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近一个月, 太子终于再次踏入了太子妃的殿门。
今年入冬早,天气寒冷,京中正下第三场雪。太子身着银鼠袍、肩披狐腋裘迈进宽阔昏暗的大殿, 满身皮衣御寒, 身形却竟似在门边的阴影下显出伶仃。
再一定睛,又并非他“似乎”瘦了。
他是真的瘦没了小半个人。短短二十几日,他颊边的肉已近瘦干,显出筋骨的嶙峋崎岖。
做了三十年太子,他一贯摆在面上的温和神情, 与通身的矜贵气派, 也在这样的面容下,透出冰凉的尖刻与阴森。
他来得突然,宫女正慌忙点灯。太子妃更是不曾装扮,只能穿着寻常入睡的衣袍迎过来, 跪在太子面前, 行叩首大礼:“……殿下。”
太子顿了顿。
“这是怎么了?”他俯身, 将手递在太子妃面前, “又无大事,何需行这样的大礼。”
他身上浸染的寒气经过这只手, 丝丝绕绕缠上了太子妃的脸。
她缓慢搭上他的手。
两人手掌的温度,竟没有谁比谁更暖。
“妾身的舅舅和兄长……办事不利。”太子妃没有顺势起身,只是抬起头,给太子看清了她同样清瘦下来的脸。
四目相视,两人都为对方的面容心惊。
“妾身……”她落下一滴泪, “无颜面对殿下。”
“这事……怪不得你。”太子用力,将她从砖地上拽了起来。
“你兄长找来的毒药,你舅舅择出的人选, 孤,亲自看人试的分量。”他任太子妃给他脱下斗篷,轻声宽抚,“他已在礼部快二十日,茶水入口,从无警惕。本该万无一失——”
说到此处,他神情扭曲了一瞬:“这些时日,孤又试过几次,下在茶水里,连东宫最灵的鼻子都闻不出有异,何况还有花香——那花也是每日新换的,偏是被他发觉!”
太子妃也想不通:“难道说,”她缓缓道:“楚王嗅觉真就如此敏锐?”
“若没人走漏消息,”太子冷笑,“那就真是他长了个狗鼻子——不愧是他狗娘养出来的东西!”
骂完这句楚王,他迈步向内。
太子妃连忙跟上去。
“一次不成……咱们还能再来一次!”她低声提议,“或许只是他运气好,或许是他从前见过这种毒就记住了,咱们再换一种——”
“别再胡想了!”太子越听越皱眉,不耐烦地叱了一声。
把委屈又害怕的女人拽入寝殿,他到底解释了一番:“虽然父皇没罚我,甚至没骂我,只调走了你舅舅——父皇不见我,直接下的调令,我也没办法替他求——似是把这事盖了过去,可那日楚王大张旗鼓在礼部找人,又自己捧着茶盘带那么多人横穿皇城入宫见父皇,早让他在礼部被下毒的事传遍了京城!是,现在是没人能说,一定是我给他下的毒,可再来一次,我就是最大的嫌犯!再来一次,还不知父皇会不会遮掩!”
他不但不能再给楚王下毒了。
这京城里所有的人,所有和楚王亲近的官员、他的家人,所有皇子,云贵妃,甚至父——
父……皇。
无意识地,太子松开了太子妃的手腕,轻声呢喃出了这两个字。
“……父皇?”太子妃轻轻地问。
“父皇……父皇——”太子有一息慌张,几乎以为他说出了那些可怖的、大逆不道的想法,“父皇——”
看清太子妃更多是疑惑的神色,他冷静下来:“父皇虽不许我入朝,却每月有三四次叫我去紫宸殿观政。但那日之后,再未召过我。”
他退后,离开太子妃面前,独自坐到床边。
太子妃又忙跟随过去。
“或许是为殿下打算,不让殿下置身是非?”她劝道,“毕竟,陛下没有查到殿下身上——”
“‘没有查到’?”看她一眼,太子嗤笑,“出动了皇城司,连你舅舅都贬去了广南,怎么可能没查到。”
“就算真无实证,难道,他还猜不到吗。”他慢声说。
“可是,陛下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太子妃忍耐心酸心痛,还是努力地劝,“就说明,陛下没有怪您。”
“没怪?”对她的话,太子依旧不屑,“没怪,就是好事……吗。”
说不定,父皇已经在怀疑他,今次能狠心杀兄弟,来日,便能——
弑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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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飘荡在太子的心里,在各处生根、发芽、茂密、壮大。
砍之不去,除之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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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
温柔地,他对发抖的太子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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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太子妃一次,之后,他又连续去了太子妃寝殿几次,安抚她和寇家。
虽然经过此事,他已经深刻明白了舅父的话:朝廷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他和楚王的事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但他只有这些人了。
除了这些追随他,想扶他上位,以获得更多利益的臣属之外,他就只剩一个“三十年储君”的虚名。
如果没了他们,他将一无所有,真正势单力孤,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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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在礼部疑似被下毒一事,便在前任礼部尚书的远调,和宫中给楚王次妃加倍的嫁妆之后,轻飘飘揭了过去。
前任礼部精膳清吏司郎中,因教子无方、扰乱诉讼、不敬律法被收监,又被发现和儿子一起死在了牢里。
十一月初,青雀和楚王的大婚日期近了。
京中重归平静。青雀终于给昭阳宫递了拜帖,带上楚王府里的四个孩子,和柳莹一起入宫拜见。
“前两个月,殿下和妾身都忙的日子,都是阿莹替我照管承光和四郎。”她如此替柳莹表功,“孩子们头一回一起入宫,我怕或有照管不到之处,便也把她带上了。”
柳莹是云贵妃八年前,亲自在秀女里选中,赐给楚王的妾室。当日赐给楚王的两名孺人,李氏虽然生子,却行事骄狂悖逆,实已不堪为侧妃。柳氏一直无子,却八年来安分守礼,与人和善,能替楚王、王妃教养子女。
相比之下,云贵妃当然更对柳氏满意,也欣慰于江氏能宽和对待楚王府里其他妃妾。
孩子们已拜见过祖母。青雀如此说,柳莹下拜,再次行大礼。
云贵妃温和叫她起身,虽然高兴,也并不过多关问。
她令两人坐,便搂过大姐儿,让孩子拜见母亲,见过柳夫人。
青雀从进门便看到了这个孩子。她是十月的生辰,上月正满八岁,只比大郎小两个月。容貌自然是清秀可爱的,三分像楚王,又有着宋檀的几分影子,或许,更像她生母宋氏。
她一直在偷看她。眼神好奇,又发怯,不见仇恨,更不见别意。
听到云贵妃的吩咐,她应声,提裙走过来,在拜垫上依礼下拜,口中也顺畅地说出:“承怡拜见母亲。”
青雀知道,这个孩子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云贵妃和昭阳宫里的人,只说她生母已逝,所以养在宫中,并不提她生母是宋妃,甚至不让她知道,她亲舅舅家,便是康国公府宋家。
皇帝在她面前,也只含糊地说,“你母亲”,“你舅舅”,“你舅母”,并不直接告诉她,这个“舅舅家”,就是她的亲舅舅。
毕竟,她的生父杀了她的生母这件事,谁也不能确定,是否能瞒过一辈子。
不说清楚她生母是宋妃,便还能掩耳盗铃。
“快起来吧。”青雀用对大郎二郎同样的态度,温柔对她伸手,“好孩子,让我看看你。”
大姐儿柔软的手搭在了青雀掌心。
“这是柳夫人。”青雀对她笑,握住她的小手,“这是大郎,这是二郎,这是二姐儿,这是四郎。”
大郎领着承光,二郎领着四郎,四个孩子依序走过来。
青雀松开大姐儿,看她先对阿莹见礼,便去与兄弟姊妹们厮见,落落大方,言行合矩。
“阿娘!”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传入殿中,“我来晚了?”
“倒不算太晚!”云贵妃也扬声道。
“这是你六妹妹来了。”她笑对青雀说。
青雀和柳莹连忙起身。
她们今日在东侧室,六公主很快绕过屏风走进来。她身后的乳母抱着一个和四郎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儿,看见一屋子生人也不怯,只张手对云贵妃叫:“阿婆!宝珠来了!”
“这是你新舅母,那是柳夫人,那是你舅舅家的哥哥姐姐弟弟。”云贵妃满眼疼爱,“快去见了人再说话。”
“舅母好!”宝珠从乳母怀中下来,利索地磕了个头,“拜见舅母!”
她站起来,又对柳莹行礼:“柳夫人好!”
终于,孩子们又到一处去相见,青雀一把被六公主握住了手。
“好嫂子,我可终于见到你了。”她眼底有一点点没能掩饰好的惊讶,口中欢快地说,“几年前六哥就同我说,让我若见了你,别同你胡闹,谁知那句之后,又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有缘得见!”
“是吗?”青雀也惊讶,“还有这事?”
“当然有了!”六公主笑着回忆,“那是——景和二十六年,正月初五日,六哥离京之前!这一算,都快四年过去了!”
“好了。”云贵妃笑道,“这才见第一面,竟就有旧可叙。”
“阿雀,你和柳氏先带孩子们去西偏殿。”她道,“我和你六妹妹说几句话,一会过去。”
“是。”青雀忙应。
便有一名女官出列,引他们许多人过去。
六公主坐到了母亲身边。
“怎么这么像!”人影一消失,她就忙附在了母亲耳边,“你同我说,生得几乎一样,我还不敢信——”
“都告诉了你,你还差点露相。”云贵妃无奈。
“你还没见过,她从拜下到起身,不露眼睛的时候。”她叹道,“那才是十成十的相像。”
像得她都恍惚了一刻,怀疑是否是死去的人离魂附体,重归人世。
“但说起话来,就不那么像一个人了,年龄也不一样。”
她叮嘱女儿:“别把她和姜颂宁,当成同一个人看待。”
六公主微怔,片刻,应了一声:“是。”
慢慢地,她缩到了母亲怀里。
“阿娘……”就算生了女儿,她在母亲面前,也还是把自己当小孩子。
“你说,”她轻声问,“就算你我能将她们分开,六哥……”
有这么像的一个人日夜伴在身边,六哥真的没有把江次妃,做姜侧妃的代替吗?
自从得知新嫂子和姜侧妃容貌相似,她便疑惑:
六哥,会是痛失所爱之后,找一个替身弥补的人……吗?
“我也不知道。”云贵妃如此回答,“我没问过他。”
对她来说,不管江青雀在儿子眼中,是一个独立的人,还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他既然不想让江青雀知道自己和姜颂宁的相似,她就不能让这个消息,从宫里泄露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