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给她 “圣人”的许诺。

笼中青雀(重生) 明春鸢 2714 2025-07-19 11:12:55

姜颂宁……离开的这一年里, 清醒时、醉梦中,每一时每一刻,楚王曾无数次地想过, 她本不必死, 她本不应死。

他也曾无数次地反思:若他不曾顾及“王妃的、太后的体面”,巡边之前直接送人入宫请阿娘照顾;若他对两名乳母再下几次死命令,让她们把“颂宁就是她们的命”刻在心底,梦里也不敢忘;若他能一直守着颂宁直到她平安生产——那便要他推拒巡边;若从一开始,他能对自己的婚事郑重些, 不受父皇的赐婚, 不曾娶宋权入府……颂宁都不会死。

但她就是死了。死于宋权授意的“难产”。

她痛了两天一夜,血流如注,染遍了他的手,面色却白得发青。什么神仙灵药也救不回她。

她就那么冷笑着, 带着嘲讽、不甘、痛和恨, 死在了他怀里。

血重得像铁, 她轻得似一张纸。

他什么都来不及做, 无可挽回、无处挽回!唯一能做的,只有为她杀了凶手。

产婆并非真凶。奶娘也非凶手。边疆的百姓, 他们当然无辜。宋权和宋家才是凶手。还有——

“她是不该死,她是无辜的。”看一眼皇帝,云贵妃发出无奈的叹息,“可你已经为她报了仇。阿昱,宋氏已死, 你府里,没人能再一手遮天,害了江氏了。”

“阿昱, 你只管去!”皇帝也开口,“朕给你担保:等你回来,你府里一个人都不会少!尤其江氏,你走时如何,等你回来,她还是如何!”

圣人之诺,金口玉言。

话已至此,楚王唯有领命。

接下来的谈话之处,便不在昭阳宫了。

送走皇帝和长子,云贵妃站在檐下静望。

皇帝赐同辇而行,楚王再辞不受。皇帝又赐肩舆,楚王亦不受。

他沉默地跟在皇帝御辇一侧,一缕额发轻飘飘地挣脱发冠,在空中飞起。

他整个身体也轻得发飘,心里空荡。

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候。颂宁有孕,他去巡边。当着父皇,阿娘嗔怪地说他:

“那是陛下赐你的王妃,太后娘娘的亲侄孙女,还能嫉妒不贤,趁你不在,欺侮姜氏吗?她真如此,陛下也容不得她。你就放心地去吧。”

空口无凭。

就算是“圣人”的许诺,不落于纸,也只轻于鸿毛,定不到实处。

不。

御辇的软帘飘在楚王眼前,视野有片刻遮蔽。他慢下一步,心中的想法,便也模糊地、微妙地,慢了下来。

正因为是“圣人”的许诺,所以,即便落于纸上,将来还是否为真,也只凭“圣人”的另一句话……而已。

-

晚饭后,青雀才回到云起堂。

今日用过早饭半个时辰,她便送阿娘和逾白到了永宁坊。她们坚决不住正堂,也不肯住东西厢,定要住去后院,她只好依着她们。

阿娘和逾白虽只带出了金银细软,粗笨东西都留在了永兴侯府,但新搬了家,即便提前有人来布置过,自己要收拾的自然还有许多。她舍不得她们,又心想,楚王昨日才被她请来过,近日应不会再来……便拖了一会、又拖一会,直拖到用了晚饭才走。

但楚王竟来了!

雪信悄悄告诉她,殿下已经到了快两个时辰,还没用饭,知道她去的是永宁坊,便没让人去寻。

青雀更不敢耽搁,忙走入房中。

楚王坐在堂屋桌边,见她进来,随意抬眼。

“用过饭了?”他似乎没生气。

“……用了。”青雀实话回答。

“那你先去洗澡。”楚王说。

应一声“是”,青雀忙走向浴室。

虽然还什么都不明白,可楚王好像没动怒。没动怒就好。

纠结了一整个洗澡的时间,她最终还是没有问侍女们,楚王今天是从哪里回来。

她没有资格问。

逾白知道楚王府的凶险,惧怕着楚王,只是不对她说,阿娘亦是一样,只把担心写在眼睛里。

她们都如此,她身在局中,更没有一刻忘记,她和女儿,和阿娘、逾白,并不算真正得到了平安。

就像她求得一线生机那日所想,落不到实处的承诺,只是没有分量的话语。就算真把承诺写在纸上,楚王要毁约,她还能把他怎么样吗?

她只能接受。只能承受。

就像上一世,霍玥想让她死,便有百种办法,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而楚王,在这个世界上,他比霍玥更有权势,更能……

“殿下也去沐浴了,娘子先等一等。”回到卧房,侍女轻声回话。

青雀点头,想一想,便就近拿起琵琶,练起了《春江花月夜》。

有两天没碰琴了。

心里不大静,她便弹得时断时续。

“接慢了。”楚王半湿着头发进来,“水流得太慢,快些。”

“啊……”青雀回神,“是。”

摆好指位,她想再试一回。可她还从没当着楚王的面弹奏过——他偷听的不算。一紧张,她连错了几个音,还不如上一次。

“这样。”

绕在她身后,楚王俯身,两手环住她,用不正确的姿势,拨按出一小段似水流动的音乐。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①

真美。

不敢细听他的呼吸,青雀只看他手腕上凸起的骨节:“殿下,原来会琵琶。”

“不弹了?”楚王没答,直起身。

“不弹了。”上空一轻,青雀忙双手将琵琶递给碧蕊,“这么晚了,明日再练。”

侍女们退出去。青雀转身,看向沐浴后的楚王。

他要留宿吗?

他知道她怀着身孕,月份还浅,不能行欢好之事,却还是早早过来了,等着她,还在这里沐浴更衣,教她弹琵琶……都是为什么呢?

“不是说,要留你母亲妹妹住两日吗。”楚王走向床边,“怎么今日就走了。”

“早晚是要出去的。”听他问起妹妹,青雀一阵心慌,“早出去一日,就早些安顿好,我也早日安心。”

“住在这,你不安心?”

看一眼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连脚步都慢了的青雀,楚王又移开视线,笑笑:“这楚王府,还真成龙潭虎穴了。”

他这话,有些凄凉。

青雀不知怎么回答,也不敢回答。

见他看向别处,不似正在恼怒,她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在离他有三四尺远的地方坐下了。

这距离不远,也不近。近得楚王一步就能走到她身边,却也有些远,不能让楚王伸手就碰到她。

楚王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碰她。

维持着这微妙的距离,他屈膝坐下,虚看着前方一点,没再提方才的话:“你想出去吗?”

“出去?!”青雀险些没坐稳,忙忙看他,“去……去哪?”

这“出去”,是指“暂时离开楚王府”,还是——

“哈。”楚王回看她,看清她的神情,微征,“……你,想去哪?”

不是……要放她出去。

青雀垂眸,掩下不该有的情绪:“我也不知道,殿下要带我去哪。”

她想太多了。她怎么能想离开楚王府?失去楚王的庇佑,她能确保自己和家人在宋家、霍家的报复下,好好活着吗?

她不能。

真是……吓糊涂了。

“我还没离开过京城呢。”抬起脸,她笑,“去哪都觉得新鲜。”

莫名地,楚王松了松手指:“罢了,你怀着身孕,不宜出远门。以后再说。”

不再犹疑,他直接说:“父皇命我去西疆守边,本月即走。我不在家,不能时刻知道你的消息。长史留下,有任何事,只管找他。”他拿出一枚令:“这能调动楚王府所有亲兵。”

令牌递在青雀眼前。

青雀吓得站了起来。

“殿下?”她还没消化完楚王话里的信息,又不禁后退半步,“这……这我可不敢拿——”

“拿着。”楚王也站起来,走向她,“拿着。”

青雀又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床柱上,手便向后环了环柱子。

楚王无奈皱眉。

他正背对烛光,看起来满面阴影,一皱眉,那瘦削的面庞也似变得狰狞可怖,让青雀更不敢直视。

阴影投在了她身上。青雀下意识闭眼。

“拿着。”楚王叹息,抓出她的手。

他的手有力却轻柔,带着熟悉的温热,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却又似留有余地。

青雀才稍稍放松,坚硬的令牌便抵在了她掌心,冰得她又是一缩。

她不敢拿,但楚王握住了她,她松不开。

“等你有孕满三个月,李嬷嬷会请昭阳宫赐下女官照顾你。你想要就谢恩,不想要,提前对李嬷嬷说好。”就这样站在床柱旁,楚王低声叮嘱,“你的身孕,全由曹院判和周御医、冯御医照顾,不要信别的大夫。自己在府里不安,就把母亲妹妹接回来,让她们陪着你。我这一去,未必何时能回,你……”

这叮嘱耐心又细致,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迫、温情……还有真情。

楚王离得太近,吐息洒在耳畔,青雀心里,却逐渐清明。

这些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姜侧妃,姜颂宁。

那这令牌,也并非是给她,而是给的楚王至今放不下的这位女子。

手脚有了力气。令牌被捂热,也不再沉重。

青雀握住了令牌。

“殿下,我知道了。”转过脸,正对楚王,她露出欢喜的笑,“我都记住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殿下在外,也要注意身体、多加小心,别受伤……我等着殿下平安回来。”

她怕楚王,怕楚王言而无信、翻脸无情,杀了她和女儿,牵连阿娘逾白。

但她也敬重他,敬重他开疆扩土、守边安民。

上一世,正是在他英年早逝后,朝中内斗不休、战火谋反频起,良将不能安身、无能乱臣横行,才致使对西戎大败,她的女儿被选去和亲。

她不知道这一世的他能活多久,是否还会在二十八岁死在军帐里,其实她离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她不希望他死。

至少,现在,不希望他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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