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的脸色一变, 凌霄就心知不好,不该问出这一句的。
但米已成炊,说出的话不可能再收回。
她一面忙给奶娘使眼色, 让快把姐儿抱走, 一面忍住想要跪下请罪的恐慌,又向宋檀靠近了一步,柔声道:“虽然……虽然娘子为子嗣着想,请公子到这来,可公子足有两年不在家, 娘子日思夜想, 又独力支撑府上,所以瘦得这样。妾身是自己的卑微见识,以为相比子嗣,公子心里定是娘子更加紧要, 一定也念着娘子呢。娘子……虽然请公子到了这里来, 但若, 若再能回去同娘子一起用饭, 娘子心里必然高兴。”
宋檀听着,神色有些和缓了。
但他才从正院出来, 听妻子的还罢,难道还要听一个侍妾的劝?
“你倒是忠心。”跨过凌霄身边,他随意在桌边落座,淡声道,“但我与娘子如何, 不需你来教导。”
他不欲再和侍妾啰嗦,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上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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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中的消息,的确比在江陵方便许多。宋檀回京不过两个月, 征西戎的捷报又一封接一封传回京里,不断地送到他面前,又经众人的夸赞、议论,滔滔不绝缠在他耳朵里。
到七月,楚王斩首了西戎大将“破定王”,命部下献首回京。
八月大朝会,站在朝臣中,望着手捧一尺方形锦盒,虎步上前,身上盔甲似还带着血腥气的金昌将军,宋檀不禁将手中笏板握得更紧,昨日得知凌霄又有了身孕的好心情瞬时不存。
这就是楚王——这个杀神!在军中十一年,手中的人命何止数万!他杀得了敌军也杀得了亲人,连妹妹给他怀的亲子他都不留情面,谁知更让他得势,他还能做出什么事!
王师势不可挡。西戎王几次求和,愿意对大周称臣,年年纳贡,对天发誓再不敢侵犯。大周的朝廷里,也不乏希望就此休战之人。
但似乎是楚王的锋锐感染了圣人。不论朝臣如何议论,他对楚王的指令,仍然只有命大军出征时那一句话:
斩草除根,荡平西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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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疆扩土,不世之功。陛下勤政近三十年,自然希望此等大事,能在……”
难得见到太子,赵良娣又在对他阐明情势,分析利弊:“如今大军出征,尚还不过半载,功业便已成就过半,无论如何,陛下都不可能半途而废了。”
东宫想要与西戎议和,召楚王回京,已是痴心妄想。
“那孤就眼睁睁看着他风光立功?”太子在爱妾面前并不掩饰焦躁。
“你不知道京中都是如何议论!”他愤怒道,“说‘楚王是天上的将星下凡’,还有无知百姓说他是‘帝星’!他是‘大周战神’,是‘天上的星宿’,孤呢!再过几年,孤这个人间的太子,是不是就该把这储君之位拱手让给他才行!”
“些许民间言论……不足为虑。”赵良娣尽量宽抚他,“至少,陛下从无易储之心,殿下不能自己——”
“呵!”太子冷笑出声。
“从无易储之心?”他问。
“若真没有一点换下孤的心,怎么从他封王起,几次三番‘与民同乐’,都要他与孤并肩。”
太子走动起来,脚下带起轻风,衣袍的簌簌与殿外的秋风混着,声音又急,又阴阴沁出凉意:“给他封亲王,给他大军的兵权,让他做兵部尚书,许他与朝臣结党,四方边军,何处没有他的旧部……许他立功,再立功,默许民间奉他是‘大周的战神’——”
“可孤呢?”
他回身看赵良娣:“孤已经三十四岁年纪,还从来没有亲手办过一件大事!别说出征在外开疆扩土,也别说知人善用选官择吏,就是赈灾、修河道、清丈土地这样的国朝常事,乃至修书、养马、铸器、织造这等不要紧的闲差,父皇也从不叫孤历练。”
“孤在东宫,只是读书,读书……一个太子,读了三十年书,没有一样能令人称道的功绩。”
远远地,他缓慢转身,坐在一把交椅上,垂下头颅:“连先生都只剩一个了,还是读书。”
这些都是实情,也是近年来,他抱怨过许多次的话了。
发出一声轻叹,赵良娣站起身,走过去。
“那殿下,能杀了楚王吗?”
在太子身前站定,她垂眸看向他,轻声说:“下毒、刺杀、坠车坠马意外……”她冷静数出几种能致人死亡的方法:“只要他死了——哪怕没死,只是残废,便再无继承皇位的可能,殿下也就不用再担心他了。”
既争皇位,便是你死我活,历朝历代,谁不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太子抬起头,怔怔地看向神色平和依旧的爱妾。
“……杀他?”
在烦躁里细想片刻,他摇头:“便不说被父皇查出后会怎样,只说杀他——”
他跺脚,仰面向上:“他身边固若金汤,他那一身武艺——谁能杀得了他!”
“杀不了,就拉拢呢?”赵良娣并不坚持。
“其实,殿下与他虽不和睦,却还未有深仇。反对他西征,也可说是政见不同而已。”她走到太子身侧,笑着说,“殿下是储君,未来的天子,是一家长兄,他是幼弟,却从他年幼起,殿下就不与他亲近。殿下怕他争位,他自然也怕殿下登位之后性命不保。若从现在起宽柔示以长兄风度,投其所好,拉拢交好,或许还不算晚。至少让陛下看到,殿下有容人之量,不论如何嘉奖楚王,殿下都不会为他失了方寸,也许,陛下就反而会觉得他威势太过了?”
太子眼中的思索退去,无奈闭上了眼睛。
“阿溶……”他一叹,“你又不是不知,少不更事的时候,我与齐王……”
“云贵妃娘娘得封那年,殿下与齐王,当面嘲讽他‘四体过勤’,没有一点皇子的贵相,是没教养的野孩子?”
赵良娣缓声替他说全:“还同我骂过,‘云氏贱人出身低微,竟也敢当贵妃之位掌六宫事,养出来的孩子,果然只似野人,丢尽了天家的脸’。”
她问:“这些话,楚王也知?”
“就算不知——不知这句!”太子涨红了脸,“只第一句——”
他坐不住,又站起身,甩开了衣袖:“你看他何等记仇!宋氏杀了他一个妾,他能记恨宋家到如今,孤从前对他不少调侃,怎知在他心里,孤与……孤,不早是第一等的仇!”
“一个妾。”
用太子听不到的声音,赵良娣轻轻一笑。
“殿下所忧,的确难解。”她温声道,“妾身久居闺中,不问世事,智谋已尽,恐怕这等大事,殿下还是与诸位重臣商议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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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东宫君臣有何妙计,京中和西陲、西戎,皆已入冬。
劫掠过四王子、八王子最后的人马牛羊,大雪封路。楚王命三路将士暂且退守,静待时机。
王师稳步推进,已深入西戎国土中部。大军所过之处,再无西戎军队的踪迹。
人人不少军功,戚成辉却觉得这仗打得不太过瘾。
“以前跟殿下征东夏的时候,那才是刺激!”
中军议事之后,他回忆起往昔:“那时殿下常率三五千人断后奇袭,不知怎么就正能算准敌军!深山密林,不见人烟,只有我们和东夏人一刀一枪拼杀,杀他个痛快,哎哎——”
“怎么,不用冒大风险就能立功还不满意,非要添点刺激?”金昌将军便问。
“你没跟殿下征过东夏,不知道!”戚成辉摇头长叹,“殿下从前还说过:打仗循规蹈矩最是无味,出其不意方才有趣!”
“别显出你跟殿下的时日长了,看你那嘴脸。”安国公拄了拄佩刀,“殿下现在也是算无遗漏,不过,咳,是比从前稳健许多。”
简直是风格迥异。
他笑道:“毕竟殿下也长了八·九岁,不是十六七岁年少气盛的时候了?”
“征西戎的事,我已筹谋七年,自然不似征东夏那时,常有冒险。”楚王一笑,“行了,都散了。”
众将起身,依序退出。
楚王也离开大案,走向内帐。
出征在外,不比在边城方便。他常两月才能给青雀回一次信,也只带了两幅画在身边。
一幅是承光去年的两周岁画像。
还有一幅,是青雀去年送他的生辰礼。他戴着虎面,在看花灯上的《征东夏大胜图》。
快两年过去,摊主的画工如何生动精妙,他已略有模糊。那个上元节,他记忆最深,至今清楚如新的,还是青雀在沧水河畔放下的莲花灯。
“愿,我的殿下,一世平安。”
他自幼五感便比常人敏锐,目力更远胜寻常,即便夜间,只要有少许光亮,目力也几如白昼。
所以,即便在两丈之外,他也看得清青雀写下的每一个字。
他也当然看得清,揉去“盼殿下西征得胜”,最终确定心愿之后,她顿了顿,又加上了四个字:
“长寿百年。”
安国公说得对。
他毕竟不是八年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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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景和二十八年将要结束,还有二十几日便是除夕的时候,青雀又收到喜讯:
逾白的丈夫弓宁,又因功得授正四品上轻车都尉。
他还给逾白加请了封诰。待圣旨发下,逾白便是正四品恭人诰命。
——和霍玥现今的诰命相同。
也与李侧妃之母的诰命相同。
猜想了一瞬霍玥和宋檀会在什么时候得知这个消息,青雀决定庆贺一番,等过几日月事走了,便在花园里摆桌酒宴,请阿莹和永春堂的三位一起吃上几杯。
她请帖还没写完,春消又匆匆走进来,在她耳边回说:“今日早朝,李侧妃的父亲遭了弹劾,说他任上收受贿赂妄断冤狱,竟致八人冤死狱中,证据确凿,要押送进京候审!”
又说:“御史还参是殿下御下无方,纵容了李提刑,才致几桩惨案。长兴侯问,殿下已两年不曾回京,从前也常巡边不在京里,便是在京,难道还能隔着七八百里管束到李家?陛下并没理会参奏殿下的话,只让快押解李提刑进京细审,使冤狱昭雪。”
青雀放下笔,把请帖推到一边。
这还请什么客。
“竟有此事。”她皱了眉,“季长史……在不在?”
张岫不在身边,这样涉及朝政的事,她还是直接问季长史最为妥当。
季准很快回府,同两个小内侍来到云起堂,隔着屏风,对江夫人细说:“李提刑确是罪证确凿,应已无可翻案。不过,此事已止于李家,不会牵连到殿下,还请夫人放心。”
“那就好。”青雀一叹,“我也只求一个‘安心’。殿下不在京里,后方一切事务都要你们奔波,还要兼顾到我,更是劳累了你。”
“让夫人安心,便是让殿下安心。”季准笑道,“何况几句话而已,实当不得夫人这句‘劳累’。”
见这里无话,他恭敬退出。
青雀起身,在屏风内送了他几步,便叫侍女去花园知会柳莹和张孺人三人,告诉她们:“不必惊慌,应与咱们无关。”
但她没想到,不过半个多时辰,承光还没从花园回来,李侧妃竟找上了云起堂的门。
不知她这次来是什么路数,青雀先叫上四个女护卫在身边围随,才让另两个女护卫将人请进来。
李侧妃面上泪痕未干,衣饰简朴,看不出是否是特地换了这身装束。
“求妹妹救我,也帮一帮殿下!”她见面就凑上前,声音哀拗,“我父亲还未必有罪,便要受辱回京,三司各部,又多有东宫的人,一但冤案判成,不但我父亲无处葬身,亦是污了殿下的颜面!”
“快扶李侧妃坐。”不待青雀开口,李嬷嬷已挡在她身前,命侍女,“难道要两位夫人站着说话?”
看见李嬷嬷的脸,李锦瑶有一息退缩。
但旋即,她便按捺心中屈辱,绕过李嬷嬷几寸,当着青雀跪了下来。
“殿下待妹妹何等优宠!”她低着头,伤心、惧怕和屈辱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落下来,“还请妹妹也多为殿下名声想一想:楚王府里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侧妃,你我的眷属在他人眼中,亦是殿下的亲眷。殿下姬妾的父亲有此重罪,便是朝廷不对殿下追究,世人又该如何看待!殿下在外搏命,难道我们在家的人,就连这点小事,都要让他烦心?”
早在她跪下的那一瞬,青雀便侧开了身体,不受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
李侧妃这些话,看似颇有道理,实则是颠倒是非,想拿她和楚王的情分相要挟,让她也心中忧急,乱了方寸。
若她不应,便好似她心中没有楚王,不为他的名声身体着想一样。
稍加思索,青雀并不正面应她的话,只叹道:“可我与夫人,都只是深闺妇人,便是夫人求我,我也无法左右朝廷。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帮到夫人的。”
“想必夫人也知,陛下圣明。大周乾坤朗朗,政清人和,谁清谁冤,朝廷必会给出一个公道。”她说,“既然夫人自信令尊含冤,何妨先耐心等待。难道,陛下还会冤枉了殿下的亲眷吗?”
李侧妃抬起脸,像是要冷笑,也像是要发怒,最终,神色还是转为哀求。
“妹妹这些话,我无言可辩。”她直起上身,眼泪滚滚从脸上滑落,“妹妹既不愿相助,我也无法强求。只求妹妹一件小事。”
“夫人,请说?”青雀侧着身体,与她对视。
“我求妹妹,借我几个亲兵,好把我的信,快些送去殿下面前。”她轻声地问,“这并不牵连妹妹什么,一切只等殿下做主,应当不难?”
看清她倔强的神情,青雀垂眸一笑,缓缓吐出一个字:
“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