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王看, 李氏如此行事,即便直接褫夺名位、降为庶人,也合规合情。
不过, 他和青雀才成婚, 便请将一侧妃废为庶人,便是李氏罪当如此,恐怕在皇帝面前,也会对青雀有害。
“那就先便宜了她。”挽住青雀出殿,他淡声道, “今日不急, 先入宫。”
“待她今次的脉案出来,装病违礼、不敬王妃再添实证,再去请旨。”
三言两语,李氏的降位, 便已确定。
入宫在即。青雀且放开家中妃妾的“小事”, 坐在车上, 又在心中排演了数遍, 在皇帝、贵妃和今日会见到的太子、太子妃,众皇子、皇妃、公主、驸马面前, 当如何说话、行事。
三十余年来,皇帝的后妃,共在东宫、皇宫诞育了二十二名皇子皇女,现有六位公主、十一位皇子存活于世。这些公主、皇子中,又有四名公主、七名皇子已成人成婚。
除大公主驸马三年前离世, 并九皇子新婚丧妻、尚未续娶之外,其余皇子公主的配偶都还健在。
大公主新染风寒,正在静养, 今日不来。又有八皇子妃才经产育不能来。余下所有皇子皇女及他们的配偶,都会来见新妇。
也即是说,青雀今日要在昭阳宫,同时见二十四名兄弟姊妹妯娌,并当场就认清所有人。
否则,下一次便是新年相见,众目注视下,连近身侍从也不方便提醒。
记人对青雀来说简单。
而或许是因在场的人太多,场合又庄重正式,一切如楚王所说,皇帝今日对她的态度,与她领旨后去紫宸殿谢恩那日截然不同,望着她的笑意柔和,言语也无有一句为难。
她这个在他心里不配做“正妃”的“次妃”改口称“父皇”,他也高兴应下,连忙示意陈宝赏赐,简直像真一位真正的慈父。
亲手接过赏赐,递给身后张岫,青雀便同楚王转身,对太子、太子妃行国礼、家礼。
太子妃是亲手搀扶的她,又温言夸赞,一派长嫂的疼爱态度。
太子也正对楚王温和说:“你这匹野马,总算又添了个笼头。今后,好生与弟妹相处,别再让父皇和贵妃娘娘费心了。
青雀便又想起了楚王的说法:
“太子喜欢在人前作‘好兄长’。”
“太子妃也一样。”
有太子妃在前如此,齐王妃与魏王妃,甚至不待青雀弯身,便已将她扶住,口称“六弟妹”,亲手送上贽见礼。
齐王和魏王也各自对楚王有两句不咸不淡,也不算失礼的话。
魏王之下,是与楚王同龄,只比他大几个月的四公主。
四公主与魏王、八皇子同母,同是德妃所出。母女兄妹一心,她自然对楚王和青雀并无好感,当面却也没有为难。
平淡见过四公主和驸马,再之下,便皆是青雀作为“六嫂”,对公主皇子们送贽见礼。
六公主还对她眨眼,故意逗她轻松。
所有人都见了礼,皇帝便站起身,带爱妾和子女们去拜皇后的灵位。
待给先皇后上过香,行了礼,才终于是新妇见人的大礼成了。
皇帝没留这么多子女用饭,令都各自散了。
青雀发觉,比起在昭阳宫,皇帝的神色似有些许黯淡,语气也稍有低沉。
是因为见到了亡妻的灵位?
悄悄地,她看了楚王一眼。
楚王轻轻点了点头。
出宫的路就那几条。向皇帝、贵妃告退后,众皇子公主却或说先去见自己母亲、或绕路,很快七零八散,除同母兄弟姊妹或夫妻,都不在同一条路上。
独有太子未带太子妃,让她自去,自己追在皇帝身后。
云贵妃乘舆,带上自己的两个女儿六公主和八公主,对青雀笑道:“我也不多留你了。新年在即,近日宫中无事,你们新婚,好生在家消闲,不必常来看我。我想孩子了,自会叫人去说的。”
“知道了。”楚王替她应,“天冷,阿娘快回去吧。”
肩舆行去,青雀和楚王站在原地目送,六公主驸马和十一皇子、十二皇子,在肩舆之侧跟随。
“咱们也回家。”楚王挽住青雀转身。
宫道宁寂,方才众人来给先皇后行礼的热闹早已消散。青雀和楚王不急不缓行在宫墙里,又看到天光飞在不远处的紫宸殿屋檐,天空晴朗,寒鸦飞去。
“今日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在这冰冷屹立的宫墙之中,青雀也轻声回,“很奇妙。”
“奇妙?”
“是奇妙。”她笑,“分明心中恨不能对方一死,甚至已经动手下毒,当面,却还能像毫无芥蒂一般亲和。”
就像霍玥对她,上一世,分明早已嫉恨在心,怨妒满腔,恨不能早赐一死,当着她的面,当着其他人的面,却还能伪装十数年亲密关爱,对她的孩子们,也真似一个慈母。
直到她为女儿求情,失去了任何可以利用的价值,甚至将要有害,才将她丢去田庄,折磨、暗害至死。
就像这一世,霍玥送她给楚王,是已经打算好舍了她这条命,她成功之后,却又自居对她有恩。
“……是奇妙。”楚王说着,也发出一声轻笑。
“太子去追陛下。”青雀问,“陛下是不是要宽放他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都说,陛下与先皇后恩爱甚笃,陛下重情。太子,又是先皇后唯一活下的孩子。”青雀似有感叹,“方才,又正拜见了先皇后之灵……”
离世的人,在“未亡人”的心里,总是更纯粹、更纯白。
经下毒一事,楚王光焰更盛,太子却已有一个多月未能到紫宸殿听政,身边又少了一个礼部尚书,双方势已失衡。
皇帝给了楚王些许好处“补偿”,正该找个机会与太子和好,以免楚王独大。
听出她的感慨,楚王心中微微一动。
“怪不得,我只是‘次妃’,陛下却许我同正妃一样见人、拜见先后。”青雀恍然说。
“早晚的事。”楚王却无所谓,“能让你全了礼才要紧。”
他笑道:“我还知道,太子不用多说话,只需红着眼睛,说一句‘父皇’,皇帝便会点一点头,叹息着说,‘明日早朝之后,再来观政吧’。”
他笑得轻飘,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青雀却笑不出来。
楚王遭太子谋害,若非他嗅觉敏锐,发觉异样,早已中剧毒身死。皇帝给太子的惩罚,除将太子妃的舅舅调去广南,仍为从二品高官之外,却只有这听起来可笑的,“一个月十五日,不许观政”。
……
“……父皇。”
一路跟随皇帝进入紫宸殿,到皇帝将要坐下,太子终于在他身后下拜,发出一声哽咽的呼唤。
望着他弯曲的背,皇帝轻声一叹。
“不必多说了。”他叹息道,“明日……再回来观政吧。”
“父皇!”太子抬起头颅,红着一双眼睛望过去。
“别负了你母亲……”皇帝撇开脸,话里也带了些微沙哑,“她只留下你一个孩子,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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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王妃。”宁德殿外,见楚王和青雀回来,张岫迎下台阶,“这是李侧妃的脉案。”
楚王接过,看了一眼,张岫已在回说:“谢太医说,李侧妃只是连年饮食、睡眠不调,心情郁结,身体亏空太过,所以孱弱,实则并无重病。今日不能起身,也只是昨夜哀毁过甚,睡眠不足之故。”
“看来,真是对父皇和我心生怨恨了。”他一笑。
“我去写奏本。”他把脉案丢回去,“阿雀,你安排她一应待遇降为孺人。今日就降。”
“好。”青雀总算觉得心情轻松了两分。
她奈何不得皇帝、太子,就先处置能动的人吧。
回到殿内,楚王去书房,青雀就在东偏室坐下。
“毕竟她身体孱弱,静雅堂里服侍的人,就先不减了。”她道,“今月的月例已经下发,也不必收回,从下月起,再将月例、赏赐都改为孺人。还有,她那里侧妃才能穿戴的衣裳首饰,违制的家具摆设,也请嬷嬷带上人,收回内库,登记了拿来我看。”
“是。”应声的是严嬷嬷,“奴婢这就去办。”
她从前对殿下提过有害于王妃和小郡主的话,便被调离了云起堂,从此不与王妃亲近了……不管王妃知情还是不知,王妃既不计较,还愿意用她,这第一件吩咐她的差事,她当然要尽心竭力地办好,才敢再站回王妃身边。
领了命,严嬷嬷就赶着出去。
承光和四郎还在院子里看新鲜。一时无事,青雀便走去书房。
这一所大殿,内里所有布置,她都不曾置手,全是楚王操办。
所以,她一路走,一路也不禁细看这一侧的屋舍,又在书房外的一个水晶花瓶前驻足。
“喜欢?”楚王走了出来。
“喜欢。”青雀拿起花瓶,放在脸前,“这个颜色微微带蓝,不深,又纯净,过几日养红梅想也好看。”
“那就养。”楚王握起她,带她细看书房的布置。
昨夜,在卧房那一侧,对他选出的一切,青雀也是满眼莹亮,满口喜欢。
但这并非真正的大婚。
她应是亲王妃,今日,却还要对齐王和魏王之妻见礼。
“我能看吗?”青雀来到了书案前。
楚王把奏本拿起来,捧给她。
奏本上只几句话,就写清了李氏如何不敬皇命、不敬夫主等罪名,用词尖利。
“明日就递上。”楚王道,“若快,当日就会降旨。”
青雀拿过奏本,看墨迹干了,便小心合上,放回去。
“她一降位,咱们府里就没有侧妃了。”她看楚王,“我打算,这两年多带阿莹入宫,时机一到,先给她请封侧妃,殿下觉得如何?”
楚王眉心微动。
“你想提谁就提谁,都依你。”他说着,心中烦躁渐生,“不必问我。”
这间内书房里,只有他和青雀。
青雀又正用带着疑问的双眼看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生不耐。
他为什么突生不耐?
看一眼合起的奏本,楚王按捺烦躁,笑了笑,用轻淡的语气问:“你喜欢家里再有一个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