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齐白和年凭初也一前一后地来了。
见到明照临, 他俩一个震惊一个沉默，但也都没有说什么。
路回看着大家的反应，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家就默认他和明照临像连体婴儿一样形影不离了啊？
距离七点还有个十几分钟, 大家互相交换了一下线索，也在进入别墅前拼凑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齐白依旧是美术生人设不倒。
唯一有所不同的就是, 这一次他的人设是家境不错的美术生，看他的穿着打扮还有用着完全不一样的手机, 以及手机里的钱就知道。
而年凭初的身份就更加简单了。
他是个啃老族。没了。
路回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耳钉, 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只有他的所有聊天记录是清空了的，有可能是因为要给他上难度,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真的是什么杀手或者不干净, 而齐白他们的聊天记录，唯一和他有交集的地方就是那个群。
从记录里可以看出来, 群是三天前新建的，没有聊什么东西，最多就是“年凭初”和“冷渡”在昨天时在群里说了几句，确认了一下是不是今天。
【冷渡：是明天出发吗？】
【年凭初：除了身上所有的钱以外, 还要带什么？】
然后是那第六个人回复的。
【杨亮亮：是明天，我们九点到别墅。七点的样子在香树路见吧？神使说会给我们安排车来接我们的。】
也就是这个“神使”，让路回更加觉得这个背景故事有可能是什么邪..教了。
这个套路他也熟。就是有人把自己包装成什么神一样的存在，然后说进教就能怎么怎么样，找一堆的托来印证自己的说法, 让人相信。
有人曾经说愚昧无知的人才会上当, 但说实话, 路回见过不少高材生也困在其中挣扎不能。
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所以他问过尹葭。
尹葭在局里时专门负责这一类犯罪的警察, 所以她确实知道：“因为他们聪明，所以他们才反而会容易中套。”
她叹气：“用老人家的话来说就是读书读傻了，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因为太会读书了，所以也只会读书了。他们无数次怀疑，但在印证后发现真的是这样了，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相信。还有些人则是自认自己不会被骗，觉得以自己的聪明程度，不可能会被骗。”
路回走了下神，明照临就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路回稍微回魂，对上他的晦涩不明的视线，笑了下，还没说什么，那边就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衣长裤的人走了过来：“你们来得真快……嗯？这位是？”
路回猜到了NPC会问明照临的身份，所以他直接道：“这是我一个朋友，他身无分文、走投无路了，所以想要和我一块儿，可以吗？”
“但他没有试听过讲座吧？”
杨亮亮迟疑了一下：“你确定可以吗？”
他最后那句话是问明照临，而不是路回的。
明照临语调散漫：“都行。”
他多补充了一句：“我听君朝满提了两嘴。”
“哦哦，你觉得你也会喜欢我们善神教就好。”杨亮亮偏头看向开来的白色面包车，“使者来接我们了。”
白色面包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窗是透明没有贴防窥膜的，所以可以很清楚地里面的司机也是穿着和杨亮亮一样的装束。
路回瞥了杨亮亮一眼，很想问，但不好问。主要是他的身份一片空白，之前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怕一问就露馅。
但宋叶就不一样了，她直白道：“说起来，你是已经入教了么？”
“我算是半入教了吧。”杨亮亮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他笑了一下，“教主人很好，让我免费听了五六节课，还帮我做过一次‘祛尘’，虽然我一直没有正式入教，但和其他教徒的区别也就是登记在名册以及住进去，接受善神真正的洗礼了。”
路回：“……”
其他人：“……”
明照临无声地扯了下嘴角，低头扫了眼路回，抬起手，在众人都没有觉察到的时候轻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路回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在问他脑瓜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从目前杨亮亮说的话可以看出来，路回的猜测还真是对的。
虽然明照临没有去过现实世界，也没有看过那些新闻，但他和路回一块儿看过那些电影，所以他对这些东西也算是有一点了解。
废话不多说，他们先上了车。
面包车是七座的，杨亮亮坐在副驾驶，几人都很默契地把中间两个座位的位置留给了路回和明照临，然后他们四个人挤在了后面。
宋叶还在和NPC聊：“善神真的很伟大。”
【变色龙】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我这样的人他都愿意接纳。”
“那当然。”
开车的人语调温和平静，脸上挂着一种幸福的笑容：“善神是最伟大的神明，在他眼里世间万物都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他永远能够直击人心，能够窥到我们背后的苦楚辛酸…他和其他高高在上的神是不一样的，他会爱护我们这些所有愿意迷途知返的人。”
路回面无表情地想，真的很邪...教。
就这个奇奇怪怪、乍一看好像很牛逼，但细品一堆问题的说辞，就是那些人喜欢搞出来的东西。
路回低垂下眼帘，没说什么，就听宋叶在那儿套信息。
他之前被拐去的那个犯罪团伙，是真的很大。
他们不仅拐卖妇女儿童，还搞这些传销什么的，甚至还有“打手”。是国内最大的犯罪团伙，这也是为什么成非把他从湖上拉上来的那一刻，就直接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才毕业两年的成非直接疯狂升级，在短短五年内就坐在了刑侦副队长的位置上，因为是成非带来的切入点，不仅捣毁了那么大一个犯罪团伙，还抓住了内部的蛀虫。
但是也是因为这样……成非被盯上了。
成非是因为他被盯上的。
路回盯着自己的指尖，明照临忽然就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路回回神，偏头看向明照临：“……”
就见明照临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带着压迫感的视线在问他刚才在想什么。
路回：“……”
说真的，他被明照临逗笑，弯了下眼，那些阴郁的情绪消散，也无声地呼出了口气。
重新面对成非的死亡就是这点不好。
他之前一直在骗自己成非还活着，他和尹葭还等着他回家，他骗了自己很久很久。
从他在蛛丝马迹中抓到了是谁对成非下了毒手开始，路回就在告诉自己，他要去做一件事，得让成非和尹葭等他一下。等他做完了之后，他就可以回家去找他们了。
然后这个谎言把他骗得恍惚到了游戏世界，他也还在告诉自己，成非和尹葭在等自己回家。
但他的脑子…真的太好了。
医生说得没错。
对于他来说，最大的折磨其实不是那些幻觉，而是他的脑子。
他太过于能够分得清真假了，一般的患者都不会像他这样，所以他们虽然折磨，但他们的折磨点在于周遭人的质疑。可路回所受到的折磨来自他自己。他自己很清楚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路回动了动指尖，蹭了一下明照临的掌侧，没有说什么。
宋叶已经问出来了不少信息。
比如善神教分为三大部分。
最底层的就是信徒，他们也称为民众。
然后就是神使，也被喊作使者。
再是教主，教主只有一个，教主是善神的指定人，也是善神的发言人。据开车的那个神使说，善神偶尔还会附身在教主身上，然后帮他们驱除身体里的污秽，又或者帮他们赎罪。
宋叶：“会让你们做什么？”
神使：“你们进去后，要是有幸遇上，就知道了。”
什么叫【有幸遇上】？
路回眼睫微动，无声地盯着驾驶位。
刚才神使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他们之后都会在别墅里住下，以后就都在那儿生活了。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善神【偶尔】会出现的话，那不是应该总会碰见一次吗？除非善神一两百年才出现一次……但路回觉得显然不是因为这个。
这个副本，限时7天啊。
宋叶：“那你见过善神吗？”
神使摇头：“我没有见过善神，除了教主，没有人亲眼见过善神，大家只见过善神在教主身上显灵的样子。”
神使轻声，语气也有几分诡异的柔和：“很美。”
路回：“？”
他皱起眉。
怎么感觉这个【善神】……有点东西啊？
说起来，《旧城往事》也有一个“善神”，当时杨子谈就是选择信奉“善神”。
应该不是一个吧。
路回还在想【升位赛的副本都是神本一角】这件事。
关于这句话，他有好几个猜测，但都需要去印证。
——路回并不是完全简单粗暴地认为神本都是一个个真实的、维度低于游戏世界的世界，然后被第四天灾降下玩家游戏。
因为系统既然想要把他留下来，而且用尽手段想让他留下来，就总归是有它的目的。
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智障啊？
宋叶在问那个神使是怎么个美法。
神使：“这个我没有办法形容，你们见到了就知道了。”
宋叶就笑了一下，哪怕知道神使看不见，也还是故意撩了撩自己的波浪卷，然后风情万种地说了句：“有我那么漂亮吗？”
冷渡已经从齐白他们嘴里了解到了宋叶的“皮下”是个男的，所以冷渡：“……”
有一些玩家，他是真的挺佩服的。
不需要看他的动作，听到宋叶的声音，也能感觉到那信号。
路回冷静的看着神使，就见他笑了一下，还是那样的平和，毫无欲.望，和一些男的完全不一样：“你很漂亮。”
甚至他的回应都是一种真挚但礼貌，没有丝毫的冒犯，就是纯粹的夸赞和欣赏：“但是那种美是不一样的，不是我们人类可以去描述的东西，等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说话间，车子也开进了山里。
路回漫不经心地捏了一下明照临的指尖。
明照临扫过旁边的海，没说什么。
“很漂亮。”
但路回主动出声，直接道：“这海比之前那个海漂亮多了。”
《我爱上班》里的海是压抑的，但在这儿的海，就像是路回以前在现实世界里看过的一样。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镀了一层金箔。
明照临扫了眼，不太会欣赏这些风景，但是……
因为路回坐在靠窗的位置，所以他看见路回微偏着脑袋看海的样子。
好像有光折在了他的面庞，他那双充满了灵性的丹凤眼也映照出了粼粼海面。
…确实挺好看的。
车子还在往上坡开，绕了一个又一个的弯，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八点半了。
神使把车停在车位上，然后示意他们：“接下来的路我们得走上去，这也是向善神表明自己想要抛去前尘往事，想要得到救赎的一步，更是在告诉善神自己的决心。”
这话说得很大，因为这个坡真的挺陡峭的。
但几人都没有说什么，主要是他们是玩家，进入副本是必须的。
所以神使就在前面，步履稳健地往前走着，每一步看上去都好像很轻松，他那种被神圣沐浴着的温文尔雅也没有因为一个斜坡破功。
路回想，他应该经常爬坡，所以才能这么淡然。
这一路上也没有发生什么，就是在他们看到敞开的栅栏门的时候，路回还看见了半块碑。
他扫了眼，和明照临也对视了一眼。
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是这半块碑并不是断了一半，而是有一半被埋在了下面。
栅栏门没有上锁，就是开着的，还有穿着白色长衣长裤的人在门口打扫。
他们看到了神使后，都浅笑着跟神使点了点头，也以同样的态度冲他们点点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幸福平和的笑容，不深，也不夸张，就是淡淡的，但从他们的眉眼可以看出来，他们是真的感到轻松愉悦。而且明照临在车上的时候就跟路回打过暗语了。他没觉得这个神使在假笑。
所以…他们在这儿是真的“内心被净化”了。
说实话，就是因为并不假，所以看着才格外瘆人恐怖。
毕竟所有人都是一个表情，温和、好像可以包容一切地看着他们，路回就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毛毛感。
好像…他们那种包容，不是因为他们的性格，所以他们愿意包容。
而是他们站在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去包容“蝼蚁”。
神使带着他们往里走：“杨亮亮对我们这边已经很熟了，你们应该还不熟，所以我再带着你们逛一逛吧，反正距离九点还有一些时间。”
他示意：“这边是我们的院子，大家都是自觉地来这边打扫，有些人喜欢种花草树木，所以院子里的花草大部分是他们打理的，你们要是感兴趣但是自己不会做的话，也可以在空闲时间跟他们学习一下。”
他带着路回他们穿过了一个很漂亮的庭院，继续往里走，就看到了一栋西式建筑的楼，有点像教堂的感觉：“那边就是我们上课的地方，我们也管它叫做【幸福别墅】，等下带你们参观完平时生活的园区后，就进去接受仪式，也是正式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了。”
“这边是生活区，过会儿你们能够领到你们的房间号，每个人都是单间。宿舍规则也会在宿舍里可以看到。”
“然后那边是娱乐区，大家偶尔会聚在一起看看书，弹弹琴什么的。对了，你们会弹琴吗？”
好问题。
齐白举手：“我会画画。”
神使就笑：“会画画也很好，我就想学画画，无奈我们这边只有一个人很会画画，很多人都找他学画画，忙都忙不过来……现在多了你一个，你以后也有得忙了。”
路回扫了眼娱乐区。
草地、回廊、露天或不露天的桌椅，就是没有什么运动项目……
“那如果想要锻炼的话呢？”
“打扫就是一种锻炼啊。”
路回：“想举铁也不可以吗？”
神使微讶，同时也是说：“想要获取力量或者想让自己的外表变得吸引人，都是欲.望的一种，我们来这儿是追求宁静、摆脱俗世，不是来享受生活的。想要洗涤自己，就要先放下欲.望。”
明照临在旁边双手环胸，冷不丁地来了句：“那你们学画画、唱歌弹琴、看书，就不是一种欲.望追求了？不还是耐不住寂寞想打发时间找的娱乐活动么？”
好问题。
但显然这个神使的段位没有那么低级，毕竟他们已经走到了升位赛。
神使听到这话，轻笑着说：“这当然是不一样的。画画和唱歌、弹琴、看书，这些都是平复心绪，洗涤内心的活动。你以为我们是唱什么歌？唱摇滚乐吗？当然不是。”
他说：“我们唱的是善神赐予我们的神音。”
路回：“……”
救命，好中二。
神使面对明照临的冷嘲热讽，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只转身继续带着他们逛：“那边是后山，一般不建议你们过去，因为有野兽出没，还有蛇。要是被咬了会比较麻烦，我们这儿只有两个医生。”
他说完，看了看时间：“其实庄园里没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你们是来得到救赎的，不是来坐牢的，所以不用担心。”
神使：“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幸福别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