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回举起的拳头就因为这张脸放了下去, 他扫向自己空荡的身边，有些不确定地又看了看还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小孩。

路回：“……”

他迟疑着，喊了声：“小满？”

听到这一声, 趴在他身上的小孩就跟鬼一样, 松开了他，一点点支棱起来。

路回其实真的没有感觉到重量, 但小孩在他身上爬着，凑近了他, 那张完全就是缩小版的明照临的脸悬在他的上方, 垂落的发丝像是蛛网一样占据了他眼尾的余光。

……好霸道的行径。

路回感觉到了他身上虽然有几分青涩，但却还是很明显的凌冽气息。

像是一把刚出炉的宝刀。

路回微勾起嘴角, 就见小孩也扬起了个笑。

他的笑容里带着危险的血腥味, 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一样，兴奋又带着兴味：“我喜欢你。”

他说：“我允许你收养我了。”

这话出口后, 他就直接消失，路回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再然后他就记忆全无了。

而明照临那边。

明照临是觉察到不对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

他和路回需要先习惯两秒不一样，明照临睁眼偏头的瞬间, 就看见一个小孩坐在了自己床边，还是捧着一本书背对着他的。

明照临坐起来，动手的刹那，小孩就扭过头。

黑暗中，明照临很清楚地看见了小孩的脸。

他见过八岁的路回, 这个长得有点不一样, 但他还是能够辨认出来。

明照临没停手, 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手臂翻转间直接将人按在了床上, 像是被入侵了领地的野兽，奓着毛冷冷地盯着被他摔在床上的小孩。

书砸落在地，发出声响，屋内紧绷的气氛登时干燥得像是下一秒就能被点燃爆炸。

明照临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意思。

他明明抓住了，但却没有触碰的实感，只是能够感觉到一点温凉，而且就像是有什么气团在他手心里，叫他没有办法再用力收紧。

这也不太对。

毕竟这和路回八岁时长得挺像的小孩，表情没有任何痛苦。

他被明照临按在床上，也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明照临，这眼神看着倒是和《镜》里路回八岁的投影挺像。

明照临扯了下嘴角，意味不明地和小孩眼神对峙了几秒后，就听手底下小孩说：“我不喜欢你。”

明照临压根就没理，眸光在小孩脸上扫过，注意到他眼下只有一颗痣后，还抬起自己一根手指，颇有空闲地摩挲了一下：“你这痣还真是后天长出来的，八岁时长的吗？”

小孩：“？”

他抬起手抓住了明照临的手腕，双手都圈着明照临：“松手。”

明照临微扬眉梢，注意到了他动作时有几分机械，若有所思：“你是人偶？”

他只是挂机，尤其是路回在这儿，他就很喜欢待机，但不代表他没脑子。

明照临轻哂：“你是我提的要领养的小孩吧。”

他歪头：“小路？”

——路回和明照临并不知道彼此要领养的小孩叫什么名字，因为院长说他们不能互相告知。

听到明照临这几句话，小孩的眼睫动了动，那双黑黢黢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明照临，还是那句：“我不喜欢你。”

可他又说：“但我喜欢聪明人。”

小孩说：“我允许你领养我了。”

这话落下时，明照临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

其实他是可以反应过来的，但动作前，明照临就先被强制晕了过去，所以没能反手救自己一把。

.

于秋陌和何鸾镜在跟院长做完交易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睡下。

睡到一半的时候，于秋陌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挠自己的脸。

不疼，但是很痒，像是蚂蚁爬。

他睁开眼的刹那，就在一片黑暗中对上了一张距离自己非常近的、没有五官的人脸。

于秋陌一惊，瞳孔震动的同时也是毫不犹豫地出手！

他一拳就直接将以一个极其诡异地姿势吊在他的床头悬着盯着他的怪物打飞！

怪物砸在旁侧的墙上，发出清脆也沉闷的声响，随后是什么东西破碎了的声音。

于秋陌就看着那玩意儿撞在墙上后就散掉了，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的部件，声音听着不太像是瓷器落地，更像是模特人偶砸在地上的声音。

于秋陌想到路回跟他们说的话，皱起了眉。

这是那些白天找路回麻烦的存在吗？

他们到底象征着什么？

于秋陌一时间想不明白。

而在于秋陌走过去想要看看有没有掉落什么线索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全身一痛，整个人就这样晕了过去。

.

次日，也就是周日，领养日的最后一天。

路回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在明照临的怀里的。

明照临抱他很紧，是他熟悉的那种力道，腿都搭在他身上压着他了。

——总是如此。

所以路回安静了两秒后，轻呼出了口气：“…你梦见了吗？”

他知道明照临肯定醒来了。

明照临慢吞吞道：“我不光梦见了，我还发现了点东西。”

路回：“？”

怎么还梦不一样？

明照临点点他的后脑勺：“你转头看看。”

路回一回头，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两双眼珠子，漆黑的眼珠子和有点偏蓝的眼白，又假又真，眼里的高光都是靠滴胶而成。更重要的是那眼睫毛假得不行，劣质却也诡异。

是两个瓷娃娃，就堆叠着坐在他的后脑勺后面，都歪着脑袋盯着他。

路回：“……”

我谢谢您。

路回无语地看着笑吟吟的明照临：“你非要吓我一下才高兴是吧？”

明照临捻着他的耳钉，觉得虽然小时候的路回看着挺有意思的，但还是怀里这个更讨人喜欢：“你被吓到了吗？”

那倒是没有。

路回从他怀里挣扎着要起来：“松手。”

明照临微挑眉梢，若有所思：“这语气确实有点像，但好像又有差别。”

路回一听就知道：“……你在梦里干嘛了让我那50%凶你了？”

明照临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打了个招呼确认是不是你。”

路回：“你的招呼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事。”

他边说，边拿起了一个瓷娃娃：“这个脸倒是和我们昨天看到的有点不一样。”

他们昨天看到的没有那么丑。

明照临半支起身，长发散落下来。

他看着路回跪坐在床上拿着瓷娃娃，不知道为什么恍惚了一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闪过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是顿了顿，才开口把自己想要说的话说出来。

“你觉得，”明照临说，“这会是我们要领养的那两个孩子吗？”

路回摩挲了一下他手里娃娃的脸，仔细找了一下后：“……没有标签或者校卡什么的，所以我们没有办法确认哪个娃娃是我们要领养的孩子。”

是因为他和明照临睡一起了所以加大了难度？

还是……因为知道他们就是会睡在一起，所以副本在这上面给了他们和别人不一样的难度。毕竟他们是两个No.1，单论升位赛排行榜也是第一名和第二名。

他俩的难度会和其他人有区别也很正常。

至于如果他们没睡一起呢，那肯定就是有没睡一起的增加难度的方法了。

当然。

路回轻声：“也有可能是都一样，我们没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但这个可能性路回觉得很低。

因为院长之前就给过他们线索的，每个人只能详细询问一个小孩，询问过后如果不选择，就不能选择那十九个孩子中的一个了，只能选择其他二十四个小孩，而院长说过，至少那十九个孩子的身体上是没有残缺的，也没有智力问题。

这个一对一就差直接说出来是绑定制了。

路回捏着手里的瓷娃娃，偏头看歪着脑袋抵在床头不说话的明照临：“现在怎么说？”

明照临慢吞吞道：“反正我们又不会分开，找个袋子装着带上，或者暂时放我房间？”

明照临琢磨了一下：“带上吧，至少暂时不会有危险。”

路回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下午就要离开福利院。”

所以，路回和明照临找了一下，没找到袋子，但是问侯香琴要了一个布袋子。

侯香琴也没问他们要来干嘛，反正就是给了他们。

刚好放下了两个瓷娃娃。

他俩做完这些后，队友们才出来。

姚皜皜拿着手里的娃娃：“君朝满……”

她注意到明照临手里拎着的袋子，意识到了什么：“你们也遇上了？”

路回颔首，不出意外的，年凭初他们都遇上了。

只是白太行的娃娃有点不一样。

明照临挑起眉梢：“有意思。”

他盯着白太行手里的娃娃：“拼接的。”

白太行的娃娃，一半是人样，另一半则是恶鬼的样子，皮肤是灰白色的不说，还有“裂纹”的感觉，眼白是黑色的，眼瞳更是猩红一片，甚至那一半的指甲都是漆黑尖长的。

路回也注意到了，所以因此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们的娃娃就是我们50%的灵魂。”

至少是50%。

因为白太行的能力是【李一川】，白太行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路回知道。

白太行的能力，一开始并不是【李一川】，而是【邪神交易】。

这个能力非常特殊。

【邪神交易】只可以使用一次，使用后，可以向邪神索要一个能力。

白太行当时选择的能力是复活哥哥，但是因为李一川的身体已经没有了，邪神就跟他说，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让他的哥哥和他共用一具身体，他的能力也会变成【李一川】，只是李一川的“发展”就会朝着“恶鬼”的走向去进行。

白太行答应了，所以他现在的能力就是【李一川】。

白太行并不知道，这个能力是用了他50%的灵魂的。

他的身体是承受不住邪神的力量，但虚弱成林妹妹三步一咳，就是因为【李一川】是他用自己的50%灵魂去塑造的。

如果说这个副本的【双生】是指玩家的灵魂会被分开，或者玩家的命是【双生】的关系，那么白太行的那一半，一定会展现出异样。

这也是路回为什么跟院长确认那十九个小孩是不是都是正常的。

——也就是因为院长说都是，路回才有几分疑虑。

因为在他的猜测里，白太行的那一半，不应该是正常的。

现在看来，白太行的那一半确实不是正常的，只是大概作为“孩子”的时候没有表现在明面上。

可能因为【李一川】是在白太行的身体里，不是在白太行的表面，所以50%的白太行，【李一川】也是藏在里面，而不是暴露在外。

年凭初的50%也有点不一样，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他的50%格外的对称，无论是五官还是别的什么，都是轴对称。

……因为他是NPC转玩家？

路回莫名觉得好笑。

但是问题来了

他的视线流转，扫过了每个人手上的娃娃，发现一件事：“你们的娃娃都有一定的特点。”

齐白的是破烂的衣服上有斑斓的色彩，看上去像是沾染上了颜料，还有一点铅灰混在其中。

姚皜皜拿的应该是应澄桦的，那个娃娃身上有橙子发卡。

应澄桦拿得则是梅庭的，娃娃戴着眼睛——梅庭之前是近视，是来游戏世界后靠隐藏奖励治好的。

而梅庭则是拿着姚皜皜的，因为娃娃的发色和瞳色都偏浅，头发还有些微卷。

姚皜皜是天生色素有一定缺失，所以自小就被说琉璃琥珀眼。

她的真的最好认。

而冷渡他们的也是各有各的特色，冷渡拿到的是海棠的，一个留着长发但是穿着男装，脸也是往男性去塑造的。

海棠则是拿到了冷渡的。那是一个在场唯一是小麦肤色的娃娃，和冷渡的肤色一模一样。

他们也有跟杨子谈说好，如果拿到了对方的，就互相合作一下。

所以，他们的都有特征。

路回心道，只有他和明照临没有。

是因为他俩睡一起了？

是，也不是。

副本就是知道他们一定会睡在一起，所以才会这样做……No.1难度啊。

白太行咳着说：“…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了。虽然中二，但很真实。”

路回：“我谢谢你夸我们，也谢谢系统对我们的认可。”

这可真是给他们添大难了。

白太行笑起来，又憋不住咳咳。

年凭初默默给他拍了拍背。

玩笑说完，路回的目光转到皱起了眉的杨子谈和满目担心的海棠身上身上，一眼看破：“所以，你们是想留一手，让海棠先去领养了，你自己没有领养。”

路回其实也不太喜欢杨子谈的性格，因为杨子谈是那种绝对会拿自己的队友当挡箭牌的性格，尤其上一次在《有囍》的时候，路回试探了一下，发现虽然他没有写，但在世界衍生下，杨子谈其实已经觉察到了海棠对他的感情，但他在装傻。

路回不喜欢这种人。

他明明知道海棠喜欢他，却装作不知道，然后利用海棠对自己的感情，让海棠去淌危险的、不确定的泥沼。

路回直白道：“你想着有什么危险的话，就让海棠先挡了看看，是吧？”

杨子谈微顿，还没说什么，那边海棠就直接道：“君朝满，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这件事是我自愿的，领养孩子这件事你自己也说了你不确定对错，如果是一步错棋，我的能力能够应对一定的危险，我和他的关系就是这种。我就是他的盾牌。”

路回耸肩摊手，眉宇间也带着淡淡的讥嘲：“嗯，你们天生一对。”

尊重祝福锁死。

杨子谈拉住海棠：“好了，没事。”

他缓和着语气跟海棠说：“君朝满说的也不是假话。”

路回抱胸看着他俩，旁边的明照临也是轻哂了声，觉得有趣，又觉得无趣。

杨子谈先等海棠说完了，确认了海棠的态度，才说这话……的确是打圆场。

但打圆场的原因，是他需要路回的帮忙，以及忌惮路回的实力。

前者是现在杨子谈已经确认了领养多半是正确的选择，所以他需要看看路回有没有什么办法挽救。

路回也知道，而且他需要杨子谈没有选择领养小孩的线索，所以他不至于这么气血方刚地不跟杨子谈继续合作。

那是成非会干出来的事，不是他会干出来的事。

路回：“……”

啊。

所以【公平之秤】……不是他的世界里的成非啊。

其实路回也不知道，真正的成非进入游戏世界后会不会也变成【公平之秤】，终于学会了圆滑一点，不那么嫉恶如仇，可以做到和自己不喜欢的人、自己想抓的罪犯合作。

但至少在他认知里的成非，是还没有软化的。

他是真的不懂变通，执拗却也因此永远那么笔直。

明照临抬手在路回面前打了个响指。

路回回神，就见明照临淡淡地看着他，眸色不明。

路回笑起来，看着他问杨子谈：“说说吧，你昨晚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