寸,以前却从没觉得殿下这样让人惊悸。
是因为,殿下瘦得太过了吗?简直,是瘦成了两个人。
瘦得像……鬼。
死死闭住嘴,李侧妃不敢把这样不敬的想法表露分毫。
出来之前,她心里所有的绮思期盼,也在殿下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无踪。
今日,她绝无可能与殿下成事。
就算殿下有心,只怕……只怕她也不敢!
新人——江娘子——到底是怎么和现在的殿下相处的?难道说,因为她那张脸,殿下在她面前,还有第二副面孔?
这可能吗?
李侧妃缓步走上前。
“二郎,”低着头,她柔声对儿子说,“这是爹爹呀。在路上还念着呢,这会儿怎么又怕生不见了?”
二郎埋着脸,一动不动。
“二郎……二郎!”李侧妃还想再哄哄儿子。
楚王等了片刻。
二郎的头越埋越深。
“罢了。”他命,“别勉强他。你坐吧。”
楚王身侧,是并列的另一把交椅,下首两侧还各有几张交椅。
看一眼上首的另一把椅子,李侧妃退后,在左侧下首第一位上坐了。
二郎又立即换个姿势,仍是把脸藏住。
“你有什么事?”楚王问。
这话在李侧妃听来,便是“你还有什么事”。
原本打算的,用父子情分软化殿下,是不成了。她那些期望更是不成。可难道真要白来一趟?
搜肠刮肚,李侧妃还真找出一件该问的:“听闻府里正修缮学堂,都说是殿下要给大郎请先生了。”
“是。”楚王道,“待他满三岁,再上学。”
“那,咱们二郎,只比大郎小半岁呀!”李侧妃忙接话,“等二郎满了三岁,不知学里,是不是也有他的先生?”
“自然是有。”楚王答她,“两个先生,应也管得过来他们。”
“原来殿下虑得周全!”李侧妃忙说。
说完,她心中一动。
难道,殿下这次修缮学堂,一开始就已把二郎也打算进去了?
“还有什么话?”楚王问。
抿着唇,李侧妃站了起来。
没有了。
殿下虽然不来,可她和二郎平常衣食住行毫无所缺,不但没人克扣,有时,她想要什么分例之外的东西,只要不过分,也会很快有人送来。
从前她就不太敢在殿下面前说话,如今就更不敢了。
这就,该走了吗?
她才来多久?
心里踌躇着,站起来有一会了,她还没再说出什么,殿下也没有催促。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李侧妃心中出现。
殿下变成现在这样是为谁?——当然是为姜侧妃。那当时,殿下一怒杀了宋妃,对她们这些旁观了姜氏被害的人虽然没有迁怒,可殿下心里,当真就没怨吗?
“殿下!”
把二郎递给奶娘,观察着楚王的脸色,李侧妃上前了一步,又上前一步:“还有一句话,我早就想说……那时、那时姜妹妹——”
“这与你们无干。”楚王闭眼。
李侧妃立时就煞住了脚。
一句话而已,殿下的神色就变了。整个人似从深秋一瞬入了冬,浑身的冷硬让她不得不现在就承认她错了,她不该提起姜氏!
殿下会不会从此厌了她,以后,连二郎都不能再让她见到殿下了?
但,楚王没有对她发怒。
“回去吧。”
他站起身,背对这对母子。
望着他坚硬的背影,李侧妃没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抱回儿子,她悄悄地、悄悄地,退了出去。
……
许久,楚王走回侧室。
这里的布置与堂屋不同,也与平常不同。临窗榻上撤去了矮桌,厚厚的铺着三层坐褥,两边是许多玩意儿。榻前放着一张长几,上面摆满了两三岁孩子寻常爱吃的东西。离得远些的高几上,还有几册启蒙书籍。
用不上了。
“撤了。”楚王语气平淡。
仆从轻手轻脚,将这间屋子恢复原状。
他又来到另一间侧室。
请封的奏章依旧摆在案边。
手指触碰封皮,楚王笑着,嗤了一声。
人生的前二十年,他自知自己自信、自傲到狂傲,自认远胜于世间九成九的人。但事实告诉他,他连一个人——一个女子——都护不住。他无能。
或许他根本不能护好谁。不论是颂宁,还是孩子,还是——
“去云起堂。”
“告诉江娘子,我今日不去了,让她自便。”
“明日会去。”
“是!”
利落地领了命,那名内侍死死地埋着头退出去,直到出了院门,才抬起头,大口呼吸,露出自己震惊的脸。
殿下,竟开始提前向云起堂说明,他会不会去?
……
柳莹也惊得微微动容。
上午,她又是同永春堂的三位前后到云起堂。上次是她主动避开,这次说完事,便是张孺人主动告辞,避开了她。
她便在江娘子这里一处看书,用了午饭。
许是因为有孕,江娘子这一次午睡睡得长,才起没有几刻,内侍就来了,她也一并听见了殿下让内侍转达的话。
“我——”缓缓地吐出口气,青雀笑,“我知道了。我等着殿下明日过来。”
说这话的同时,她用眼神询问李嬷嬷,是否要给这名内侍些许赏赐。
李嬷嬷笑着摇头。
内侍领了话回去,青雀还在震惊。楚王怎么突然就开始提前向她告知行程?李侧妃去这一次,都发生了什么?
——楚王府的后宅,果然藏不住“谁来、谁去”的秘密。她没特地吩咐过人盯着谁,可李侧妃先派人去书房,又抱二郎去了书房的事,应在她们母子还没到书房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回禀了她。
那时她午睡才醒,睡太多了,还有些困。
现在,她是一点都不困了。
琢磨了片刻,青雀看向身旁。
她看见了柳孺人关切的目光,柳莹也看见了她并无惊喜或娇羞,反而略带凝重的神情。
于是,柳莹向她坐近。
不用特别说明,李嬷嬷已带着人退了出去。
但柳莹仍附在青雀耳旁,才轻轻说出她的推测:“我看,应不是因为李侧妃。”
一手握住青雀放在小腹上的手,她更加低声:“你知道,殿下今次要去的西疆,正是他带回姜侧妃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