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卷娄村12(十二更)[VIP]

创世神[无限] 张无声 8252 2025-02-24 11:50:32

这话是真的嘲讽拉满了。

要不是现在场面不对, 阿满觉得自己高低得给他鼓两下掌。

而被杨照临这么贴脸骂了一通的几个男人,一个个都是愤怒到了不行。

只是这场厮杀终究没有展开,因为杨皜皜他们带着村长来了。

急匆匆赶来的村长拦下了这场一触即发的争斗:“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有点焦急:“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 每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往上翻族谱,都是有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闹成这样干嘛?”

他这边劝了两句,那边又劝了两句, 阿满没有应和, 等那些人松了松紧握的手,背过身散了, 他把手里的镰刀放下。

哪怕劝下来的是村长, 阿满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他睨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杨千帆, 那双丹凤眼当真像是出鞘就要见血的宝刀,寒芒扎眼。

杨千帆被他看得,顿了下,才越过他, 叹着气与神婆和阿观说:“你们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急。”

阿观抿起唇,抱着自己的肚子,靠在神婆的怀里,神婆未语, 而是用那双仿佛可以看尽人心的眼睛看着杨千帆。

——至于能不能看透, 其实早有答案。

她要是能, 刚才又怎么会那么惊讶?

她俩没有回话,杨千帆也不尴尬, 只继续道:“他们之后要是还来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就来找我好了。”

他轻声:“我待会也会再去同他们讲讲的,你们别担心。”

到底不是他带人来闹,而且也是他化解了方才的危局,阿观和神婆都没有给他脸色看。

神婆也放轻了语调:“麻烦了。”

阿观捂着自己的肚子,脸色苍白,像是一株羸弱的蒲公英,将要随风而散:“帆阿伯。”

她冲杨千帆勉强地扯出了个笑:“谢谢您。”

杨千帆摆摆手,又示意看热闹的杨皜皜几人:“快要入夜了,早些回去吧,夜路黑,别摔着了。”

他离开了,阿满他们却没有离开。

阿满望着杨千帆的背影,杨照临轻巧地落在他身侧,看了看扶着阿观进屋子的神婆,用气声问:“你不信他。”

是肯定句,而非否定句。

杨皜皜和杨白走上来,和他们一同喊了杨千帆过来的还有杨闻。

杨皜皜刚好听到这一句,不由问:“为什么不信他?如果他跟他们是一伙的,大可不理会我们,或者说我们开玩笑过头了…比起他们的年纪,我们确实是‘孩子’。”

阿满瞥了她一眼,显然是没有打算做解释的,直接就往屋里去,跟上了神婆和阿观的步调。

倒是杨闻说了句:“因为他们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他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们杀了阿观甚至神婆后,这场灾难还未平息,肉又吃完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已经为了活下去杀过人了,自然不会畏惧第二次、第三次。

但一个阿观,甚至是神婆,他们可以以妖邪的借口说服其他人,恰好村子里大部分人对她们都已经有意见了。

可要是别人家的姑娘呢?

总会有人不愿意,这时候就需要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而白脸的那个,恐怕还是盯着人的眼睛。

谁要想跑……就不会客气了啊。

杨闻悠悠叹了口气,低低念着:“……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两肱先挂断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不令命绝要鲜肉,片片看入饥人腹。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肤脂凝少汗粟。三日肉尽余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归得终老。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①

他念完这一段,又仰着头感慨着叹道:“泰山飞!黄河尘!天子明圣人啖人!”②

杨白脑袋嗡嗡的:“…这都是什么啊?”

杨皜皜倒是听懂了:“他前面念的是《菜人歌》,大概就是说一个女人怎么被人当做菜吃掉的,后面那句是《人啖人歌》里的一句,意思是天子圣人都要靠吃人肉才能存活了,还有一说是嘲讽那些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吃人的人,把自己放在高地。”③

她给杨白解释完,又皱起了眉,看了杨闻一眼。

杨闻注意到她不确定和狐疑的视线,笑眯眯地:“阿皜妹妹也觉着有几分古怪?”

当然奇怪。

在他们的记忆里,不该有这些东西的。不是他们没上过学,而是村里能教他们识字的长辈们学识有限,这些东西,根本不会教,也教不了。

可对于杨皜皜而言,杨闻说的这些、她同杨白解释的那些,就如鱼与水的关系,对她来说,是极其自然的东西。

杨皜皜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她和妹妹的关系很微妙,她并不喜欢自己的妹妹,甚至一直在责怪她,她的妹妹也比较自闭,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是她的妹妹,为什么自闭呢?她又为什么会责怪她呢?

杨皜皜恍惚地跟着进了屋。

神婆给他们一人搬了把椅子,又郑重地谢过了他们。

几人说了没事,阿观对他们也是千恩万谢:“这次真的多谢你们…我肚子里的孩子可千万不能出事。”

她忧心忡忡地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肚子:“方才我真怕,万一……”

阿观话没说完,但瞧她的模样,也能知道她忧虑有多深。

杨照临看了眼阿观隆起的腹部,若有所思:“你肚子里的,是……”

他的话也没有说完。

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阿满手疾眼快,直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杨照临:“?”

他偏头看向阿满,阿满放下手,压根没看他,而是与神婆和阿观说:“不能说,是么?”

神婆和阿观沉默了许久,最终神婆叹了口气:“我同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她说是说要讲一个故事,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讲起,故而在片刻的安静后,她先问了个问题:“你们知道,村里为何会信奉羊神么?”

这还真不知道。

阿满他们摇头,神婆就低声道:“许多年前,也是闹饥荒,且是处处闹饥荒,那时人真是摆在面上卖。我们村的祖先,想要回故乡,但没有路钱。于是他的妻子便与他说,她愿意去做菜人,换来金钱银两,当做他的路钱,可只要一点。那便是他回乡之后,就要把她当做神明一样供奉起来,因这事不光彩,他的妻子就让他跟无论任何人都说是供奉羊神,还要他再娶过妻子,开枝散叶。”

“这,便是羊神的由来。”

阿满微抬眉,眸光中带着些许审视的味道,语气也淡淡:“这个故事里有一个逻辑问题,既然他的妻子都说了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怎么知道的?”

神婆没有答话,而是继续:“后来男人生下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这五个孩子又各自组建了家庭,小家随着时间变成了大家,也就成了现在的卷娄村。”

所以杨千帆说族谱往上翻,大家都是一家人,这话并没有说错。

神婆:“这事过了几百年,后代的血肉、信仰之力,孕育着羊神,羊神也哺育着众人,而如今,便是到了我们要回报羊神的时候了。”

她说:“这件事,我在阿观和阿庸成婚时,便与村长和村里几个掌事儿的说过。他们都同意了,我也说过,若是点头,村里会掀起一场大灾,灾难过后,便是风平浪静。”

甚至滔天富贵与权势…都有可能。

只是因为这事寓意不一样,好处暂时不能许出来。

但点头,都是他们点的。

他们说,羊神护了村里几百年,羊神需要,他们自当全力以赴。

他们说,这么多灾羊神都替他们挡了,为羊神挡一场灾,又如何。

他们说……

这些天,阿观被污蔑、指责的话语她听得真切,方才那一幕,也确确实实叫她有几分寒心,所以她低叹:“人心难测。”

阿满抱胸坐在椅子上,眉眼冷寂,他心道只怕是之后还有更难测的呢。

他不信那些人会就此罢手。

所以他直接问了:“你们之后什么打算?”

神婆和阿观皆是一愣。

看着她们这反应,阿满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根本就没笑一样,尤其配上他那双深邃冷厉的丹凤眼,是真的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四个字:“你们不会觉得他们之后不会再闹了吧?”

他说:“我们能护住你们一次,是正好凑巧赶上,不代表次次都能遇上,万一哪天我们没来得及,出事了,怎么办?”

羊神怎么样他不在意,祖先同那他那奇怪的妻子有何交易也和他无关,叫他看着活生生的命在他面前没了,甚至还是这样被抹杀…他做不到。

阿观和神婆是真的没觉得那群人会做出什么来:“村长也说了会再劝一劝,他家阿平同我和阿庸也是一道长大的…左右不过也是闹一闹,等孩子出生了,就都好了。”

阿观抚着自己的肚子:“而且阿庸也快归家了。”

她看向阿满:“阿满,你日后还是别来了。”

阿观眉眼中有几分忧色:“你总是这样帮我们,万一叫他们记恨了…到时候给你们使绊子,阿莹还小。”

阿满还未说什么,阿莹就道:“阿莹不怕。”

她挺着平坦的胸膛,和阿满长了七八分像、只是面部线条有些柔和的脸带着坚毅,那双丹凤眼也带着光亮:“阿莹长大以后可是要做英雄的,不会怕他们!阿莹要和阿哥一起保护你们!”

阿观失笑,眸光也柔软下去:“谢谢阿莹,好阿莹。”

阿满大概也能感觉到,神婆和阿观的心太善良了,善良到他们不会觉得一同长大的村民们会作恶至此,所以他也没有再劝。

他们也没多坐,直接起身离开了。

各回各家的路上,杨闻还问阿满:“你方才为何不继续问下去?”

阿满瞥他一眼,懒得理他,杨皜皜倒是想了想,说:“阿婆看着不太想回答,再问也没意义。不过…也确实很奇怪。”

怎么感觉……好多奇怪的事。

.

阿满和阿莹回到家中后,阿爸阿妈并未说他们一句不是,也没有提。

阿满望着阿妈低着头在数米,阿爸则是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烧了草木的旱烟管在抽。

他俩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像是设定好了程序的NPC,古怪又有几分呆板。

阿满每次看他们的眼睛时,都有点毛毛的感觉。

而今天、这一次,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念头——像高度仿真人的AI机器人。

“……”

阿满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就拉着阿莹进了房间,在略微停顿后,还是与阿莹说:“阿莹,要不要同阿哥一块儿睡?”

他对待阿莹,态度就要比对待其他人好很多了,也没有那份懒得搭理的蔑视、漠然感。

阿莹眨巴了下眼睛:“好呀!”

她高高兴兴地抱着阿满的手臂:“阿满哥哥是怕我出事吗?”

“嗯。”

阿满并不否认,也不把她当小孩看:“你日后千万不能自己出门,不要独行。”

阿莹连连点头:“好!我都听阿满哥哥的!”

然而等到他们躺在床上后,窗户就被人敲了敲。

阿满偏头看去,便见隔着一扇窗,杨照临扒着窗户框上头,鞋尖踩着窗户框,挤在小小的位置里,占据了他整扇窗。

他的床是靠里的,他睡在里面,阿莹睡在外面,所以他和杨照临这个距离很近。

阿满:“……”

他打开了窗户,杨照临挪挪脚,并没有进来,而是踩上了窗户框,笑眯眯地跟他说:“我去偷听到了点事,要听听吗?”

“……你别说废话行么?”

杨照临笑起来:“我去了村长家,然后就看见那谁…不记得名字了,反正就是在神婆家里闹的那群人,他们在讲话。”

讲什么,其实也不是什么特殊的。

就是杨千帆在跟他们说,下次阿满他们在的时候,尤其是要注意一下杨照临在不在,在的话,就先别闹了,毕竟杨照临的战斗力,全村都有点数,真动起手来,就算他们人多,胜负确实不好说。

“他们是一伙的呢。”

阿满坐在床上,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么?”

杨照临歪了下脑袋,也不生气:“那你打算如何?”

阿满的视线从他的脸上错开一点,去看他背后的那一轮圆月,他安静了许久,才说了句:“我们能如何?”

想要拉阿观他们一把的,只有他们几个人而已。

这个村子是一个吃人的村子,偏生阿观和神婆并不信自己会被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吞没。

他们能如何?

阿满冲他挥挥手:“睡吧。”

杨照临却看了眼他的床:“你这床…躺不下第三个人。”

阿满:“?”

他无语:“我让你滚回家去。”

杨照临抬抬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眼里的兴味很浓,不作半分遮掩。

阿满被他看得不爽,轻啧了声,臭着脸问:“干嘛?”

“没事。”杨照临翩然一笑:“只是觉得阿满你骂起脏话来,很是可爱。”

阿满:“…………………………”

神经病啊。

见他微微睁大眼睛,流露出几分震惊和恶寒,杨照临哈哈笑着,又轻巧地翻到了屋檐上,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就此离开。

阿满又重新躺下。

他偏头看了睡得正酣甜的阿莹一瞬,最后看回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

阿满再醒来时,是闻见肉香味醒来的。

饥肠辘辘配上肉香味,让他瞬间就睁开了眼睛,而睡在他旁侧的阿莹也揉揉眼睛,嘟囔着:“阿满哥哥,我好饿啊。”

阿满的脸色却很是阴沉。

他直接起身,拉住了阿莹的手下了楼,便见阿爸阿妈守着锅子前,吸着口水在煮肉。

那么一大锅子,肉不多,所以汤更多。

但是现如今这情况,一点肉汤都宝贝得不得了了。

见到他们下来,捧着碗的阿妈开口:“阿满,阿莹,这次我们家帮了忙,多分了点肉,你们真的不吃?”

……这不是第一次了。

阿满的思绪恍惚了一瞬。

从半月前,家里最后一口粮食没了开始,没几天后,家里就得到了一块巴掌大的肉。是杨千帆分来的。

那时候父母还颤颤巍巍,看着那块肉流泪发呆,但在第二天,终究把她做成了菜。

这一块巴掌大的她,他们小心保存着,撑过了三天。

第四天,杨通胜跟他们说,肉没了,只能用骨头磨成灰煲成粥撑一撑了。

已经不记得撑了多久,但全村上下指着这么一个,撑不了多久的。

于是村口那户不肯吃肉的姐姐,就被说是邪祟的同伙,也定是山中的走兽修炼成了妖,披了人形,他们的女儿早不是人了,被人顶替了。

然后他们家,又分了块巴掌大的肉。

……

阿满的手攥紧成了拳头,指甲嵌在自己的掌心里,阿莹躲在他背后,望着那块肉红了眼眶,却忍着不哭。

哭是没有用的,她知道。

这些人、那些人,都不配称之为人。

阿满咬着后槽牙,切齿地问:“你们做什么了?”

一贯沉默的阿爸终于开口:“阿帆要我们帮忙盯着隔壁那户人家的妖邪,我们盯着,发现她要跑,便报给了阿帆。这可是大功劳!”

他面上流露出喜意洋洋的笑,但在阿满看起来,那张脸可笑至极。

神态是又可悲又可憎的,还有几分可怜。

阿满都懒得与他们多说什么,直接拉着阿莹就出门。

去找杨皜皜?还是杨白…或者杨闻?

他眸色稍动,最终还是定下了第四个方向。

他到杨照临家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和杨照临长得七八分像的女孩手里拿着刀在一个女人面前比画,看着是在笑,但声音轻而带着些不易觉察的冷:“你们不是喜欢吃人肉么?你要还不说,我便把你这对招子剜下来塞给阿爸可好?”

阿满:“……”

女孩说完,又看向了他。

她和杨照临关系一般,但对阿满也是格外友好,尤其是同阿莹,见了阿满就有笑:“阿满哥哥。”

女孩向他挥挥手:“你是来问我知不知道那些姐姐被关在哪儿的吗?”

她笑起来,看上去有几分天真烂漫,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十足的血腥味:“你等等,我现在在问了。”

她用刀尖指了指被她五花大绑绑起来的女人:“我看见她跟着那群…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反正是跟着那群人一起走过,她肯定知道。”

女人已经泪流满面了,她疯狂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女孩轻轻笑了声:“既然你这么没用,那这双眼睛就别要了吧。”

她正要下手,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微微顿了下,看向阿满和阿莹:“阿满哥哥,你和阿莹要不要先避一避?这场面对你们来说可能不太好看。”

阿满还没说话,他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我赢了。”

阿满回头,就见杨照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转着手里的钥匙玩,身上的衣服沾了不少血迹,脖子侧还有没抹干净的血。

他冲阿满轻轻一笑,颇有几分炫耀的意思:“阿满,我知道那女孩儿关哪了。”

听到他这话,女孩就发了疯,猛地将刀一把扎进了女人的大腿,在女人痛到失声尖叫时,气到都有几分发抖:“没用的东西!又害我输了!”

她转头看向杨照临,紧咬着牙关,眼里的敌意明晃晃的:“你故意让阿满哥哥看见我失败的样子!”

杨照临抬抬眉,一脸无辜:“阿妹,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自己没用,怎么能怪哥哥不帮你?”

女孩的胸膛狠狠起伏了下。

阿满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怕两兄妹打起来,不得不调和一下:“阿敏。”

他跟女孩说:“谢谢你想帮忙的心,只是现在情况紧急,我得先跟你哥哥走一趟。”

他微顿:“…我把阿莹留给你,你保护好阿莹,可以吗?”

阿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也不气了:“好!”

她开开心心地蹦跶过来,想要去牵阿莹的手,又注意到自己这只手沾了血,于是换了一只,还把沾了血的手藏在了背后:“阿满哥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阿莹的。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会保护好她!”

阿莹仰着头,并没有畏惧阿敏,而是跟阿满说:“哥哥你放心去吧,我会和阿敏待在一块儿的,绝对不乱跑。”

阿满揉了一下两个女孩的头,这才示意杨照临:“走吧。”

杨照临瞥了眼有些兴奋地看着阿莹的阿敏,无声地递了个警告过去,在收到挑衅的目光后,又轻啧了声,舌头顶了下自己的尖牙,到底还是没说什么,跟上了阿满。

“我给你带路。”

他说:“要我手里的钥匙才能打开。”

阿满也没说什么把钥匙给他他自己去,主要是带个杨照临一块儿,会安全很多。

阿满跟着杨照临到了杨千帆家。

他们没走近时,杨照临就拉着他藏了藏:“有人巡逻看守。”

阿满轻啧:“弄得跟牢狱似的。”

杨照临弯眼:“说不定比牢狱还不堪呢。”

杨照临带着阿满绕过了巡逻守卫,进到了杨千帆家里。

大厅还挂着的羊神神龛已经落上了些灰,以至于里头的羊神雕塑也有几分模糊,阿满匆匆扫过一眼。

同他家里的一样,是两脚的羊站立在神龛中,身着绫罗绸缎制成的衣裙。

记忆里的神像……有些记不清了,但好像是极其美丽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蒙尘,且带着几分悲悯冷然,那明明是横瞳却类人的眼睛甚至像是在睥睨着底下这显露出各种丑态的人类。

阿满跟着上了二楼。

踩上木梯时,即便再小心,都会有细微的嘎吱声,他们推开木门,杨照临用钥匙打开了三簧锁。

柜门开的那一霎那,阿满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柜子里的少女正是他家隔壁的阿妹,砍去了双腿,吊在柜子中,大概是被灌下了哑药,看见他们只会流泪,连哭喊都不会。

阿满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

这群畜生——

而杨照临轻轻摩挲着自己手里的钥匙,同阿满低声说:“有很多户人家,都提前把自己的女儿关在了衣柜里。”

是藏,还是预备“菜”,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阿满听过一个说法,狭小封闭的空间,最容易驯服一个人。

“阿平!帆阿伯!”

阿满还未说什么,底下便传来了嘹亮的男声:“村里这是怎么了?”

是…阿庸哥。

阿满和杨照临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贴到了窗户旁侧。

就见杨平业走了出来,到阿庸面前:“阿庸啊。”

他说:“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阿观她被妖邪附身,害了我们村子好多人!还有你阿妈!也被她蛊惑了!”

听到这话,阿庸不可思议地看着杨平业:“你在说什么?”

他甚至还再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阿妈可是神婆!阿观她……”

他话并未说完,倒不是被打断,而是他自己中断的。

不可说么。

阿满在楼上微微眯眼。

杨平业很是着急的模样:“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关系,我会骗你吗?!”

阿庸:“阿观和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但她是你阿妈从山林间抱回来的野孩子!”

“……”

阿庸瞬间明白了什么:“你们说什么阿观是被附身了…其实是说她就是妖邪,对吗?”

杨平业没有觉察到阿庸气笑了和切齿的情绪,还很认真地点了头,露出了“你终于明白了吗”的神态来,很激动地跟阿庸说:“对啊!你都不知道,村里好些阿妹阿姐都被她给蛊惑了……”

“阿观和我阿妈现在在哪?!”

阿庸打断了他的话,甚至一把提溜起了他的领子,那双眼睛似要喷火:“她们在哪?!”

阿满望着他,他知道,阿庸其实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他还在寻求最后一个可能性。

但事实是——

杨平业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厉声道:“她们一个是妖邪,一个被妖邪蛊惑,害得村子今年颗粒无收,闹了这么久的饥荒,自然是被处理掉了!那个妖邪是罪魁祸首、是妖物,所以我们便将她分食——”

“嘭!”

带着剧烈响声的一拳直接在杨平业的脸上炸开,阿庸这一拳打得结结实实,甚至用尽了全力,他的骨头都被自己握得咯咯作响,眼眶红了的同时,眼白也是布满了血丝。

他像是失了神智,却又还能再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但也是这一拳,叫其他人反应了过来,拿着手里的锄具就上前。

阿庸随手把很有可能头骨都被他这一拳砸碎了的杨平业丢开,他看着围上来了的这些村民,他喊过阿叔阿伯,甚至是阿爷的这些人……

阿庸倏地笑了起来。

他哈哈大笑着,牙根都渗出鲜血,悲凉又绝望,而在其中一个人冲他挥下镰刀时,他毫不犹豫地就攥住了那把镰刀。

他确确实实是疯魔了。

阿庸的眼睛都淌出了血泪,他夺走了那把镰刀,犹如死神临世般,大开杀戒,嘴里还念着:“好、好…你们很好!”

“都给我死!”

“都去死吧哈哈哈哈!”

“像你们这样的人,羊神当年就不该救你们!”

“哈哈哈哈哈羊神,你看看啊,这就是你选择的人类的后代,一群畜生!!!”

“羊神!!!你当真是瞎了眼!!!!当年就不该选择那愿意拿妻子换来的买路钱上路的畜生!!!!!!”

……

阿满立在窗户边,眼看着有一个人要砍向阿庸的背后,毫不犹豫地将手边的陶瓷花盆砸了过去,正中那人的背心。

杨照临都还未说什么,阿满就直接跳了下去。

他双膝夹住正好在窗户底下的一个男人的脑袋,猛地一拧腰,生生将其脖子折了个一百八十度,随后借力,在空中翻身落地,攥住了阿庸绝望至极要了解自己生命的刀。

阿庸天生神力,他角力不过,还是杨照临也跟着下来,在他身后、胸膛微微贴上他的脊背,隔着他的手握住了阿庸的手,才生生拖住阿庸。

“你阿妈目前下落不明,或许她有办法挽回这一切,救回阿观。”

简单一句话,就叫阿庸恢复了几分神智,他有点恍惚地看着阿满和杨照临,喃喃了句:“你们是谁……”

两人微顿,又见阿庸再恍了恍神,如梦初醒般:“啊,是阿满和阿临啊。”

“嗯。”

阿满没有多言,只是抓着他的手腕,低声:“阿庸哥,你阿妈会在哪?”

阿庸动动唇,还未说什么,一个锄头就冲着他们飞来。

还是杨照临反应足够快,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把锄具的同时,也是直接揽住了阿满的腰身,将他微微带离,也叫阿满松开了阿庸的手腕。

阿满来不及说他什么,因为他们看见全村还活着的男丁不知道是怎么的,全部出现在了篱笆外头,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的眼神没有畏怯,而是直勾勾的,像是饿狼看见了肉骨头,甚至在闪着不存在的绿光——

“打得过么?”

“打不过也得打。”

杨照临摸出了一把菜刀和一把他别在后腰用衣服遮盖住的镰刀,阿满知道他的意思:“你自己用。”

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了把用布包着小菜刀。

杨照临不由笑起来,然后便猛地发力,直接蹬了出去。

他不会分身术,不可能四四方方都顾上,所以阿满也得动手。

在第一把锄草的镰刀对着他砍下时,阿满先闭上了眼睛闪开。

他在顷刻间第二次给自己做好心理构建,便毫不犹豫地出手,一刀就直接划破了来者的肚子,同时向后折腰避开了横扫来的另一把锄草镰刀,然后又猛地翻身,凌空而起,手里的菜刀跟着他一块儿旋转,扎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的同时,也是拧转了两圈。

阿满落地时,也拔刀而出,刀刃在拔出来的轨迹上,再抹了冲到自己面前高举着锄头砍他的男人的脖子。

他没有某人那样的本事,避不开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溅了他一身。

阿满甚至的胃都甚至来不及反应一下,情况就紧急到让他不得不适应这种血丨腥丨暴丨力的杀人场面。

又是一个拿着锄草镰刀的男人和一个拿着草耙的男人合力攻向了他!

阿满不赌自己的力气能胜过二人,所以他再次向后一仰,甚至膝盖都折成了直角,在勉强避开一时的危机的同时,他的眼瞳倒映出了那两把近在咫尺的利器,他的手也猛地抬起,迅猛地一划!

那两人的手腕被他深深划开了个口子,两把武器也自然脱落,阿满将身子往后仰得更深,将自己折成了一个撑地的“C”型,那两把武器就擦着他砸落在地上。

落地的瞬间,阿满的双腿离地,猛地蹬了两人一脚后,又是一拧腰,双手离地,凭借着强大的腰力硬生生完成了一个旋子转体后落地。

就是落地的姿势多少不是很好看。

他单膝跪在地面上,眼看着又是一把菜刀朝他砍来,阿满知道自己来不及动作了,他正要拎着自己的小菜刀,掌心都抵在了刀背上准备去挡,下一秒那人的脑袋就直接被砍掉。

阿满的瞳孔微缩,只见长发上也沾了血污的杨照临还踹了一脚那人的身体,一手拎着镰刀用干净的手背蹭了一下自己脸颊上的成片也成喷溅状的血迹。

杨照临微扬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不仅有几分嗜血的兴奋,也带着冰冷的杀意,二者交织在一块,让他看上去比那边杀疯了的阿庸还要像是杀神临世。

漂亮的、秾丽的杀神。

杨照临扯起嘴角,笑容既张扬肆意,还有些许狂气:“阿满。”

他说:“你看,我们好像是同路人呢。”

路回回神,眼都不眨一下地反手捅了要从背后袭击自己的人:“……我和你不一样。”

明照临歪头,笑得更加猖狂:“光和影的不同么?”

路回没有回答这话,而是道:“焱。”

【使用装饰卡:帽子戏法】

黑金红三色的卡牌出现在他手里的刹那间,和明照临除了发色与瞳色以及衣着不一样的浑身带火的男子就出现在了这片天地。

几乎是他出现的瞬间,整个世界就被烈火燎原——

如同照片被烧过一般,灰烬如雪般落下。

黑色的、红色的雪。

路回扬起头,轻轻地说了声:“我听到了,我看到了。”

你在哭泣,你在哀鸣。

作者有话说:

注①出自屈大均的《菜人哀》

②出自张明弼《人啖人歌》

③:皜皜这里的解说有一部分是为了剧情自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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