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书房光主殿便有东西七间, 两旁偏殿侧室更是四通八达、数之不尽。罗清引他们来的偏室是主殿之东的隔间,挂着姜颂宁画像的屋舍在西。那间内室不但平时房门紧闭,与他们还相隔了六七间屋子, 青雀这寻常的一眼, 并不能透过数道墙壁窥见隐秘。
她也很快收回了目光,等着随楚王进去。
楚王的心却没有因这一眼结束重归宁静。
他心口依旧紧锁,只是,并未显露在青雀面前。
面色不改,他迈入房中。
扫视一眼被奶娘簇拥着站起来的两个孩子, 又余光看见青雀也已一同进来, 他暂且专注看向二郎。
相比一年前,这孩子的确长大了不少,和大郎站在一处,模样有三四分相像, 一看便知是兄弟。
虽被楚王看了片刻, 他又瑟瑟低下了头, 却并没似去年那般就近滚在谁怀里, 连一点面孔都不敢露在外面。
果然是因年龄大了一岁,懂了些事, 还是因今次伴在他身边的人不同?
视线扫过站在二郎身后低着头,态度恭敬、紧张却并不算惧怕的两个乳母,楚王回忆着李氏上次见他时的神态。
她先是紧张和期待,在看清他后,神色便骤然转为了震惊与惶然。
——惶然。
“父亲!江夫人!”大郎当然不知楚王内心的思量, 已大声见礼。
“父……父亲!”侧头学着大郎,二郎也行礼,“江夫人!”
乳母小声提醒:“拜年, 拜年!”
二郎听着,左右看看,低下身子,行了一个还算标准的大礼:“儿子恭祝、恭祝父亲,元日吉祥……新春安——康!给父亲拜年了!”
“还有江夫人。”楚王提醒。
乳母急忙蹲身,说了两句。
二郎便学着说:“给江夫人也拜年……江夫人,元日吉祥,新春安康!”
“好了,起来吧。”楚王没再挑剔,缓步走过去。
奶娘忙把二郎扶起。
离孩子们还有三两步远时,楚王站定。
他蹲身,伸出手,先握住大郎。
见二郎看了过来,他才伸出另一只手,放在二郎面前。
显然,和大郎第一次握住他手时一样,二郎也有些瑟缩,犹豫了片时。
但最终,他还是也学着大郎,把自己弱白细嫩的手,放在了父亲掌心。
楚王静静地松了口气。
连青雀都不禁为他们松了口气。
抱两个孩子上榻,楚王先示意青雀坐,便问起他们上午玩得如何。
大郎已算和他熟了,昨日便说了许多话,这时父亲问,他自然答得又快又顺,因和江夫人更熟,还时不时就看一眼她,话里也带着她。
他说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二郎才探出脑袋,也说一两句,有时是附和兄长,有时是说:“那球不是红的,黑了!”
“是红的!”大郎就说,“那是滚了土,脏的!”
两边的奶娘都忙想打个圆场,被楚王以眼神禁止。
与二郎互相看了一小会,大郎又说:“脏了就成黑的了。”
楚王一笑,轻轻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马球骑射都明日再看。”他道,“玩乐也需有度,不能过分。今日累过了头,明日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大郎听着,点点头。
从会说话,他便常被母亲教导,父亲是大周的亲王,“楚王府之主”,有父亲才有楚王府,才有他们,他才能衣食无忧,才能和阿娘二娘三娘在一起,才能逛到这么大的花园,才能上学玩乐,他们的所有都是父亲给的。府里所有人都要听父亲的,他是儿子,更要听父亲的。
今天上午,他已经看到了很多新鲜东西,其实是累了,只是心里还有劲。但既然父亲让他明日再玩,以后还能玩,他也乐意这就回去把一上午的事都告诉阿娘和二娘三娘!
“是!”自己跳下榻,他有模有样地说,“那若父亲没有吩咐,儿子就告退了!”
小孩子学大人,总是有趣。
青雀偏过脸笑,没让孩子看见。
“去罢。”楚王没笑,也一本正经,“让奶娘送你回去。”
两个奶娘忙拿过斗篷,把他抱到一旁穿衣。
二郎也想学他下榻。可他晃了晃腿,向下看了看,又看了看,到底没敢跳。
楚王侧身将他抱下去,稳稳放在地上。
“你也回去吧。”他道,“你——”
他想说,“你母亲也病着,别吵着要见她,让她操心,回去听话养病,明日再接你来”,又怕二郎以为这是威胁,更怕了。
他便止住话,先看奶娘和罗清把二郎抱走,又命内侍去叫了罗清回来。
“李氏病得如何?”他问。
“还没退烧。”急跑回来,罗清面不红气不喘,“冯御医又换过一个药方,午正才给李侧妃灌下。”
“不到不得已,别让二郎见她。多引他想今天高兴的事。”楚王向前摆手。
“是!”罗清低头,退了出去。
这一番对话,更验证了青雀的猜想。
楚王应是认为,作为亲王孩子的母亲,李侧妃养育二郎失职。李侧妃这一病,便大约是因没能禁得住楚王的训斥。
但楚王还只是暂且不让二郎见她,没说要把二郎抱走,抱给别人。
她正想着,楚王站起身。
“你先更衣。”他道,“出来就带你去校场。”
青雀笑着应他,碧蕊等忙把骑装捧上。
楚王先走出房门。
他缓步行至正堂,张岫一步不错跟随着他。
“去开学堂,给大郎二郎明日歇息。”他轻声说,“今后,没我亲自准许,不许内宅的人再进书房。孩子也不许。”
“是!”深深垂着头,张岫领命。
……
虽在书房耽搁了一会,青雀到校场时,日光仍如正午明亮,太阳还有一个时辰才会西去。
内侍牵来了楚王送她的马。一共五匹,每匹都是西凉贡上的千里宝马,都是青雀上一世不曾拥有过的良骏。
她很快在校场里玩疯了。
她的神魂有快二十年没再上过马,可她的身体还清晰记得在马上的感觉。熟悉过后,她驾马飞奔,感受冬末的冷冽空气呼啸飞过她耳畔。她挽弓搭箭,第二次就在马上射中了十个十环,得意到楚王面前绕了几圈。她和楚王打马球,在楚王的刻意疏忽里进了一个球,也当然要举起球杆欢呼,在侍从们捧场的喝彩声里,看见楚王眼中闪动着细碎的日光,唇角勾起,对她轻松地笑。
她也高兴地对他笑。
这笑远远被定国公看在眼里。一手抱着酒瓮,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这这这这——人人人死——”人死复生了?
“蠢材!我看你是没喝就醉了。”长兴侯低声骂道,“姜……那一位的骑术何时这么好过?我亲眼看见的,殿下教了两三个月,她上马还是慢悠悠的。全海不是说了,殿下正和江夫人游戏——这就是江孺人!”
姜侧妃。
江孺人。
这两个名号,被定国公与长兴侯在嘴里默默念过了好几个来回。
两人凑得更近,悄声说着:
“宋家送的人。”
“他们哪儿找的这么个人??简直一模一样!”
“还是同姓。”
“是何居心啊!”
“是想让殿下沉醉温柔乡,玩物丧志?”说着,定国公先自己否了这话,“这两个月,殿下可没误过一件事。也没听说过府里有哪次急着把殿下请回去,耽误了正事。”
“那是殿下自己定得住。”长兴侯冷哼,“可未必是宋家没有此心!”
他两人说着,楚王早已发现他们。
多年的旧部,不必虚礼。见他们又看过来,楚王向门边挥手,示意今日没空招待他们了,赶紧去吧。
青雀随着他的动作转身,也看到了这两位公侯。
“不用拘束。”楚王驾马到她身边,“他们马上就走。”
青雀还没来得及紧张就笑了出来:“殿下可真是……”
校场边缘,定国公已把酒瓮交给全海,自己同长兴侯行礼告退。
再是提防宋家,也不必在此时就搅了殿下的高兴。
“殿下绝非玩物丧志之人。”行出校场,长兴侯担忧道,“我只怕殿下当真不愿再娶,有‘改邪归正’的太子比着,更惹陛下生气……哎!”
宋妃戕害皇孙并杀害亲王侧妃,非但犯“七出”“妒忌”,而是“狠毒”,杀了她不算什么。
可若为宠爱侍妾不愿续娶正室,让父亲忧心,君王不喜,便是殿下为子不孝、为臣有瑕了。
“那也难说。”定国公道,“殿下真再娶一位王妃,也未必便比现在更好。殿下的性子,定是不愿再受王妃掣肘的。即便娶了,在外也不能心安。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思索了一会,长兴侯点头赞同这话。
“倒是殿下,难得这么高兴。”他道,“虽是宋家送的人,能让殿下开怀,便也不错。”
“殿下一年辛苦,在边关睡个整觉都难,回京也和陀螺似地转,好容易有一日消闲,嗐……”定国公笑叹道,“是咱们两个老东西来得不巧了!”
和他们吃酒,哪有哄江夫人打马球高兴?
“回家了回家了!”他道,“趁天还没黑,赶紧叫夫人看清楚我今儿还没来得及吃酒……”
清脆的马蹄声响在校场之内,又渐次消失在楚王府外。楚王府里是一对相视有情的人在共度元日,定国公府和长兴侯府中,即便家主不在,两位夫人也在其他家人的簇拥下,热闹欢笑着团圆。
家家户户团圆日。
康国公府主人们的院落里,亦是满院金红装饰,却无有一丝喜气。
霍玥孤身坐在卧房的窗前,望着窗纸上的日光从辉煌转为黯淡。
今天元日,没有谁会在这一日上别家拜望。这是自家人团圆的日子,人生二十——二十一年,她从来不曾独自度过元旦。
这是第一次。
这也是成婚后第一次,宋檀没事先与她商议,便不来找她。
昨日吵完,孙时悦就带着女儿走了,回了长宁公主府。不用连新年都和她虚与委蛇,霍玥当然愿意。她也更愿意不见公婆,不必再受仇夫人的冷眼与羞辱。
她也愿意……她也情愿不见宋檀!
对她说出那样的话,还敢逃走,还一整日都不来和她赔罪——
“簇”。
点亮灯烛,卫嬷嬷轻轻走到她身边。
“娘子啊。”将蜡烛放上矮桌,她歪身坐在另一侧,轻声道,“好歹是在新年,先把不高兴的事忘了吧。”
“怎么忘?”霍玥嘴唇微动。
一日水米未进,她声音自然沙哑,听得卫嬷嬷心慌,也还是为她心疼。
而除了嘴唇,她仍是一动不动,只望着青黑下去的窗纸。
“就,先不想啊?”卫嬷嬷说,“正巧清净,我们和娘子一起斗牌?几个小丫头还新扎了毽子,来比给娘子看?”
“斗牌就能忘了吗?”撑住额头,霍玥低低地咳嗽。
“总归,先高兴高兴呀。”卫嬷嬷叹道。
起身给霍玥倒茶,她又提议:“不然,左右明日也要回门的,咱们现在就回去,找老夫人说说这里的事?老夫人必有好主意。把心事都说出来,娘子自己心里,也就痛快了。”
“回去……”止住咳嗽,霍玥缓慢地转过身体,“回哪去?”
“回——”将茶杯放下,看清她的神情,卫嬷嬷不免更慌了,“回永兴侯府啊!”
“永兴侯府?”
一手撑住矮桌,霍玥张口,只是喃喃:“回永兴侯府……吗。”
因和丈夫争吵,被婆母训斥,在新年第一日,便赌气跑回霍家——娘家?求娘家的长辈做主?
会有人给她做主吗?
祖母老了。今年已经六十六岁高寿了。从楚王府派人过去,直接要走了青雀的母亲妹妹开始,祖母病了一场,身体已又不如从前了。再拿这些事烦扰祖母,她也太过不孝。
爹娘……早就死了。
还有伯父和伯母。
笑出一声,霍玥没看到卫嬷嬷被她吓得发愣。
她只在心想,求伯父伯母给她撑腰做主?以前还有可能,现在就应是在做梦了。
伯母一心觉得,都是她和祖母办事糊涂,耽误了四妹妹的好姻缘,这一年都对她冷淡。伯父又顾自己的孩子和官位还顾不过来,怎么会为了她与宋家费神。堂兄堂嫂更靠不住。她还是别抱妄想的好。
烛火猛地一抖。
转回窗前,霍玥推开窗扇,看到夜色墨黑,星月不明。大红的灯笼挂在檐下,被呜咽的风吹得摇摆,分明是喜庆的颜色,却在她住了六年的这间院落里,透出入骨的冰凉。
她没地方去了。
霍玥的脸上,不管是冷笑,还是嘲讽、不甘——恨,都渐渐消失,只余虚无的空荡。
在新年的第一天,她不得不认清自己的新发现。
除了在康国公府的这所院落……成婚之后,宋家拨给她的院落……她已的确,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