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雀试探着向前的手指, 触碰到楚王左腰的伤疤之前,她的眼前,被一只熟悉的手, 虚虚地盖住了视线。
同时, 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别看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再低一分,也很轻,“这没什么好看的。”
他用着随意的语气:“既征沙场,人人有伤,并不值得为奇。”
说着, 他原本抚在她肩上的手也松开, 开始收拢自己解下一半的里衣。
左肩倏然一空。
青雀听着他与平时不同的话音,也听着他的动作。她原本离他腰腹还有不到一寸的手也随着他的举动,离他更远了些许。
那些没能触碰到他的手指微微蜷曲起来,停顿在了半空。
继而, 在他拢好衣襟前, 她张开手指, 又展开双臂, 把自己投到了他怀里——抱住了他。
楚王原本掩住她双眼的手急促撤走,险之又险地没有伤到她的脸。
但他整理衣衫的另一侧手臂, 或许是没来得及反应,被压在了他们之间,将他与她的身体,又稍稍分离出片许空隙。
而青雀抱得很实、很紧。
她脸埋在他肩上,急促的呼吸带着潮热洒向他没被里衣遮盖的皮肤, 似在压抑着什么剧烈的情绪。
须臾,她的脸向外一偏。
楚王几乎以为她要离开。
可她又没有再动。
片刻后,一点濡湿透过单薄的衣料, 染上了他的肩头。
……哭了。
楚王静静站着,垂着眼眸。
他听得见青雀竭力放缓的抽泣,更感受得到她在颤抖的身躯。
即便他僵着,并无回应,她也没有放松他,也没有一次颤抖,是想要离开他。
或许只过了一瞬,也或许过去了一段时间……楚王不再僵硬着身体,先用自由的那只手,环住了青雀的肩背。
随后,他将挡在他们身体之间的手臂,缓缓抽离至外,又在另一侧,抚上了青雀的后颈和发髻。
此刻,他们相拥无间。
青雀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哭音了。
“好了,好了。”楚王却笑起来,像是无奈,“都是几年前的旧伤,也值得你掉这么多泪。”
青雀摇着头,没有答,只将环在他背上的手又探向他腰后。
她记得——黑暗里情迷的时刻,她记得——他这处和左肩的触感也和旁边平整的皮肤不一样——
楚王向后,握住了她的手。
“快把我脱光了,又不让我去洗澡?”他笑着问,“只想摸我?”
“夜里再摸。”他覆在她耳边说。
这几个字他说得太清楚,混着稍显轻浮的暧昧与似乎认真的笑意,一字不漏,滑进了青雀耳朵里。
青雀——青雀不禁一笑,又着恼,便有些哭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好像,好像她多么馋他……只馋他的身体,连白日里都只想着那件事一样!
很快,她收住了泪。
楚王环她也环得很紧,青雀不想挣开,又不甘心就这么被他混了过去,一时“恶向胆边生”,索性一手虚握,照着他后背上没有伤痕的地方就是一拳!
“嘶!”
这一拳不痛不痒,楚王还是先发出一声痛呼,才笑道:“八个月不见,夫人的武功是见长了。”
出拳力道不大,但速度快,手臂也稳。
“殿下快去沐浴吧!”青雀懊恼又无奈,“一会真受了凉,我……”
“抱着你呢,不冷。”
楚王又说了这一句,才缓缓地松开她,看她哭红了的眼睛和脸。
青雀立刻双手捂住脸,也不想让他看。
“我很快就回来。”楚王轻声一叹,“……别再哭了。”
“嗯。”青雀闷闷应着,“殿下快去。”
楚王环她坐向榻边,唤侍女进来服侍,又无声看了她片时,才披上中衣,迈步出去。
等他走出房门,青雀才松开了自己的手。
她听见他吩咐张岫:“等定国公他们来了,说父皇不许我年前再吃酒,让他们自便吃饭,我戌时过后,‘醒酒’再去。”
戌时之后再去。
青雀想,他应是要在云起堂和她一起用晚饭了。
虽然不知今日紫宸殿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若真能遵照圣人的话,年前不沾酒,或许还能多活几天……几个月呢。
去年冬日他回京那两个月,便是几乎每一旬都没断了应酬,有时只吃几杯,有时身上酒气浓得要先换过衣裳,才来看她和女儿。
洗过脸,青雀唤张岫到卧房门边。
她笑问:“我见殿下身上很有几道深疤,殿下说都是旧伤,没叫我细问,不知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那些都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明说楚王不想她问,张岫能答就答,不能答,她也不会怪他。
张岫的确沉吟了一时。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思索后,他笑道,“夫人便不问我,过上几日问旁人,也是一样。”
他便说:“殿下的伤,大半是征伐东夏那两年受的,确实已有七八年了,早就养好了的。这几年虽说也偶有损伤,都不在要害,也都是小伤,殿下不提,我们也不会特别和人说起。”
“我知道了。”青雀笑,“多谢你。”
“嗐,几句话罢了,夫人也太客气了。”张岫叹道,“不想殿下再有伤病,我们和夫人的心,都是一样的。”
他又笑问:“既殿下先回来了,那,那句话,就请夫人自己说?”
“嗯,我自己说。”青雀垂下脸,看自己的脚尖。
待楚王沐浴结束,回到卧房,她便立刻提起:“殿下说今夜不吃酒了,”她问:“还会很晚席散吗?”
“这,不一定。”系上腰带,楚王笑问,“怎么了?”
“殿下上午说,叫我别等你,我不依。”青雀低着头,“我偏要等。”
“三更你也等?”楚王环住她,“四更也等?”
“我等不及睡了,殿下就不能回来了吗?”青雀不答,只问。
楚王在榻边坐下,将她抱在腿上,失笑:“我回来。”
他笑着看向她低垂的眉眼和发红的耳郭,认真说:“不管多晚,我都回来。”
“每天?”青雀还要追问。
“每天。”
楚王收紧手臂,身体向前,将脸贴近她的脸,笑问:“这下,夫人可高兴了?”
“……勉强吧。”
青雀终于抬眸,斜睨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又叫她“夫人”。
虽然楚王的妻子是“王妃”,“夫人”二字,不过府中每个有名位的侧妃、孺人都可用的尊称,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也不过只是调侃与玩笑,可为什么她的心,又会跳得这般快。
不能再多想了。
强制中止自己的思绪,青雀从楚王膝上下来,打开榻边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不算小的长木匣。
“殿下今年的生辰礼物,”她笑道,“其实还有两张。”
一共三幅画。
她提前随信送出去的那幅,是去年冬日他生辰前,在花园里陪她射箭。她记得那时自己的心动有多剧烈。
她喜欢他举重若轻,意气风发,随手放箭,就轻轻松松百步穿杨的模样。她喜欢得不得了。
而被她藏起来的两幅:
一幅是去岁除夕夜,在所有妃妾面前,他独独先向她走来。
一幅是——
今年元日凌晨,他在正房的另一侧处置李侧妃突发的病情,察觉她正看他,也隔着两间屋子,向她看过来的样子。
下一瞬,他就大步向她走了过来。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晨起的他。
青雀原本害怕被他发现这两幅画——尤其是第二幅画——里暗藏的心思。
可就在方才,她又忽然觉得,就算被他知道、看穿,又能怎么样?
她喜欢他,爱慕他,想独占他,想与他朝夕相见,难道见不得人?
难道她不画、不说,他就不知?
至于他会不会多想……青雀含笑望向他映着画卷的双眼。
他又不知道,她早已清楚,自己与谁相似。
细看了很久,楚王终于将两幅画重新卷起,动作轻柔。
“我若不回,连生辰礼都只能收到半份。”他笑,“看来,明年也必要寻机回家一次才好。”
“倒不是因为殿下不回,我才只送一半,”青雀同他一起合上木匣,“但若殿下哪年没能回来,我就只能画前一年的殿下了,才是真的。”
她又忙说:“可我也总还有得画。玩笑归玩笑,殿下别真为玩话就赶着回来。——这大约也只是我多嘴叮嘱,可……”
“西陲那么远,”她抿唇,“殿下每次来去,都是快马赶路……太伤身体了。”
楚王在木匣上握住她的手。
“殿下,夫人,”碧蕊在门外说,“是晚饭的时辰了。”
“摆饭吧。”楚王便命。
青雀又想起来:“我这个月初二送的信,不知殿下收到没收到?承光现在吃饭只要自己吃,总是弄得一塌糊涂……”
很快,楚王就见识了什么是“一塌糊涂”。
他与青雀仍是相邻而坐,承光单独坐在圆桌另一侧。他本想把孩子抱到身边,被青雀急忙止住。
不到半刻钟,他便庆幸,没真把承光挪过来。
——她把饭菜甩得再远,也还甩不到圆桌对面。
“其实十天前,承光用错力,还会甩到这边来的。”青雀悄悄对他笑,“这几天是她熟练些了,我才和她一起吃饭。”
楚王也怕女儿听见,低声地笑:“你画没画?我这几天也抽空画一张,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殿下可真促狭!”青雀说,“早画了。”
用过饭,楚王便去前殿。
正在戌时,冬夜墨黑。
书房里,定国公等人已到了快一个时辰,此时酒足饭饱,已在划拳消闲,只因正事未说,还无人吃醉。
见楚王来,众人都忙起身见礼。
楚王摆手叫他们免礼。
殿中都是亲信之人。见他面色不似醉后,长兴侯便先问:“殿下今日面圣,究竟说了什么,陛下竟不许殿下年前再吃酒?”
“说,西戎三王子是个雄主之才,”他环视众人,示意他们跟到内室,淡声道,“若不趁‘山上王’还没死,三王子还没坐稳王位这几年荡平西戎,等他定国,就不好办了。”
“陛下怎么说?”长兴侯忙问。
楚王落座主位,诸人亦分位次而座。
内侍捧上清淡醒酒的茶点退出,合拢屋门。
“父皇说,知道了。”楚王笑出一声,“便又提起我的婚事,说让我与晏尚书的女儿相看。”
“晏尚书!”众人惊讶。
户部尚书?!
长兴侯又忙问:“那殿下是——”
“我说,”楚王身体向后,笑着看向他们,“我不爱文臣家的女儿。”
一时间,不大的内室里议论顿起。
“其实不看别的,这倒是一门好姻缘。”这是定国公。
他叹道:“姓晏的虽然为人尖酸,我夫人却说,他夫人的性情、教养极好,养出来的女儿也都不错。尤其他家的四小姐最是极好。和他家结亲……也不算太委屈了殿下。”
“呵!”长兴侯冷哼,“好女儿哪里没有,怎么就偏要他家的人?再说了,殿下才说完征西戎的事,陛下就提起和他的女儿相看,倒不知,是试探殿下,还是真有意给殿下一个做户部尚书的岳丈,好行事方便。”
“但,以晏尚书的脾气,就算殿下真娶了他的女儿,他也不会在公事上给什么方便。”这是刘少卿。
“平定东夏已经七年了,再怎么样,国库也该缓过来了!”戚侍郎便道,“何况咱们征东夏赚的很!东夏三百年王宫里那些财宝,除去犒赏将士的还余许多,咱们是发了财,也有不少归了国库。再从太宗、世宗,到陛下登位这二十七年,大周休养生息了五六十年,怎么就征完东夏便无力再西征了?”
“可户部的帐上,没钱,就是没钱。”这是刑部的秦侍郎。
“户部那是一年先算总账,这里要修河堤,先支八百万贯,那里要修皇陵,再支五百万贯,什么新建粮仓,什么新造大船,都要钱!算来算去,就是不把大军的粮草留出来,可不没钱?”戚侍郎说着生气。
“好了好了,都小声些!殿下面前,都吵什么?”定国公再次开口。
戚侍郎把嘴一抿,不吭声了。
楚王一直淡淡笑着,看他们争论。
定国公又想了想,笑道:“其实不仅他们,连我和老孙、老殷,也难免心急。”
他看一眼长兴侯与怀安伯,叹说:“这几年大军若能出动,我们还不算很老,还能上得动马,追随殿下。再过五年八载,轮到我们家里的小子,虽有殿下多年栽培,可谁知遭逢大事,他们能不能靠得住?偏户部、吏部,都由陛下一手掌着,大军能不能动,还是,全看陛下啊。”
“不仅如此。”长兴侯一咬牙,“便是殿下,也需再添功劳,多为自己考虑。”
他起身,深深拜下:“陛下——再过四日新年,陛下便已在半百之年……”
大周国祚,已传四代。
高祖皇帝四十有二君临天下,在位十七年崩逝,享年五十有八。
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三载,于五十一岁,半百之年崩逝。
而陛下之父,世宗皇帝只在位十年,年仅四十有三,便壮年崩殂。
谁也不知,今上的寿数还有多久。
而若一日太子登位,殿下身无更多倚仗,少时便功震天下的异母亲王,会是什么结果?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只有长兴侯敢隐晦说出口,但,也的确是他们所有人心里的声音。
丈许的内室里,顷刻间就变得极静。
楚王松散坐着,影子是不算极深的灰,边缘透着些许光亮,随着抖动的烛火轻轻颤动。
有人站了起来,跪在了长兴侯身侧。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深深俯首,无声拜下。
楚王安坐不动,看着他们。
他若跌落,阿娘和府中妃妾子女,或还可得善终,但,从他年少时起就追随他,甚至已要奉他为主的这些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不是在说征西戎的事?”他垂眸,轻轻笑着,“你们不必担心。”
“大军能不能动,并不看我应不应父皇的赐婚。”他缓慢眨动着眼睛,“只看我们的好太子,愿不愿意推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