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珍珍是戴罪受罚之身, 禁足不可出门,明日也不能去宁德殿,向新王妃请安。
是以, 即便她今夜吃得酩酊大醉, 也无伤大雅。
看她伏在桌上,没了动静,安静候在一旁的一名侍女便开了门叫人,几人一起先将她搀扶到卧房里脱衣脱鞋,喂醒酒汤。
再看她流着泪, 真正睡过去了, 她们才到外间收拾了酒菜,端到下房里,同嬷嬷们一起取乐,又换了一个人守夜。
袁氏虽然戴罪禁足, 现在论起身份, 还不如她们这些正经领月例的侍女, 但毕竟她们的差事就是服侍、教导袁氏。
若差事办得不好, 暗中克扣、虐待于她,真弄出大事, 叫人知道了回禀殿下,她们的结果一定还不如她。
“说起来,今儿她竟没闹。”一个嬷嬷吃着酒笑道,“就是吃醉了,睡过去, 咱们也还省心了。”
“她好像也有日子没发左性了。”另一个嬷嬷便说,“便是九月时,咱们王妃得封, 她听了,也只是怔怔的,没再说糊涂话。”
“难道,是真想开了?”一人笑着,不大认真地说。
“管她想不想开。”第一个嬷嬷笑说,“她是出了名的糊涂人,连冯女史都教不明白,她就是一辈子想不开,殿下也不会责怪咱们。咱们只管吃酒高兴。她真想明白了,那是她的造化。”
几人一齐举杯,又在窗外的风声里,同贺殿下、王妃大婚之喜。
……
和袁珍珍以为的不同。楚王府里的其他妃妾,身份皆与今日来赴宴的女宾相距太远,并不在宁德殿入席,更不会在席上听人尊奉称呼“夫人”。
青雀也没有让她们参加婚仪,侍执巾栉,听唤在侧,只安排永春堂的三人,也都去瑶光堂吃酒欢庆。
独有李侧妃,因还在病中,所以未去瑶光堂相聚,只在自己屋中静养。
但她这“静养”,心不静,身边的人也不静。
“打听清楚了。”
棋声从外面快步走回来,掀开帘子,却放慢了脚步,慢慢地走到小姐床边。
“说。”李锦瑶看她一眼。
“咱们院子里没有席面,是……张公公,亲自到厨上吩咐的,说的话是,”一字一句,棋声复述着,“‘李侧妃既在病中,若不能同去瑶光堂吃酒,便不必专送席面过去了,也免得山珍海味太过油腻,误了李侧妃养病’。只是没问出来,这是殿下的吩咐,还是……”
听着,李锦瑶冷冷地笑起来。
“是谁的吩咐,又有什么区别。”她冷声说,“就知道她做了王妃,不会再有我的好日子过。”
从前她告病,逢节逢事,该有的赏赐、酒席,从来不少,偏就这次,等到天黑也没席面送来。
“还有什么话?”
“倒是,还有一件事。”棋声露出两分为难,仍照实说了,“冬四院那里……是有一桌酒菜送去的。”
“什么?!”李锦瑶睁大了眼睛。
她先是冷笑,挣扎着坐直了身体,面上又显出几分好笑,少顷,又是带着恨意的嗤笑:“原来,在咱们新王妃和殿下的心里,我竟连,一个戴罪幽禁的庶人,都不如了!”
这还只是新王妃成婚的第一天!
话音一落,她重重咳嗽起来。
“小姐,小姐!那咱们怎么办!”琴音慌乱搀住她。
“怎么办?”李锦瑶咳喘着说,“我怎么……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若是那天的毒药,能把他送走……”她咳出了满眼的泪,“阿爹在黄泉路上,能得一个亲王作伴,也不孤单……”
他若,真在那日死了,大礼未行,江氏这“次妃”,便不一定真能做成。
儿子都死了,圣人又怎么还会为难孙子的生母。
从前她做过的事,那些……惹怒楚王和江氏的事,便不会有人再提起,至少,她可以和琴音、棋声,安度下半生了。
“可惜,可惜……”她哭着,又笑。
可这话,李锦瑶敢说,琴音和棋声却不敢应,甚至光是听着,就浑身沁寒。
对视一眼,琴音搂住小姐,棋声去打水拧棉帕,给小姐擦泪。
静雅堂虽还有许多侍女仆妇,到了年龄的侍女出去了,府上又补新的来,不过近两年,李锦瑶更只要两个陪嫁近身,其余服侍的人,她从不吝惜赏赐,却只是花钱养着,并不收为心腹。
棋声回来,李锦瑶接过棉帕。
她低头,正待擦泪,看到自己为父亲戴孝穿的月白衣衫,便想到连父亲去了,她都不能尽哀穿一身白,想到那日在刑场看到的,父亲如何如猪狗一般,被捆在那里行刑……斩首……
血……
“阿爹啊!”
将脸埋进棉帕,自父亲去后一个月余,不知第多少次,李锦瑶大放悲声,痛断肝肠。
……
她这一哭,不知哭到多晚。
哭累了,昏沉沉闭上眼睛,再睁眼,窗外仍没有一丝光亮。
“什么时辰了?”她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
“回小姐,”琴音陪着她熬了大半夜,“才寅时一刻,还没过五更。”
“小姐快敷一敷眼睛再睡。”棋声也困得发晕,仍坚持说,“这样,可不能去给王妃请安……”
“请安?”
李锦瑶浑身无力,脑后一阵一阵发痛,摸了摸自己眼下:“我去不去请安,都没区别。”
“他们是王妃、殿下……”她无谓地笑了笑,“想折磨我,有得是理由,还差这一件吗。”
-
冬月二十日的太阳,追着繁星、追着弦月,破开黑夜的迷雾,安静跃起在东方的天空。
宁德殿的檐角染上一层亮色的金。呼吸又在空气里扑出一层薄雾,这雾气也染上了金。
在这宁静明媚的天光里,高阔的殿门徐徐开启。
“殿下和王妃已经起了。”出来的张岫一身湖蓝宫缎新衣,满面笑意,“让众位夫人、娘子和两位公子进去。”
郑重装扮过的柳莹与张孺人三人,便跟在带领大郎和二郎的罗清身后,缓步踏入殿门。
满室皆是明亮的红。日光透过窗棂,慷慨地照进来,将一切或鲜艳、或沉静的颜色,都染得更加灿烂。
这间大殿,宋妃在时,她们也曾经常踏入,请安侍奉。
快六年过去了,宁德殿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哪怕因有皇命,新王妃在此只是暂居一个月,所有的家具、装饰,也都换成了全新的样式,再不见宋妃做主于此时的分毫旧影。
环佩声起。
不待殿下和王妃真正露出身形,众人已皆垂首,整衣,俯身,下拜。
到脚步声靠近,能一步一步听得分明,张岫说出一声:“殿下、王妃请。”众人便也齐声说出:
“拜见殿下、拜见王妃!妾身恭贺殿下、王妃新婚大喜,恭祝殿下、王妃比翼连枝、鸾凤和鸣!”
“都起来吧。”青雀落座,嫣然而笑。
“怎么不见侧妃李氏?”待众人直起身,她问。
“回禀王妃。”李嬷嬷出列,来到众妃妾之前,侧身,“今早卯初一刻,静雅堂的琴音来说,李侧妃身体沉重、头晕乏力、不能起身,今日不能来给王妃见礼请安了,请殿下、王妃恕罪。”
“是吗。”青雀不喜不怒。
“是。”李嬷嬷道,“其实,还有一事,须得向殿下、王妃回明。”
“讲。”
“昨夜戌初三刻,有人听得静雅堂里有伤心嚎哭之声。”李嬷嬷垂首说,“但不知是何人在吉日哭泣,奴婢等还未曾查明。”
“那就去查清楚。”青雀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含着无奈,“究竟是谁,在陛下钦定的吉日里大放悲音。”
“是。”李嬷嬷领命,退后数步,方安静离殿。
青雀的视线,轻轻放在了二郎身上。
“你母亲又病重了。”
她带着笑,温和对孩子说:“若太医诊出她方便见人,就让罗清带你去看。若不能,你就安心上学、读书,家里会好生替她医治,你不必太过挂怀,更不可因挂念母亲,误了自己的身体。”
“儿子知道了。”二郎行礼,“儿子多谢母妃关怀,必会谨遵先生教导,妥善照顾好自己。”
这个才七岁的孩子,从记事起,就见惯了生母抱病。
他知道他的生母和大哥的生母不同,从不与母妃和柳夫人往来,连年节里全家团聚,也常不见她露面。
他也隐约猜到了,母亲或许做过错事。
他知道,母亲的父亲确实有罪,上月初十日,经刑部监斩,人头已经落地,母亲带着两个陪嫁的丫鬟,亲自去收殓的尸体。
从收过她父亲的尸首回来,母亲就又病倒在床。
而从她父亲的行刑之日确定开始,他已经有整整近三个月,没能去见母亲了。
不是他不想去。
是母亲,不愿意见他。
行礼起身,二郎退回兄长和妹妹之间。
见承光抬头看他,他便露出笑,摸了摸妹妹的额发。
看一眼孩子们,青雀同楚王换了个眼神,便对柳莹等人说:“咱们都熟了,就不说那些空话了。我的行事,你们知道。今后在王府里,从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只要不犯法违礼、窝藏祸心、蓄意谋害、无故生事,我与殿下,自然不会苛责你们。”
柳莹和张孺人站在最前,听话音一落,便忙与薛、乔两人行礼应声,说“谨遵教诲”等语。
青雀便叫她们散了:“这个时辰了,回去各自用饭罢,这里不必你们服侍。明日起,卯正请安。天气寒冷,宁德殿又路远,大郎二郎暂不必每日清早过来,休沐来问安便是。”
众人皆再次行礼,恭声应是。
见王妃与殿下再无吩咐,柳莹和张孺人方率先退出,随后是薛娘子、乔娘子,最后是大郎二郎。
承光和四郎,仍然是同父亲母亲一处用饭。
“王妃当真威风。”
其他人都走了,楚王终于笑出来,先站起身,挽住青雀:“不知对小人还有什么吩咐?”
“命你——侍奉我用饭。”青雀嗔他一眼,“怎么,你不服气?”
“当然服气。”楚王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青雀耳根一热,看孩子们和服侍的人都没听见,也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
“登徒子。”她悄悄骂道。
……
“王妃的威势,好像一夜之间就起来了。”正回永春堂的三人也在说。
大郎说去同二郎用早饭,饭后再回永春堂,张孺人三人便先一同回房。
“虽然王妃说,从前怎么样,今后还是怎么样,也不用咱们服侍,可从前我能按着王妃吃酒,推她荡秋千,笑话她风筝放不起来,今日,我是连看都不敢多看王妃一眼。”乔娘子笑着说。
“王妃和善宽容,就是咱们的福气了。”薛娘子笑道,“至少你还能吃酒、荡秋千、放风筝,只是少个人一处取乐,你看连今日都敢告病不来的那一个——”
“王妃新婚第一日见人,她就是爬,也得爬来啊!”张孺人也不禁笑说,“何况她那‘病’,谁不知是怎么回事,不过是让她躲人躲事的话,她还真就拿起姿态不来了!”
“王妃是好性儿,又不是软柿子,能任她这么张狂,第一日就下王妃的颜面。王妃能忍,殿下都容不得。再说,还有旧仇呢。”薛娘子便说起,“还有,昨晚在静雅堂嚎哭那人——”
……
“昨晚,深夜哀哭的……”
沉默走了一路,快到院中时,二郎终于更靠近大郎,低低地开了口:“会不会,就是我母亲。”
“还……不一定。”大郎搂住他的肩,轻声宽慰,“可能,是有什么隐情?”
二郎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了兄长不忍的神情。
“嗯。”他应着,没再说话。
只是,兄长陪他用过早饭离开,他也请罗公公去自便之后,独自打开书册,对着书页,他一个字也没能看进去。
双手挡住稚嫩的脸,他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悲音。
-
用过早饭,青雀和楚王便再次更衣,准备入宫行礼。
她才戴正凤冠,李嬷嬷便进来回说:“殿下、王妃,查清楚了。吉日嚎哭的,确是李侧妃本人。”
楚王嫌恶地皱了皱眉。
青雀的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她一面起身,任侍女给她抚平礼服,一面细问:“是怎么查的?”
“昨晚静雅堂院中,不算琴音棋声,共有十三个服侍的人,有一名叫‘秋蝉’的侍女告假。”李嬷嬷便详细回话,“李侧妃不要旁人近身服侍,这十三人里,是四人在耳房听唤,余下九人都在下房候命。”
“约戌初三刻,耳房的四人听到哭声,一同到窗下候命。但窗内只有哭声,还有琴音与棋声的安慰说话声,四人没听到吩咐,便没进去。不到半刻钟,下房亦有人来询问,也清楚听到了房中哭声是李侧妃的声音。哭声一直到三更才停。奴婢与张岫、芳蕊将十三人都问了,所有人的证词,也都对应得上。”她从袖中拿出几页叠好的纸,先送到碧蕊手里。
碧蕊呈到王妃面前。
青雀接过翻了翻,看的确都对得上。
“王妃打算怎么处置?”楚王此时方开口。
“吉日哀哭,不敬君上,不敬殿下与我。或许还有故意哀毁伤身,不来向次妃问安。”
放下证词,青雀笑问:“但,看在二郎年幼,还是从轻发落——请示陛下,降为孺人,怎么样?”
她又不是菩萨,留一个害过她,几乎引导袁氏害她和承光没命,还明摆着不服她的人做侧妃,有什么好处?
李氏若从此安生,即便心里怨恨她,言行也毫无错处,她毕竟是圣人明旨册封的五品侧妃,她想找借口发落都难。
既然,她自己把机会送上门,她当然,不会轻松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