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站起身来, 拍拍自己身上沾上的草木屑,伸着懒腰往村里走去:“麻烦神明不如麻烦自己。”
女生:“……?”
她跟上阿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哥哥你今天好生奇怪。”
阿满偏头:“怎么说?”
“你平日里都不会在外面睡着的, 你今日不仅睡着了, 而且我喊了好久才喊醒你。”
女生恳切道:“要不我们还是去拜拜羊神吧?或者让阿婆给你瞧瞧?”
她口里的“阿婆”,不是说两个人的外婆或者奶奶, 而是村里的神婆。
阿满叹了口气。
女生:“哥哥。”
阿满说好吧:“我可爱的小妹都这般说了,那我还能说不吗?”
女生笑起来, 开心地推着他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正好我们可以去看看阿观姐姐, 我听阿爸阿妈说,阿观姐姐怀宝宝了。”
她在自己肚子前比画了一下:“难怪这么久没看见阿观姐姐。”
……阿观。
阿满眸色稍动。
阿观是他们村里长得最漂亮的女人, 嫁给了神婆的儿子, 也是他们村里最有本事的男人,阿庸。
村子里的房子大都是木板和竹子搭建起来的, 只有神婆家里不太一样,他们家是用石料砌成的,而且世世代代都是神婆、巫女,是他们村子和羊神沟通的纽带。
阿庸虽然不是女孩儿, 不能担任神婆、巫女一职,但他娶的媳妇可以,而阿庸不仅天生神力,据说还能借由神婆的手请神上身。
所以是他们村最有本事的男人,没有哪个男人不想像阿庸这样。
只是现在外头战火连天, 阿庸也出去打仗了, 他也是他们村唯一一个出去的, 剩下的都想躲在这大山里,逃避外头的战乱。
阿满和妹妹到了神婆家门口, 就见阿观正在院子里挑拣着什么,眉眼还有几分愁色。
“阿观姐姐!”
但在听到妹妹的呼声后,她又抬起了眼,眉眼温柔:“阿莹。”
阿观示意:“你怎么过来了呀?”
“哥哥不舒服。”阿莹拉着阿满的手到她跟前:“阿观姐姐,你如今怀了宝宝,还能施法术吗?”
她年纪还小,对这些的概念并不明确,阿观也并不跟她多做解释,毕竟很难和小孩子解释清楚:“可以呀。”
她冲阿满伸手:“我看看。”
阿满把手递给了她。
她的手指搭上阿满的手腕外侧,细细感受了会儿:“没什么大碍。”
阿观轻声问他:“是不是最近都没怎么吃饱?”
她不提还好,这么一说,阿满就感觉自己肚子叫了几声。
阿满垂眼:“嗯,阿爸阿妈说最近收成不好。”
阿观叹了口气,迟疑了下后,还是让他们等等,然后去屋子里摸了两个馒头出来:“你和阿莹分着吃吧,别与其他人说。”
阿满接过了馒头,心头无端有几分沉重:“…谢谢阿观姐。”
但他把馒头放回了阿观手里,还让阿莹别拿。他这个年纪,已经是懂事的了:“你们留着吃吧,你肚子里的孩子更需要营养。”
阿观微怔,旋即低低地笑了下:“阿满长大啦,都懂这么多了。”
阿满没多说,只拉了一下自己妹妹:“那我先走了。”
阿观点点头,还是多说了句:“你们之后若是有需要,还是可以来找我的。”
阿满望向他,还未说什么,就有一群人吵吵闹闹地来了。
都是村里的村民,阿满喊叔叔伯伯的,一伙人扛着锄头,还有些别的农具,反正看着有几分来势汹汹。
阿满不由微顿,不动声色地在阿观身前挡了挡。
阿观注意到他的举动,有几分心软,也微扬声音问他们:“帆阿伯,你们这是做什么?”
领头的人正是杨千帆,也是村里的村长。
他面色有几分不善,语气也不快:“你阿妈呢?”
阿观道:“阿妈入山采药去了。”
她稍顿,柔声细语地:“我知道阿叔阿伯你们来是为什么,这件事会有个结果的,只是得烦请你们再等待几月…别着急。”
阿观的眸色有几分恳切,可杨千帆他们却并不吃这一套,站在杨千帆身后的一个个头不高但很健壮的男子恶狠狠道:“你阿妈都祈神多少次了?!羊神给了一次回应吗?!若不是你阿妈有问题,那便是羊神有问题了!”
“强阿叔!”阿观的声音也有几分疾言厉色了:“你说什么都好,唯独羊神大人是绝不可诋毁的!”
被她这么训了一句,尤其还是小辈,被称作强阿叔的男人自觉失了面子,脸色更加难看:“你们一家子都这般维护羊神,这次灾害,指不定就是你们联合那所谓的羊神想要我们全村献祭!”
听到这话,阿观还未说什么,阿莹便先着急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话,阿满就轻轻扯了他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也是示意她不要多言。
阿莹抿着唇仰起头看向他,有几分不解愤懑,阿满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开口:“强阿叔,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语调随意,也有几分不关乎己身的淡漠游离:“去年大雨,阿婆祈神停雨,次日雨灾就停了,我记得是您第一位站出来说羊神庇佑、羊神显灵,羊神大人如何如何……您那个时候说的赞美词,多得可叫村里念过书的阿兄们都自愧不如啊。”
“还有大前年旱灾,再早几年泥石流、洪灾…这么多年,每一次阿婆向羊神祈雨成功,也是你们念叨着说要给羊神修建新的神庙,阿婆传达羊神的意思说不必如此大兴土木,又是你们念着羊神伟大如何如何……这些话我听得都要起茧子了。怎么,就一次不允你们,从前那么多次的显灵便都作废了?”
他这话说得在理,但那一行人中有人嚷嚷了句:“阿满你还小,不懂这些,别多管闲事。现在外头都在破除封建迷信,羊神根本就不存在……”
“你们闭嘴!”
一贯温柔的阿观在听到这话后,终于发了怒。她抄起身边的椅子朝他们砸去:“日后你们可别哭喊着求羊神帮你们!”
阿满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笃定羊神的存在,不过他更不明白的是自己,虽然他自小也是受羊神庇护着长大,可对羊神…却无端没有半点敬意。也不是说没有敬意,就是没有什么感觉,明明他的记忆里,羊神大人一直守护着他、他们,他所在意的所有人,但是他的灵魂……
阿满不知道要怎么说,反正很奇怪。
只是再奇怪,也不妨碍他帮阿观说几句话。
毕竟记忆里羊神确实显灵过很多次,帮了他们很多忙。
而且他看不惯杨千帆他们这些说法、做派。
见阿观这么生气,杨千帆他们到底还是记着她肚子里有孩子,万一闹出人命来,也说不过去。
现在情况虽然危急,但也没有闹到真的一口粮都没有的地步,所以几人悻悻地交换了目光后,还是没有再在这里撒泼下去,放了几句狠话,说了些什么你们最好是祈祷这场灾难快点过去,不然你家首当其冲云云,便走了。
阿观却不以为意,在阿满给他捡回了凳子后,笑着与他说:“谢谢阿满了,阿满真是一个好孩子。”
阿满看了看杨千帆他们离去的背影,淡声道:“阿观姐,你之后还是小心点吧。要是情况还没有好转,这些人恐怕等不了太久…会做出什么来都不好说。”
如今村子里情形不好,庄稼收成惨淡,家家户户都在吃往年的,猪鸭鸡那些禽类也宰得差不多了,昨日阿满家里都把自家养的看家护院的狗给杀了,肉腊了留着准备慢慢吃。
但这样终究不是个法子,阿满无端觉得,再这样下去,人们就会对近在咫尺的“肉”动手了。
很奇怪。
他知道以自己的记忆来看,他不该对人性如此失望且有如此阴暗的揣测,但他就是……
阿观听到阿满这么说,也愣了愣。
她虽无父无母,但自幼在这村里长大、在这大山里长大,她的思想也没有多么开化,所见过的人性的恶,也是极少的。所以阿观笑了下,没太把阿满的话放在心上。
之后阿满带着阿莹回了家,路上阿莹还在说:“阿观姐姐好可怜哦。”
阿满垂眼,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什么。
阿莹:“哥哥你今天好冷漠。”
阿满扬眉:“有吗?我怎么没感觉。”
他们说着话,到了家里,就见父母唉声叹气地在发愁。
阿满主动问了句:“怎么了?”
父母看过来:“……方才你阿爸去山里头瞧了瞧,这场灾也不知是怎的,连条蛇,甚至是田鼠都找不到一只,那些草木也是,一捏就碎,用来果腹都不行。”
女人又道:“还有,刚才帆阿哥来说你们去神婆家里了?”
听到她提,阿莹还很愤愤不平地要说刚才发生的事,只是才起了个头,就没女人皱着眉训:“别人避都避不及,你们怎么还上赶着去她家里?这次的灾来得莫名其妙,自从她家里那个媳妇怀了孕后就见了鬼似的…指不定就是她闹得!”
阿莹不可思议地看着女人:“阿妈,你在说什么?你先前明明那样夸阿观姐姐,说阿观姐姐许是羊神的女儿……”
“呵。”女人眼里既有嫉妒,也有忌惮:“谁知她究竟是神的女儿还是妖怪!我们村里又没人丢弃孩子,无缘无故就叫那老婆子捡到了她,还生得那么妖媚…我听阿平说外头那些西洋人都道羊是邪神,是不祥之物……”
她说着,一脸担忧地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男人,抱住了他的手臂,低声道:“要是我们从前信的都是妖魔,岂不是助长了……”
女人后续的话没说完,但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阿满望着碎嘴的妈,沉默的爸,心里无端有点躁郁。
他懒得多说,直接带着阿莹离开了这让人心烦的氛围。
第二日,阿满决定自己去山里找找“出路”,阿莹也跟着他一起。
他们就在路上遇见了阿闻,他本名叫杨闻。
杨闻也是村里的人,和阿满不算熟,但两个人见过几面。
杨闻也有个妹妹,和阿莹关系也一般,他也带着妹妹。
在阿满的记忆里,杨闻的妹妹是个不善言辞的性格,还有几分瑟缩怯懦。
两人见了面,杨闻倒是主动打了招呼:“杨满。”
他跟阿满说:“你们这是要去哪?”
阿满淡淡瞥了他一眼,压根没答话,只继续往前走。
杨闻也没有觉得尴尬,而是继续跟上来:“我也想进山里,要不我们一道同行?”
他偏偏头,笑眯眯地,配上那张皮相,颇有几分风流倜傥,是那种很容易把小姑娘的脸笑红的类型。
但阿满对他态度实在一般:“你爱跟就跟,废话真多。”
于是杨闻就跟上了他。
不仅是杨闻,他们路上还遇上了杨皜皜。
杨皜皜和阿满的关系还可以,阿莹也很喜欢杨皜皜,在看到杨皜皜时,就上前打了招呼:“阿皜姐姐!”
杨皜皜看见阿莹,也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与她讲过几句话后,目光又落在了阿满和杨闻身上。她与杨闻的关系也一般,所以是阿满的:“你们这是…也打算进山看看?”
阿满嗯了声。
杨皜皜:“那我们一起吧。”
阿满不仅没拒绝,反而应了声:“好。”
杨闻看看他,再看看杨皜皜,笑得有几分暧昧。
阿满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几分莫名:“?”
这笑面虎又在打什么算盘?
他们往山里走去,路过花草时,杨皜皜的裙摆扫过了几朵花,那些花就瞬间化作烟灰消散,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一般。
杨皜皜看着,无端起了点鸡皮疙瘩。
她捻了捻一株大树的树干,原本应该结实的树皮,就如同干瘪了的草木一般,一碾成灰。
她喃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满没有答话,只是耳朵微动:“那边有动静。”
他们顺着阿满说的方向走去,才往那边走了走,就见一名穿着比较清凉的青年背着一只大鸟,脚踩着一个男人的脑袋,手里削成了尖矛的木棍对着那男人的脖子就要插下,还是杨皜皜瞪大了眼睛,喊了声:“住手!”
那青年这才微顿,抬眸扬眉朝他们这里看来。
他脸上神色淡淡,但在触及阿满的那一刻,那双分外冷戾的桃花眼又倏地绽放出些许光彩,虽然是很浅淡的笑意和兴味,却要比方才那冷煞的模样看上去好多了,只是敏锐点的人,还是能够品出他的危险。
他歪了下头,盯着阿满:“阿满,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阿满瞥了眼被他踩在脚下辨认不出来是谁的人,大概猜得到可能是这人见杨照临打到了食物,所以红了眼,结果被反杀。
……这并不奇怪,记忆里,杨照临就是他们这一代人里最厉害的,从小天生神力,打起架来以一敌十还能占上风。
阿满在这一辈里,和他的关系最好。
村里的人也都知道,杨照临的阿爸阿妈都管不了他,但有一个人不一样,那就是阿满。从小到大,杨照临总是会愿意听阿满的话。哪怕不是全听,也要比对其他人的态度要好太多了。
“……杀人犯法。”
阿满望着他。
杨照临就抬起了脚,有点意兴阑珊地用手里自制的长矛点了点都快要憋死了的人:“你得记着阿满的恩情。”
那男人勉强爬了起来,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手脚并用地跑走了。
杨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们,好像和杨照临很熟稔似的,去问杨照临:“你是知道昨日阿满得罪了他们,所以故意来这一手吗?”
慢吞吞朝这边走来的杨照临闻言,长矛直接往杨闻面前怼了下,还是杨闻反应够快,一把攥住了那根木头,也得亏是杨照临并不是真的想杀他,所以才给他接住了。
杨闻的表情难得地有几分崩裂,他瞪大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杨照临,就见杨照临轻哂了声,眼里带着淡淡的讥嘲:“‘阿满’是你能叫的么?”
杨闻:“……”
他大爷的,忘了这是个疯子。
阿满虽然不喜欢杨闻,但隐隐约约觉得现在最好不要闹“内讧”,所以他伸手抓了一下棍子,示意杨照临:“别闹了。”
他用下巴尖点了点他背上的大鸟:“你怎么打来的?”
“路上遇见晕在山林里,半死不活的。”
杨照临放下手里的长矛,因为穿着背心,紧绷虬结的肌肉实在有几分过于惹眼,也和他那张秾丽似斑斓毒蛇一般的脸有几分格格不入,但想想是毒蛇,也觉得确实差不多了。
阿满每次看见他,都忍不住想,大家是吃一样的米喝一样的水长大的,为什么杨照临就长得比他结实那么多?
杨照临笑眯眯地邀请阿满:“你要和我一起吃吗?”
他说:“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分给你…你妹妹勉强也可以,但这三个不行。”
杨皜皜没带着自己的妹妹出门,杨照临也没有。
杨照临和他妹妹的关系很差,像是陌生人一样,这在村子里也是尽人皆知的事了。
阿满:“……”
他都忍不住问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照临思索了下:“看你好看?”
他笑得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说不定你上辈子是我过了门的媳妇呢。”
阿满:“?”
发什么癫?
“你看看你的长发,我俩要真上辈子有点什么,你才是那个媳妇。”
杨照临微挑眉,勾了一下自己的发尾:“你不喜欢?”
他这个语气,任谁都会觉得好像阿满只要说不喜欢,他就会去把自己的头发剪了。然而阿满还没答话,他又松了自己的发尾,直白道:“你不喜欢也得喜欢。”
……所以说,阿满一直不觉得他们关系有多好,也不觉得他跟杨照临的关系和村里那些风言风语的流言能搭上半点。
只是…阿满被他这喜欢不喜欢的措辞弄得有点恶心,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所以他决定换个话题:“你看见阿婆了吗?”
杨照临歪头:“你说那个神婆?”
他道:“在祭坛吧。”
于是他们又一道去了祭坛,就见神婆果然跪拜在祭坛上,念叨着什么。
那祭坛是用无数奇异的石头堆砌起来的,石头是椭圆形的,很圆润,巴掌大小,黑红色的,还隐约有点像是裂纹的奇怪纹路。
见到他们来,神婆抬起了眼。
神婆已经有点年纪了,但那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带着锐利,像是一眼就能望到人心里去。
她的目光落在杨照临的背上,说了句:“这肉吃不得。”
神婆:“这是羊神大人的祭品。”
杨照临呵了声:“祂得到的祭品够多了,祂再不回馈点什么,村子里的人就要饿死了。”
神婆叹气:“……当年是大家一同点头同意的,羊神大人哺育我们这么多年,我们不过哺育祂短短十月而已。”
他们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件事。
一年前,神婆召开了村会,与各家各户都说了声,这么多年,是时候回报羊神了,那时大家也应了好。
行吧。
杨照临没话说,且捕捉到了重点:“十月便好?”
神婆却不再多说,只道了一句:“有关神明的一切,不可窥、不可探。”
杨照临轻啧,无声地活动了下手腕。
阿满也不知道怎的,就是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贴上杨照临炽热的肌肤时,两个人都微顿。
杨照临眯眼看向他,阿满轻轻摇了摇头,杨照临也没再动作,甚至顺从地把背上的鸟放在了地上。
阿满随后问神婆:“阿婆,阿庸哥何时归家?”
神婆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上回来信,说是下月。”
“好。”
阿满拉着杨照临离开,走时还留下一句话,虽然语气有几分游离世间的淡漠感,但也是实在关心:“我总有些不安,您最好多照看一下阿观姐。”
杨闻也跟着他们一道走了,倒是杨皜皜留在了那儿,不知跟神婆说了些什么,阿满也懒得去在意。
杨闻看了他们一眼,阿满松开了杨照临的手,还未说什么,又听杨照临意味深长地道了句:“阿满,我大你七岁,你却从没喊过我一声哥哥。”
阿满:“……”
现在的情形,是在意这个的吗?
他有些无语,动动唇,身后又响起了有点惊喜的声音:“阿满哥!”
几人偏头看去,就见是杨白来了。
杨白跟阿满的关系也很好,而且村里都说他是阿满的跟屁虫。
杨照临也知道这事,但在听到他的称呼时,却莫名有点不爽。
……有种自己的猎物谁都跑过来薅了一把的感觉。
当他是死的么?
杨白觉察到了杨照临的敌意,朝他们还没走两步,便又顿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前行。
也就是在他迟疑的时候,阿满率先出声:“有事?”
他语气里明显有几分冷淡,叫杨白愣了愣。
记忆里…阿满哥好像不该是这样的啊,但是无端地…他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区别。
杨白没有多想:“就是想问问你们,你们家里的余粮还有多少?”
各家各户的余粮其实都不多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饥荒灾难也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都说大灾见人心,平日里和和睦睦的村子,这个时候丑态尽显,便是最要好的朋友,也不会与他人交底。
杨白也知道,可他就是觉得…杨满他们会不一样。
哪怕记忆里看过那么多肮脏丑陋的反目成仇,甚至唱出这样一出戏的演员还有亲兄弟,他也依然觉得…和他没有血脉关系的杨满、杨皜皜,至少这两个人不会坑害他。
这种奇异紧密的信任,叫杨白都有几分恍惚。
好奇怪。
事实上,阿满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态度虽然还是那样偏冷淡的,但有好好回话,说的也是实话:“不多了,我家里把狗都杀了,做成了腊肉,也只能省着吃,我今日出门时特意看了看,米缸也见底了。”
杨闻也是道:“我家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形…只怕现在村里家家户户基本是这样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杨白咽了咽口水:“万一这场灾难到我们弹尽粮绝时还没结束……”
阿满微偏了下头,眼里的困惑是真心实意的:“我有个问题。”
他说:“为什么你们都没有考虑过出去?”
杨闻他们一顿,杨白动了动唇,眼里有几分类机器般的茫昧:“出去…可是外头战乱……在这里至少是安全的。”
是安全的吗?
阿满轻扯了下嘴角,对这话不置可否。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带着阿莹回了家,路上还碰见了村子里不少人,要么是去山里走过一轮了,要么是接替交班准备去山里——现在家家户户粮食都不够,都要防着。免得他们出去寻找食物不成,反被偷家,那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遇见的每张脸,阿满都能从自己的记忆里挖出来人,都对得上号。
但不同的人给他的感觉又不太一样。有些人和杨千帆、阿观,还有他阿爸阿妈是一样的,有些人则和杨照临、杨皜皜、杨白,甚至是杨闻给他的感觉是相似的。
后者占据少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这种感觉也很奇妙,无法去形容究竟是什么,但就是……
阿满皱了下眉。
杨照临看了他一眼:“阿满,为什么皱眉呢?”
阿满:“……你没有自己的家吗?为什么要跟我回家?”
杨闻都识趣儿没跟上来,怎么就他跟狗皮膏药似的?
杨照临扬扬眉:“这不是有事要跟你说么。”
他又看了眼阿莹,笑眯眯地:“再说我看咱妹妹挺喜欢我的。”
之前不知为何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莹,这时候就有了声音,也有了存在感:“嗯嗯!”
她弯着眼、仰着头看着杨照临,笑得粲然:“我很喜欢阿临哥哥!”
杨照临笑意不达眼底地那双桃花眼也就跟着弯了下眼睛。
阿满略感无语,但还是问:“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杨照临:“村子里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我想留个后手。”
阿满稍顿:“…你什么意思?”
杨照临偏头:“我也看不惯他们的作风,但就算我再厉害,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对抗整个村子还是痴人说梦。我在其他人那儿不怎么讨喜,得靠你拉拢一下了。”
……其实阿满也有这个想法。
其他人他不太确定,但至少杨白和杨皜皜肯定会在事态演变成吃人时,坚决抵制……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笃定?
明明记忆里已经有这么多平时柔软良善的同村人在此时展露出了丑陋的面容。
阿满和杨照临对望一眼,明明也没说什么,但他就是觉得,杨照临和他有同样的念头、想法。
阿满淡淡地应了声:“好。”
说定了后,杨照临也不再纠缠他。
但阿满并未将此事告知其他人,只是找机会跟杨皜皜和杨白说了。
饿着肚子的日子又过了两日,阿满家里倒是还有些能够果腹的食物,阿满人也经饿。可听阿妈说,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可能没米吃了。
——这里说的没米,是指什么都没得吃。
阿爸阿妈说这话时没避着阿莹,故而阿莹也听到了。
所以在当日傍晚,黄昏时分,阿莹晃着阿满的手,恳求他:“阿哥,我有点担心阿观姐姐和阿婆,我们去看看她们好不好?”
阿满望着自家小妹,拿她没办法:“好,去看看。”
只是这趟出门花费了点时间,因为阿爸阿妈已经不让他们出门了。
他们说,这会儿出门可能会有点危险。
阿爸只是劝了句,阿妈却直白道:“他们那些没饭吃的,到时候绑了你们,拿你们跟我们换吃的…别怪阿妈心狠,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一二,他们若是真要来换,阿爸阿妈可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让他们自便。”
听到她这么说,阿满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自便是什么意思?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指不定把你们卖到外面去换粮食呢!”
阿妈被他这一眼吓了下,才开口继续说:“你们长得这么白白嫩嫩的,约莫能换不少吧。”
阿满扯了下嘴角:“他们最好是只卖人。”
而不是想吃人。
他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带着阿莹离开了。
若是以后有机会…定要带阿莹出去念书。
阿满想。
这地方,就算明日饥荒结束了,也不能多待。
无论什么人,长着长着,好像就都长成了那副模样,那样的“骨头”。
令人作呕。
阿满牵着阿莹的手往外走,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村庄,恍惚间像是大火燎原,叫阿满的眸色微动了下。
他们到神婆家时刚好,才跟阿观和神婆说上两句话,就遇上杨志强他们拿着锋利的农作工具出现。
这一次和上一次只是闹闹不一样,阿满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来者不善,所以毫不犹豫地要将阿莹和阿观都推入屋内:“你们先进去。”
但阿莹抱住了他的手臂:“我要和阿哥一起!”
阿观也冲他摇摇头,轻轻笑着:“左右不过又是粮食的事,吓吓我们罢了。”
不。
阿满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
不是那么简单。
阿满挡在她们身前,主动开口:“强阿伯这是做什么?”
杨志强打量着他,就像是在思索他好不好制服:“我家没粮食了,不仅是我家,你这几个叔叔伯伯的家里也没一粒米了。”
“你们自己不懂得珍惜食物,多备一点粮食以防万一,现在没米吃了来找阿婆和阿观姐做什么?”
阿满驱逐的意味极其明显,尤其是那双丹凤眼,微微压着时带着似君王般的压迫感,无端叫人心慌。
他护人的姿态也是摆在明面上的,所以……
杨志强攥紧了手里的镰刀,已经红了眼:“阿满,你别多管闲事。我们没粮食了,自然是要来她这儿讨。”
阿观叹了口气:“强阿伯,我家也只剩几口馒头了,你瞧我还怀着宝宝,我阿妈都好些天没吃饭了……”
“你一个人两口嘴,自然要吃的。”
在杨志强身后的一个男人狠狠道:“但你这一个人,也是两个身体…怀了这么久,肚子也不小了,成形了吧。”
阿满闭了闭眼,心说果然是最坏的局面。
而听到这话的阿观和神婆都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了他,一向温声细语的神婆难得地动了怒:“杨通胜!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回答她的却不是杨通胜,而是另一个阴仄仄看着他们的男人,他舔着唇,好像已经想好要怎么饱餐一顿了:“我们可是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仅仅是这一句话,他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神婆仿佛在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这些同自己朝夕共处,都几乎快跟家人存在一样的人。
她修行了一生,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事叫她如此波动过,哪怕当年生下儿子,看儿子娶妻,还有羊神……她的感情都是收敛着的,而这一刻,神婆却气极到面上露出了悲凉的笑。
那是一种失望透顶。
“吃人肉。”
但阿满却依旧挡在她们面前,少年的身板不算厚实,背影却那么坚定,他冷嘲了声,语气也充满嫌恶:“你们还真干得出来啊。”
“狼还会吃自己的同伴呢,现在我们的危机是……”
“狼是畜生,你也是畜生吗?!”
都不等他说完,阿满就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一静,杨通胜则是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声:“他们一家子是不是人类还不好说呢,什么羊神…说不定就是他们编出来骗我们的。还有这个女人!”
他的镰刀指向阿观,阿满不得不后退了一步,压着阿观往后退了退,避免自己待会没法第一时间护住她。杨通胜:“谁不知道她是神婆从山间里抱回来的婴儿,又生得这般狐媚样…说不定她根本不是人!这样一来我们杀了她、吃了她也是为民除害。”
阿满冷笑了声,像是在看跳梁小丑一般:“为自己杀人、吃人这种丧心病狂的行径开始找理由和借口了吗?”
他仅仅一句话,就让杨通胜破防,杨通胜攥紧了手里的镰刀:“臭小子……”
他恶狠狠地瞪着阿满:“你今天要是护着她,那我们就宰了你妹妹!你以为村子里其他人能撑多久?!等到彻底没有东西吃了的时候,人吃人是迟早的事!你要护着她,到时候便拿你家里第一个开刀!”
阿观和神婆同时看向了阿满,阿观微红了眼睛,神婆也是轻轻道:“阿满,回去吧,要入夜了,早些回家睡了,睡了就感觉不到饿了。”
“不要!”
阿满还未说话,阿莹就紧紧抱住了阿观和神婆的手:“阿观姐姐,阿婆,阿莹和阿哥会保护你们的!”
“说得好。”
阿满抬起手,都不见他是怎么动作的,只有阿满自己知道,他像是有肌肉记忆一样,抬手猛地一劈一抓,杨通胜只觉手腕一痛,手上握得很紧的镰刀就莫名到了阿满手里。
而阿满微微活动了下脖颈,手上的镰刀抬起来,转换了视角,直指这群人。他眼里带着戾气,凶得很:“我今天倒要看看,谁要当这个畜生。”
杨通胜握住自己手腕的痛处,不怒反笑:“就凭你一个人,你还想跟我们这么多人打?”
阿满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杨照临,你还要看戏到何时?”
“……这不是不想抢了阿满你的风头吗?”
悠悠的男声响起,就见房檐另一边翻来了个男人,他立在屋檐上,于晚霞最后的残晖中冲底下一行人挥挥手:“你们一个个上还是一起上?”
“要不一起上吧。”
杨照临垂眼,长发在风中飞扬,那双桃花眼和阿满是如出一辙的冰冷,叫人在此刻无端将两人幻视成了一人:“毕竟打臭虫都是一窝一窝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