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前世IF(1) 彻底消散前,赵昱看到……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2719 2025-07-19 11:12:55

景和三十一年冬月, 楚王赵昱于睡梦中,死在了西陲关外的军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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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感觉是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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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死了之前,赵昱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什么,他一瞬就忘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难得的, 让他感觉轻松的梦。

可能是因为他喝了酒。

可能是因为, 他才结束一场八天八夜的奔袭, 所以喝一壶酒, 闭上眼睛, 就足够让他感到轻松。

他喝了五年多酒——从颂宁离世开始算起,若算到今日, 便是已近八年——已经离不开酒。每一个太医, 都支吾着不敢说他的身体已被酗酒败坏。但身体大不如前这个事实, 本不必别人明说。

所以, 他死了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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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 西征功业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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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账外是大雪朔风。

才迎来一场大胜, 军营中嘈杂欢庆, 各处清点伤亡,分算战功,人员匆匆, 只无人以琐事相扰主将。赵昱看着他们。以活着的人不可能有的俯视的方向。这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将,也有才入军中一两年的新兵。他们把信任交付他,相信他能一如往日带他们迎来全胜。他也以为, 自己还提得动旧刀,挽得起旧弓,至少还能活到打完这一仗。

他们误信了他。

他也误信了自己。

主将帐外的火把猎猎烧着,在昏沉的夜里烧出一片光明。赵昱看着这火。火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并不感到灼热。风雪扑在他脸上,他也并不觉得寒冷。他的身躯——死了的身躯——正在军帐里。现在的他——他认为的他,并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他死了。

原来人死之后,真的会变成鬼魂。

那他怎么没看见另外的鬼。那些不久前才死在刀枪下的鬼。

张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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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军帐里,先是惯常有的低声询问、叫起。不久,那声音慌起来。再片刻,便是不可置信地惊惶叫太医。

赵昱飘得更高,从大帐之外,默然看了一刻帐顶。

听信任他、拥戴他的人为他号哭,痛骂老天不公,恨不能追他而死,并不让他有任何欢喜。

谁也看不见他,谁也听不到他。

在定国公、戚成辉等惶然赶来,进入军帐之前,他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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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去什么地方。

大军扎营处远在边关之外。赵昱记得所有的路。通往西戎的,通往大周的。颂宁的祖父母已在这几年接连去世,他不必再回西凉。

那就回京吧。

回京,再看一眼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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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的头发白了很多。

皇帝痛心伤怀,追封他为太子,辍朝十日,命皇城司详查是否有人暗害!他怀疑太子,怀疑齐王,怀疑魏王,怀疑所有人,定要查清,是谁要阻拦他清扫外敌史书盛赞的大业!

赵昱知道没人害他。——不是这些人。

让他在这一年就死了的,除了皇帝,就只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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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哭哑了喉咙。六妹妹、八妹妹、十弟、十二弟,日夜陪着阿娘。原来六妹妹的宝珠都这么大了,能给母亲和外祖母递手帕,软声细语哄着阿娘。原来八妹妹也快二十岁了。——很多年前,他还说过,要亲自给她挑驸马。原来十郎和十二郎,这两个在他记忆里,还不到他腰高,只会缠着他看刀看剑的小子,也长到了可以照顾阿娘的年纪。

皇帝追封他为太子,他也终究不算真正的储君。他的两个儿子,也没有可能越过太子和皇帝的其他儿子继位。

他死了,太子少一个心腹大患,早晚会把目标转向别人。

他没有必要,再强留在这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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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消散前,赵昱看到了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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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后来,赵昱才详细算清楚——景和三十一年,最后一个月的初六日。上午。准确地说,是清晨。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到宋家的了。他只看见,一个女人从宋家后宅的正院上房里走出来,穿得简素,像是侍女又似姬妾,发间只有零星几点装饰,身量高挑却消瘦,低着头。

她迈出门槛时,旁边的侍女轻轻扶了一把,说:“江姨娘小心。”

“姜”。

因为这个字,他从昏沉里清醒了些。

随即他看到那女人稍稍抬起脸,偏过身子,无声对侍女颔首。

看清她侧脸的一瞬间,赵昱几乎以为他又活了过来——颂宁!颂宁!颂宁怎么会在宋家!宋家都对她做了什么!!

他是鬼,游离在人世外的鬼,没人看得见,没人听得见,自然,无人知晓他那一刻的暴怒。

他跟着那个女人。那个仅凭侧脸,就让他以为再次见到了颂宁的女人。

他看到一个丫鬟跟上去,小心扶住了那女人的手。

他看到她缓慢走着,向外走着,在冬衣冬裙和斗篷包裹下,还能显出消瘦的身体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压得她抬不起头。她看着脚下,看着她用沉重的自己走出的每一步。

行至穿堂,有雪飘在她肩上。

看了片时手中的雪,她第一次,真正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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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颂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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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不再飞扬的凤眼。她的面容,她的神情,本该光耀如明珠,现在,却只似秋日干枯的潭水。唯有天上飘落的这一点雪,化作点点微光,映入了她寂静的双眼。

她也只看了几个呼吸的雪。

垂下脸,她继续走。

越过穿堂,她行到后院西厢门前。丫鬟掀起帘子。她走进去。

赵昱,跟了进去。

这是三间普通的屋子。和这个女人一样,这三间屋子里,几乎没有一点鲜亮的颜色。帘帐是素青的,坐褥是淡绿的。她显然是谁的妾——看年纪,只能是宋檀的妾,却素净着一张脸,根本没有装扮,甚至刻意朴素,连屋子都不似年轻女子的居处。像是寡妇。

房中只有一个丫鬟。加上扶她回来的那个,共是两个。

她摘下斗篷,洗了手,便坐在书案前,挽起衣袖。

案上是几册书。有纸,有一架笔。她亲手铺纸,磨墨,翻开一本书。赵昱没有凑近。就像方才,他虽然急于确认这人不是颂宁,也没有飘到她脸前去看——从一丈远处,认出那是一本诗集。

她开始抄书了。

她写着,一笔又一笔,一字又一字,一页又一页。赵昱就在一丈远外看着。

她从清晨坐到正午,赵昱也从清晨看到正午。

直到她被丫鬟请去用饭。

片刻,赵昱来到书案边。

她的字没收,一部分平铺放着,一部分晾干了的叠了起来,不算薄。赵昱碰不到任何事物,但只看平铺着的这些,也足以确认她练字的功夫不浅。这字端正、清华、微有锋芒、不见圆润,与她这两三个时辰的沉重与枯寂,给人以截然不同的印象。

数丈之外的堂屋,那女人还在沉默地吃饭。

看一眼她,又看这些字,赵昱承认,他对她有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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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饭,她很“规矩”地午睡。

赵昱没有偷窥女子私密的癖好,没跟进卧房。

两刻钟后,房门开启。

越过房门,他看到她还是上午那身衣裙,只多了一两条不明显的褶皱,显然是和衣而卧。她脸上不见寻常人午睡才醒的迷茫,或许并没真正入睡。擦过脸,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好像是在思索,又似只是呆怔。

终于站起身,她先到书案前,整理了上午抄写的字。那些字,被她收在书柜下的木箱里。同样的木箱,还有三四个。如果她每日都写这么多,这几个箱子,应早被装满了。

随后,她回到卧房,找出针线,没再关上房门,坐在了窗边榻上。

一个丫鬟小声提议:“姨娘,关上门吧,也暖和些。”

赵昱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是,为什么不关门?

“不关,还亮堂些……”她轻轻地说,又改口,“罢了,关上吧。”

这声音平静,赵昱却听出了藏得很深的无奈。

两个丫鬟却无所觉,一人忙去关门,边关,还笑着说:“这个月才过去几天,咱们的炭火这样用,正好能用到月末。若一日再多烧些,姨娘还要找夫人要。姨娘又总不愿用这般小事烦扰夫人。”

赵昱听着,也很想笑。

皇帝的舅家,太后的母族,堂堂康国公府,竟连给姬妾的炭都用不起了?

宋氏也曾克扣薛氏乔氏的炭火,果然宋家的人都是一个样!

可房门紧紧关上了,赵昱不再能看见那女人的动作。

他能穿墙透壁,他的视线却不能。

现在,这女子醒着,衣着整齐。

半个时辰后,赵昱穿过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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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从清晨回房,就一步都没再踏出去。

她上午练字,下午做针线,做的是一个六七岁女孩的裙子——看来她有个女儿。

外面下着薄雪,天色阴沉。就着几盏灯,她从未正坐到了酉初,只说了一句话,让丫鬟倒杯茶,也只去更衣了一次。剩下的时间,她仍如上午沉默。

没人找她。她也不找任何人。

和自己的两个丫鬟,她也并不亲热。她们显然敬重她,至少是怕她,她有什么吩咐,都不敢怠慢,但也显然,并不是她的心腹。

酉初一刻,她披上斗篷,出门去给“夫人”问安。

宋檀的妻子霍氏,赵昱认得。她是太后妹妹的孙女,永兴侯府的女儿。从前——很久之前,他在宫里见过她两次。再后来,便只有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到宋家应付了事,远远地看见了——

原来是她!

那个女人——他在宋家花园瞥见的,几乎让他以为看见了颂宁的女人——他认定又是宋家的阴谋的女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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