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画。
一张殿下今日从书房挪出来, 放去主殿偏室的画。
一张……在江氏搬到书房前,被殿下从书房挪出来,放去主殿偏室的画。
两条线索顷刻间串联在了一起, 李锦瑶先是猛地看向了前殿方向——当然, 被黑夜、窗扇和重重墙壁遮挡,她什么也看不到——又缓缓地、缓缓地,抿出了一个微笑。
她怎么忽略了。
她怎么竟快忘了。
能被殿下放在书房保管,还亲手拿去另一处保存的画,会是什么画?
能让殿下从不示人, 甚至打扫都只让亲信内侍进入房间的画, 能是什么画?
能让殿下避开江氏,匆匆移走不让她看到的画,除了另一个姜氏的画像,还会是什么画?
“那是姜氏——姜侧妃——死了的那个姜侧妃——的画像。”笃定地, 李锦瑶对陪嫁丫鬟说, “至少, 也是和她相关的画。”
“……姜侧妃?”琴音先反应过来, “她不是——她和王妃——”
“是啊,”李锦瑶对她笑道, “咱们的新王妃,正是因为和她像了个十成,才被殿下从宋家接来府上,极尽宠爱。”
“那殿下把姜侧妃的画像挪走,就说明, 殿下不想让王妃知道!”琴音也激动起来,“那就是说,王妃还不知道!”
“她当然还不知道。”
李锦瑶动了动身体, 用引枕支撑住自己,同时说出来的话,声音便似被身体的挪动引得微微扭曲:“她以为自己和殿下两心相悦呢:每月给殿下去两三封信,不知哪儿有那么多的话能写,殿下两个月才回一次信,她也照写;自以为是殿下亲信的人,任何事都不能‘牵连’殿下,不应我的……请求,还拿‘大局’,说我不为殿下考虑。”
“她倒是处处‘为殿下考虑’了。”
不屑地,或许还带着几分自得,她发出一声嗤笑:“可殿下,有没有正眼看过她呢。”
琴音拽一拽棋声的袖子,也抿了嘴笑。
“我这辈子是封妃无望了。”扫视一回卧房的布置,李锦瑶声音渐淡,“可我入这楚王府,用的是堂堂正正入选秀女,‘李家大娘子’的身份,殿下再厌我,也知道我是‘李氏’,不像她……”
“谁知离了那张脸,殿下还知不知道她是谁!”
琴音接口笑道:“她偏是又姓‘江’,连姓名都和那一位像,殿下叫她‘江氏’的时候,她恐怕都不知道殿下不是在叫她,心里还甜蜜呢!”
“促狭鬼!”李锦瑶捂住嘴,娇声笑了出来。
笑过一回,好像那些慌张、惶悚、恐惧,都被她们比江氏胜过的地方,被她们对江氏的嘲笑,送离了心底。
“那,小姐……”抚顺李锦瑶因笑得太激烈,而咳嗽、颤抖起来的后背,琴音低声问,“咱们要想办法,让王妃知道吗?”
“当然要让她知道!”李锦瑶冷笑。
江氏自以为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和殿下两情相悦是一对神仙眷侣,可以压过她、教训她,她便偏要揭开一切,让她亲眼看到真相!
那时,江氏会是什么反应?
殿下,又会对知道了真相,哭闹不止的江氏怎么样?
次妃毕竟还不是名正言顺的王妃!
可她正在筹划,如何把江氏引去那间屋子的时候,一直在旁沉默的棋声,发着抖开了口:
“小姐……这事,是不是……太险了?”
“王妃……其实还没对咱们做什么呀!”李锦瑶看过来,她腿一软,就跪在了榻下,“咱们,咱们是开罪过王妃,可四年前的那件事,殿下不是已经一并……罚过了吗,她也没再……追究。”
她声音又急又软:“这些年,小姐和她再没起过冲突,也再没得罪过她。今日去贺喜,她对咱们是没大理会,可也没有为难。上次虽然没应小姐,但后面亲卫把这里围起来,也是等主君的案子一完就撤了……这细说起来,倒算是她得罪了小姐的……”
李锦瑶两眉竖起,张口要说。
琴音忙先拦住,又忙给她使眼色,让她快别说了。
“我求小姐千万三思!”棋声却不敢不说,“先不论殿下挪去前殿的画是姜侧妃的画像,还只是咱们的猜测,未必做得准,只说下个月主君就……若小姐这时候惹怒了殿下和王妃,下月初十,小姐只怕就不能去见主君了!夫人早已返乡,主君的……又让谁去收……殓?”
李锦瑶身体一僵。
她原本一手要挥开琴音,一手正指着棋声。此刻她身体僵硬,耳中乱响,两只手都没了目标,只能无力地落下。
琴音也发愣地看了一会棋声。
棋声低垂着脸,只能看到她脸下方衣裙上的一小片濡湿。
“小姐!”
“阿爹……阿爹!”
李锦瑶扑在一旁,只用坐褥和衣袖遮住脸,哭得泣不成音:“阿爹……娘……”
她快没有爹了……阿爹就快死了!她快没有爹了!
阿娘正在祖籍过苦日子——那一箱衣料和一箱钱能撑多久?房子都买不了几进,地也买不到几顷!为什么不让她多给阿娘送钱?为什么连信都不让她给阿娘写!
二郎也不亲她!二郎早认一个太监是亲娘了!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不亲她!
她只有琴音和棋声了……
她还要为活命,对江氏——对一个丫鬟出身的贱人——卑躬屈膝!
她曾在江氏面前尊严尽失,也没换回阿爹的命!
她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
“青雀……”霍玥匪夷所思,“这才几年……”
楚王的宠爱、孩子、名位、侧妃的名位、儿子……到楚王府才两三年,一个侍妾能得到的全部,她一样接一样都有了。
现在,侍奉楚王不过四年半,她又连四妹妹都没碰到的,几乎比肩于王妃的尊荣都有了?
“位同县公!”
宋檀急喘着,想冷笑,却被扭成了一个难看至极的表情:“连父亲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次妃’!”
虽说郡公、县公与“国公”不分高低,但相同品级,天家的封爵总是比臣子的爵位封诰更贵重。就算他现在承袭了“康国公”之爵,遇见青雀,也要对她低头见礼了!
“昨日才来传话,好像是让我们想办法拦。”他一脚踢开挡在前面的绣凳,“今日就下圣旨,封了‘次妃’!这怎么拦?这让我用什么拦?次妃次妃!一个妾都能位同县公——”
涉及陛下,宋檀稍稍低了声音,仍是咬牙切齿:“他疼楚王,就到了这般地步!”
“这可怎么办?”霍玥已经没有空隙再去震惊或恐惧愤怒,“长兴侯要升兵部尚书了,若新调任两个侍郎,或许还是楚王的人。楚王卸任兵部尚书,又要给他什么官位?还有定国公的长子调任禁卫羽林将军,次子到了卫尉寺,他的伴读一个进了御史台,一个已在户部任侍郎——”
“他的前任长史四月回京进了中书省——中书侍郎!”宋檀对楚王的亲信和东宫一样了解,“他那现任长史,一定也要升了……”
楚王大胜归京,陛下要嘉奖功臣,楚王又会常在京中。
这一切,应还只是开始。
霍玥早已厌极了宋檀的触碰,他回京的这一年四个月,都推说身体不好,没再与他亲近,此时却起身挽住了他的手,请他坐在身边。
“二郎……”她咽了咽干哑的喉咙,“你说,楚王如此功高,会不会,陛下已经起了易储之心?”
“前年上元,陛下就又让他和太子并肩了。”
她轻声的数着:“虽说景和二十二年的上元也一样,但那年,至少是他才灭国了东夏,为振奋民心,也为嘉奖他,上一次,却是在他出征西戎之前。现在,又大肆提拔他的亲信部将,满朝各部都要有他的人了,竟然要不输太子。还不知,明年上元又会怎样……”
会不会,连太子都要退到他后面去了?
连上次上元时,京中百姓,天下百姓,都似已只知楚王,不知太子。
所有服侍的人,早在宋檀冲入房中,几乎是喊着说出青雀得封次妃的消息时,便已全数退了出去。
没有别人在,宋檀的回答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当还……没有。”但他的语气并不是十分确定,“若真要易储,也不会任东宫提议请承恩公回朝,任中书省右相了。”
承恩公是皇后娘娘的亲兄长,太子的亲舅父,因体弱多病,早在七年前便已三辞相位,归家静养。
七年前他致仕时,年仅五十八岁,今年已六十有五,听闻更是一月三病,药石不断。
“太子殿下也心急了。”霍玥神色凝重,“但,东宫心急才好……”
“绝不能让楚王上位。”
秋夜的风竟已冰凉刺骨,宋檀起身,阖上了花窗。
“楚王不会让宋家好活。”
霍玥闭眼,终于落下一滴恐惧的泪:“青雀,更不会让你我再活。”
“他们恨咱们。”打着冷颤,她抱紧了自己的双肩。
-
“殿下?”
青雀新搬来的书房后五间门外,传来林峰的轻声询问。
“进来。”楚王正同青雀整理常看的书籍。
林峰缓步走了进来,站到殿下身旁五尺,先没开口。
“有什么话就说。”楚王知道他和青雀还不相熟。
“是。”林峰便又靠近两步,低声,“东宫下午召集了人,在朝的几乎都去了,现在还没散。”
“为什么召人,可知道?”
“似乎,是因王妃得封的事。”林峰道。
“因为王妃得封?”楚王看向青雀。
他轻轻皱了眉,似乎是感兴趣,也似乎只是不耐:“他们怎么看这事?”
“不知东宫怎么想,但礼部有人议论,说——”
望着新王妃绣金的裙摆,林峰小心说道:“说陛下为让殿下高兴,连姬妾都能封为‘次妃’,还位比县公,要用县公娶妻的仪程册封,这等恩宠,真是……胜过太子。”
太子纳良娣的礼仪,正是略低于县公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