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 因为明照临的感官比他要敏锐些,所以路回真的是被明照临这句话吓到了半秒,才意识到明照临是说他们现在的位置是“羊”的眼睛, 说不准是什么东西, 又或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监视他们。
路回顿了几秒后,感到深深地无语:“说得好像我问他们他们能回我一样。”
明照临勾起唇笑。
路回把照片还给他:“跪安吧, 朕要睡了。”
这个明照临知道,他下过古代背景的本。
要换别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他指定要把人的舌头割下来, 但路回……不知道是因为他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喜,还是因为他看他确实很顺眼, 又或者…是他真的对他有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天生宽容度, 反正明照临只是哂笑了声,就抽走了照片, 转身离去。
“顺便关个门。”
明照临回头看了他一眼,路回这次态度好点了。
他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明照临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搞不明白,弄不懂。
所以会让他很想剖开来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人, 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的。
他总觉得“君朝满”是不一样的。
明照临顺手带上了门。
噫?
没想到他真的能关门的路回有点意外了。
明照临吃这一套?
他写的明照临可是软硬不吃的。
那种超出掌控的感觉又来了,路回不是很爽地关了灯,躺在了床上。
好烦。
穿进来后,他努力塑造了这么久、最熟悉的角色都经常会做出让他意外的举动了。
算了不想了。
路回闭上眼。
烦也没用啊。
路回叹气。
虽然这里是他写的小说世界,但所有角色和人物终究是在这个世界活了起来。
笔不在他手里了, 他没有掌控的权利了。
.
这一夜再无事发生, 第二天路回是被鸡吵醒的。
天刚刚亮, 附近的鸡就开始打鸣,配上嘈杂的鸟叫, 实在是让人很难再睡着。
路回坐起来,轻呼出了口气,觉得自己要想办法弄点游戏币来,这个副本结束后还是要睡一睡的。
太吵了。
……要是有办法去明照临的“家”里睡觉就更好了。
他家特别安静,因为在乌托邦,不是空中之城也就是核心区的玩家,就没有敢“买”在明照临旁边的。
而且明照临因为杀人不眨眼,游戏币很丰厚,住的地段也是乌托邦最好的地段,那地方也清净。
哎。
还是那句话,要是他不把明照临写成这个性格就好了。他保准第一个副本结束后就舒舒服服当太上皇了。
路回活动了一下身体,洗漱了一下,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手反反复复搓洗了好几遍,才开门。
开门的时候,路回就看见明照临和姚皜皜站在一起。
明照临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就和他之前一样,淡淡的,嘴角的笑容也若有若无、似笑非笑的,那双桃花眼微微耷拉着,不仔细看,就不会注意到他的眸中是一片漠然,以至于像是天上的战神在看蝼蚁一般。
怪稀罕的。
指他俩能站一起说话。
听到他的动静,两人也是同一时间朝他看来。
路回:“出什么事了吗?”
姚皜皜:“村长在给我们煮早餐。”
路回:“?所以?”
谁教姚皜皜说话跟挤牙膏似的?
姚皜皜抿唇:“…里面有肉片。”
她轻声:“我路过闻到很浓的羊肉味。”
路回一瞬间就沉默了。
在安静了片刻后,路回说:“你手里有面包什么的吗?我包里还有,可以分给你。”
姚皜皜对路回的感官又好了一点点,虽然她也不知道路回是不是装的——但路回也没有必要跟她装:“没事,我包里还有食物。”
齐白这个时候也出来了,姚皜皜又把事跟他再说了遍,还有罗冶他们。
虽然他们很可能有谁有什么事瞒着他们,但也没有必要当敌人。
总归是暂时的队友。
路回没拦她。
哪怕他知道这样可能会导致晚上要是出事,说真话的可能性更低——有些人就是这样,想着自己活不了了,那都别活。
路回也没法要求每个人都得做无私的圣人。
而且有齐白呢。
说起来……也不知道姚皜皜的能力是什么。
姚皜皜是他没写过也没想过的角色,所以对她的能力,他是一无所知。
不过路回没问,而是在拒绝了杨千帆的早餐邀请后,叼着嘴里的饼干,含糊问明照临:“一起么?”
知道他想去干嘛,明照临也有这样的打算,所以明照临点了头:“可以。”
路回三下两除吃完了压缩饼干,心说真不是人吃的,同时也是灌了一大口水,依旧让齐白和姚皜皜留在这儿,分头行动了。
路回记着哪几家可能有年轻人,本来还在思考着怎么和明照临强行把人拉出来,没想到才出门没多久,就迎面撞见了一个年轻小伙,看着才二十来岁的样子,在看见他和明照临,又或者说是他身边一脸无所事事仿佛真的是来郊游、而且还嫌郊游地点不是很好的明照临时,年轻小伙脸色骤变。
路回微顿,而在他看见这小伙子时,身侧的明照临就化作一道飓风,倏地就飞了出去,那小伙子都是迟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要跑的。
但他的速度和明照临比起来……他才跑两步,就被明照临控制着力道,掼在了墙上。
路回停了停。
那个小伙子看上去不太美观,毕竟明照临的手死死压着他的脑袋,把他脸侧按在了墙上,力气还不小,让他动弹不得。
可明照临这样看上去是真的有点帅。
他的长发随着晨风微微飞扬,嘴角还是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因为身高差距而低着头,垂着眼,导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看上去不仅没有人们常说的多情,反而是充满冰冷的睥睨感。
任谁来看了都会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捏爆这人的脑袋。
路回慢吞吞走上去,就听见明照临轻哂了声:“跑什么?认识我?”
他的拇指和小指横跨着,掐着小伙子的后脑勺下面一点点,脑袋和脖子的连接处,也因此让小伙子脖子都涨红了,又痛又有窒息感。
——明照临的手很大,都快压到他脖子前面了。
“我问,你答。”
明照临抬起一条腿,鞋尖低着他的膝弯:“撒一句谎就废你一条腿。”
他说着,还笑起来,这回眉眼也跟着弯了弯,那双阒黑的眸中掠过兴奋,疯得让人悚然:“你猜猜把你四肢打断了,再把你舌头拔了,丢在这儿地方会怎么样?”
这个小伙子打从见到明照临起就被吓破了胆,被明照临摁住后,要不是被制住了,他都想给明照临跪下了。
他整个人都胀得通红,憋闷又恐惧,眼泪横流,嗓子里勉强挤出声音:“我、我,您、您问……”
明照临就踩着他的小腿肚,轻声细语地问:“是玩家吗?”
小伙子忙说是。
明照临:“你是什么身份?”
小伙子艰难道:“村、村民。”
明照临低哂了声,有点不耐烦地加重了脚下的力气:“别挤牙膏,说完整。”
小伙子吃痛,拧着眉哭喊着说:“就是、就是这个村的人,从小被送出去接受教育了,然后今天、不对,是昨天,父母说有事,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了……还有,还有……好像是和禁地的事有关。”
路回扬眉:“禁地?”
这个玩家不知道路回是什么人,他都没看清楚路回长什么样,直接被明照临吓住了,但他知道他跟明照临走在一起,而且现在也没有怕明照临什么的,所以他觉得路回多半也是跟明照临一样角色,所以听见他问话,也忙开口回复。
“对、对,禁地,禁地。”
他急得不行,搜肠刮肚地去思考自己本来也还没怎么消化的信息:“这个村有一个禁地,是村民甚至村长平时都不能去的!只有神婆才可以在每日的午时进入,说是里面供奉了【那位】,我、我的身份也不知道【那位】是谁,也还没去过禁地。”
路回想到了他在迷雾中瞥见的那一角飞檐。
明照临:“还有呢?”
他语气平静却又透着一丝凉意,很容易就给人一种“他觉得我没有老实交代,还有事隐瞒”的感觉。
直接叫这个玩家心态都崩了,举起手跟明照临发誓:“没、没有了,我发誓,我发誓,这件事我真的、我真的只知道这些……”
路回望着,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写文的时候觉得爽,现在真实看见了,就能够感觉到明照临这个性格多危险恐怖。
可是……也就是这个性格,才更适合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生存。
他真的很羡慕,也很想成为明照临这样的人啊。
坏就坏了。
至少在某些事上,这个性格真的占据绝对优势啊。
明照临扯了下嘴角:“那下一个问题。”
他语调淡淡:“你们在有意躲避我们这些‘外来人’?”
玩家张了张嘴,理智告诉他不要说,但恐惧已经让他本能地开了口:“对、对……”
路回挑眉。
玩家:“不是系统说的。”
他深吸了口气:“是我身份的家里人说的,他们说、说今天,不对,是昨天,昨天……他们说这一天一般都会有外人进村,要我们躲着点。”
路回有点意外了:“这一天?”
他问他:“是指四月二十七号吗?”
玩家:“对,就是说这一天。”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每一个线索:“就是让我们尽量不要出现在你们面前……然后还有昨天组织我们一起见了个面,一起吃了顿饭。”
“吃了什么?”
路回问他:“肉吗?不羡羊?”
玩家啊了声:“什么不羡羊……不过确实有肉,味道还行?感觉和我之前吃过的肉都不一样。还有就是举行了一个什么仪式,具体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让我们闭上了眼睛,还有人捂住了我们的耳朵,但我隐约听见了好像有谁在哭,说了什么就听不清了。”
他说:“更像是在唱了什么。”
路回若有所思:“你们这些‘原住民’玩家有多少个?”
玩家认真地想了一下:“六个!”
六个?
路回皱起眉。
为什么是六个?
和他有同样猜测的明照临跟他对望了一眼,两人眸中的神色都有几分不明。
明照临的脚又用力了几分,舌尖舔着尖牙,话语中的戾气乍现:“你想清楚了。”
“真的!真的只有六个!”
玩家又开始哭天抢地了:“哥、大哥、求你…求你相信我,玩家的话,我真的只看见了六个!”
路回扯了一下明照临的衣袖:“有可能真的只有六个。”
明照临眯眼睨了他一眼。
换作别人在这里,肯定会以为是明照临被拉了衣袖不高兴,但路回知道他在想什么。
路回说过,他的身份没有任何和卷娄村相关的东西,他就像是个“阳光开朗大男孩”。假设真的是像他们猜测的那样,【不羡羊】是以前被这个村子里的人分食过的女人,因为怨气过重积累在这儿,成为了【那位】,然后开始报复。而为了躲避报复,这里的孩子都会被送出去,但却因为身体里流着祖宗的血,逃不开这个“诅咒”,所以最终还是要回到村子来。
回到村子是为什么呢?
因为四月二十七号这一天,会有外人进村,然后……换命?
——这是路回和明照临两个人对这个副本的猜测和想法。
但是按照这个猜测,【原住民】阵营里应该要有八个玩家,然而现在只有六个。
而刚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已知的就是明照临、姚皜皜、齐白的身份或多或少都和这个村子有所牵连,所以现在有两个可能性。
一是像路回这样的“阳光开朗大男孩”有两个,他们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份,和这个村子没有渊源,不能被“替换”;二是像路回这样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只有一个,他们那边只有六个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这里也只有六个。
还有一个是……【原住民】那边的玩家。
所以相当于本来就是六个对六个。
要是是第二种可能性,那这个本就有意思了。
因为路回不觉得他写的小说世界里,在阵营战时,会在一方设置一个真的毫无身份、意义的角色出来,尤其这边阵营还混进了一个内鬼。
明照临看向手底下也是脚底下的人,淡淡道:“你们那边玩家有谁,有我认识的人么?”
路回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默了默:“你这话不该这么问。”
他跟明照临说:“应该要问有没有他认识的人。”
在其他玩家眼里,恐怕是认为明照临就不认识几个玩家的。
小伙子懵了半晌,一是没想明白怎么有人敢这样跟疯子说话,难道是核心区的大佬,核心区的玩家都来这个副本了,这个副本的难度岂不是……二是他不知道要怎么说。
“就、应该没有?”
他说:“大家都不是很熟,而且没有在榜的玩家。”
这样吗。
路回皱了下眉。
那个姜启鹏…难道真的只是个NPC?
之前不觉得,但现在确定了有两个阵营后,路回就觉得姜启鹏怪怪的了。
可是姜启鹏看见明照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如果姜启鹏也是玩家,甚至是核心区的玩家,故意演他们,又或者没有去昨天的“仪式”的话,那他们那边还是7个,有可能有对应路回的,也有可能还是没有,他们这边仍旧有二五仔。
路回轻呼出口气:“你们互通了姓名吗?有姜启鹏吗?”
玩家毫不犹豫道:“有!有他!但他不是玩家……他、他是村子里的人。”
他说:“除开姜启鹏,还有三个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NPC……”
一句话,直接干碎了路回和明照临的猜测。
但两人没有气馁片刻,只是微顿了一下。
如果姜启鹏和另外三个真的只是NPC的话,还是六个的问题,没有太大的差别,因为他们是阵营战,副本会绝对均衡人数,这是整个游戏世界默认的规则。
路回:“你怎么确定他们是NPC不是玩家的?”
小伙子现在就是一个什么都说,路回就算问他什么时候断奶的,他绞尽脑汁了也要给想起来:“我的能力…我的能力是【照妖镜】,但是现在的等级只能辨别玩家和NPC。”
听着好像很鸡肋,但作为一个写这本小说的,太清楚这个能力有多好用了。
所以他看了明照临一眼,不出所料地看见明照临微微扬了下眉。
他心动了,对这个能力。
所以姜启鹏真的是玩家?
路回心里仍有几分疑虑。
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姜启鹏总给他一种很微妙的熟悉感。
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明明他对他的长相、对这个名字都没有半分熟悉。
这没法去质疑了,路回捏捏眉心。明照临就在那头又问:“知道禁地在哪吗?”
小伙子:“知道!知道!这个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可以带你们到入口处,但是你们进不去的,现在全是雾。”
明照临松手,踹了他一脚:“走。”
小伙子怒都不敢怒,更何况言。
他麻溜地揉搓着自己因为被摁在墙上压红了的脸,指腹蹭到一点擦伤时,龇牙咧嘴地轻嘶了声,但脚上的速度是一点也不敢停,七拐八绕地带着路回和明照临在这里穿梭。
路回:“你倒是挺熟路。”
小伙子忙道:“我,我进来时,脑子里就自然有这些路了。”
副本为了贴合身份给的临时记忆,也被称作【身份BUFF】。
看样子这个副本的精细度很高啊。
路回心道,那估计这场雾也不会那么简单了。
去禁地,还要穿过那个独木桥,小伙子过得很小心,路回和明照临也没催他。
只是……路回心说这一路走过来,有没有打草惊蛇就不好说了啊。
路回在脑海里构建着路线,最后确定了他们是走到“脚”的位置,也就是村子俯瞰图勾勒出来的【两脚羊】的羊蹄的尖尖时,小伙子指了指前面白雾蔼蔼的路:“就是这里了,说是从这里一路往上,只有一条路,走到底也就到了。”
他紧张地看着明照临,生怕明照临不相信:“我、我发誓,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我也是昨天才进来的,我也还没来得及去……而且不让我们去,我也不知道这个村是怎么回事,不敢违背啊。”
路回倒是没有太怀疑他,而是看着这个方向,若有所思。
如果不会在这条路上绕个大弯的话,这个方向就是他看见的那一角飞檐所在的方位了。
这就有意思了啊。
路回想。
等到路回威胁完这个玩家不能跟别人泄露后,他们也放他走了。
其实明照临是打算直接杀的,反正现在基本确认了不是一个阵营的,但在那个玩家扑通一声跪下来时,路回也喊住了他:“明照临。”
明照临微挑眉,嘴角是勾着的,但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你想让我放了他?”
路回:“没有杀他的必要,不是么?”
明照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阿满,你要管我?”
路回稍顿,就见他笑得恶劣:“说起来,你还记得是你打赌输了,欠了我一个要求么?”
——打赌输了这件事,还是疗养院那个副本的事,当时是赌【13号】到底是本身有病还是没病,路回赌的没病,结局是【13号】从进医院开始就是人格分裂了,只是他的病诞生了错误认知,让他认为自己是医生,又或者说,他的一个人格认为自己是医生。
路回当然没有忘记:“你要用?”
明照临说不,甚至收起了手里的刀,懒懒地瞥了眼那个汗和泪都一块儿如雨下的玩家,有点嫌弃:“滚吧。”
小伙子抹了把泪,真的是结结实实地给明照临磕了一个,还给路回磕了一个,他本来想跟路回说谢谢的,但他不敢多留,所以只能眼含泪光地看了路回一眼,就忙不迭地跑走了。
路回倒是有点意外了。
他没想到明照临收手得这么快。
他还以为他还要跟明照临掰扯一会儿才能把人救下来呢。
“那个条件。”
路回看着明照临伸手去够雾:“你留着干嘛?”
“又不能问你问题,要求还得是能力范围内的。”明照临轻哂:“想不出来能让你干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浓厚的雾:“也是奇怪,这个村子像是有个结界隔开了雾一样。”
界限过于分明了。
路回也觉得。
他没有再跟明照临掰扯那个赌,而是同样伸手够了一下雾。
好像那头的空气要更为湿冷“沉重”,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如此。
路回收回手,捻了捻指腹。
有点很难觉察的湿润。
明照临的五感要比他更敏锐,所以路回问他:“你发现什么了吗?”
明照临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又或者是刚刚发了通疯病后,现在又正常了,他居然回了路回:“我的直觉告诉我,很危险。”
——明照临都说危险了,那只怕是真的前路坎坷。
路回深吸了口气:“这个本可没有新手加成,BOSS打起来武力值减半了的BUFF了啊。”
明照临微扬眉:“阿满,你害怕了?”
路回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话。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昨天跟他们说“病从口入”的老婆婆又出现了。
她双手背在身后,背微微有点驼,但不是那种岣嵝到影视剧里常见的形象,只是正常的老态。
老婆婆看着他们,语调还是比较平静的:“外乡人,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路回在明照临这张并不讨NPC喜欢的嘴开口前,先说:“奶奶,这雾什么时候散啊?我们想早点下山回家,但这个雾好像越来越浓了。哎,太无聊了这里面。”
他像个寻常人一样抱怨:“没有信号,没有wifi,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到处走走,奶奶,你们待在这儿不无聊吗?”
老婆婆望着他,好像是笑了下,又似乎没有,她脸皱得太厉害了,都已经在那张脸上难以分辨神情了:“我们啊,习惯了。”
她跟路回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来我家里坐坐。”
天知道她现在多像那种拐卖小孩的老奶奶:“我家里还有些我儿子留下来的玩具,你看看能不能给你解解闷。”
这么好?
路回和明照临一致认为多半有诈,但他们也一致认为这个老婆婆很有可能是重要人物,说不定就是那个【神婆】。
但如果她是【神婆】的话,她为什么会隐晦地提醒他们不能吃肉?
按照他们的思路来看,【神婆】大概率和村民是一伙儿的,因为只有【神婆】可以进入禁地的话,那这个【神婆】的地位一般来说要么高于村长,最低也得和村长平级了,所以肯定在村里时受人敬仰且有话语权的。如果这个【替命】的仪式她不愿意,那么她也可以反对;如果这个仪式本身就是她愿意甚至是她牵头的,她也不应该提醒路回和明照临不能吃。
……总不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上位者”给“蝼蚁”的怜悯吧?
路回感觉又不是很像。
如果不是这种的话,那只有两个可能性。
他们猜错了,又或者吃不吃那个不羡羊,都不影响替命仪式,提醒他们不要吃,可能只是让他们过得好一点,比如至少不让他们恶心什么的。
反正在路回看来,这个老婆婆的身份并不低微。
左右也没有别的事,线索都送上门了,他们也不可能把线索关在门外,所以他们果断地跟着老婆婆走了。
老婆婆腿脚不算很快但也没到蹒跚的地步,路上时,明照临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路回,路回偏头看他:“?”
就见明照临一脸懒散无聊,用口型问他:“不怕是陷阱?”
路回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热衷在自己身上找乐趣,同样用口型回了:“这不是有你么。”
明照临抬抬眉,嘴角那抹笑深了点,但那双桃花眼仍旧是不见什么笑意:“你就这么相信我会捞你?”
路回还真不怕:“都说了,这世上只有我知道你的来历了。”
明照临轻啧:“每次都用这招,不腻?”
路回偏偏头:“好用就行,还在乎腻不腻,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他俩斗了几句嘴,也到了老婆婆家里。
老婆婆家离禁地附近很近,自建的房子和其他房子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桥这边的房子都不太好,老婆婆家的也是石砖房,看上去既像村里唯一的【神婆】,又不太像。
前者是因为这种房堆砌起来总有几分莫名的神秘感,后者则是因为按理来说她家里多少应该富一点。
然而屋内却是十分清贫。
腻子都没有刷,屋内的家具摆设也是十分老旧的,看着都感觉不太能用了。
但老婆婆把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路回和明照临进来的时候,还看见自制的摇摇椅上睡着一只黑猫。
黑猫应该是睡在老婆婆的旧衣服里,他们进来时,黑猫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他和明照临。
那只黑猫的眼睛是绿金色的,金色的外轮廓,竖瞳周围则是绿色,特别漂亮,所以也惹得路回多看了一眼。
老婆婆注意到,就慢悠悠道:“你们别怕,小黑不挠人的,也不咬人,就是比较警惕。”
路回笑笑:“我不怕猫,只是觉得它长得很可爱。”
一般来说都会让摸摸,但听到路回这么说,老婆婆反而道:“小黑不能摸的,你们不要碰。”
是“不能摸”而不是“不让摸”。
这话也很耐人寻味啊。
老婆婆又道:“你们随意坐,东西都被收到了屋里头,我去拿一下。”
她家只有一层,而且建得不大,也不知道是建的时候没钱还是压根没考虑过会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还是怎么,反正客厅也不像寻常农村那样喜欢弄得很大,小小的,却反而有种温馨,哪怕屋内是昏暗的,也没有什么诡异感。
明照临是真不客气,他随意地勾了把椅子,也不怕这看着摇摇晃晃的椅子会塌,直接坐了下来。
但比他还不客气的是路回,路回很淡定地跟参观自己未来的家一样,开始在“客厅”里转悠了起来。
昨天他们探索过这个村子,也到过这边,那个时候这间屋子是门窗紧闭且上了锁的,所以没瞧见里面是什么情况,现在才看见。
和其他只要打开了门就能够看到空空的棺材板神龛不一样,老婆婆这儿没有神龛,不知道是藏在了里面还是怎么。
路回最后站定在了窗户前,他抬起手,指尖压在玻璃上,顺着一点几乎不可见了的痕迹慢慢摩挲。
老婆婆出来时,就见他站在那儿在窗户上“画画”。
她端着箱子,怔愣了好一会儿。
将这一幕不动声色收入眼底的明照临微微扬眉,又看了看路回。
站在窗口的路回,外头微弱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他眉眼有几分沉静,因为恰好是右半边脸对着他,所以他眼下的那两枚小痣也很显然。
路回身上一直有一股很特殊的气质,游离的,就像是天上的云,总会给人一种他下一秒就会消散了的漂浮不定的感觉。
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仿佛误入俗世间的神。
路回收完最后一笔,偏头看明照临。
这个距离,明照临又坐在阴影里,他不大看得清他的神情,但他知道明照临在看自己,所以路回打了个问号:“?”
明照临收回了目光,但没说自己在看什么。
老婆婆却问路回:“你刚刚在干嘛?”
路回噢了声,笑了下:“看到窗户上有印子…好像是贴了‘囍’字,还贴了很久是吗?”
老婆婆眸色微动,又有几分恍神:“是。”
她垂下眼:“还是我儿子娶妻时贴上的了。”
她把箱子放到了明照临面前,和其他村民的麻木感不同,她显然要更“鲜活”一些:“已经过去很久啦。”
明照临弯腰,随意地在箱子里挑拣了一下,路回走过来,示意他手脚轻一点,同时也是拿起了一个孔明锁:“这个东西很老了,不过最近也是文艺复兴了。”
现实世界里,卖这个的突然多了起来。
路回又拿起了一个一堆环挂着的,笑着跟明照临说:“你应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这个是九连环。”
他道:“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是我父亲送我的。”
他低着眼,眸中的神色不明:“我经常玩。”
明照临从他手里接过,显然是来了点兴趣,开始在那儿琢磨了。
路回就蹲着跟老婆婆聊天:“奶奶,那您儿子呢。”
老婆婆面上这一回流露出了明确的慈蔼的神情,她淡淡笑着:“去做他心目中的大英雄啦。”
路回微怔,他望着玩具箱里大多数都是有点年代、没有任何新奇物件的玩具,这一箱子玩具里,益智类就是这些孔明锁啊九连环什么的,连魔方这种在零几年时流行过的都没有,剩下的就是一些款式很明显比较老旧的动物玩偶,身上还绣着很中式的纹样……
他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