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回头晕目眩的刹那, 明照临就抬起了手，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
缩小版的明照临的手对于同样也缩小了的路回来说，也还是偏大的。而且滚烫的温度瞬间就能驱散路回浑身的冰冷。
明照临没有去看沈子, 而是低着眼看着路回, 那双桃花眼里压抑着一些晦涩的情绪，也因此配上他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 才会显得分外冰冷而具有压迫感，
路回缓了缓, 抓住了明照临的手腕, 就听戴着狗熊面具的男人骂着：“这小畜生居然还敢逃！真是有种！”
随后就是破空声和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和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呼，那男人继续骂着：“你他大爷的怎么跑的？！谁帮你跑的？！不说出来老子把你活生生打死信不信！！！”
路回回神。
他迅速就冷静了下来, 第一反应便是沈子只怕是要出卖他和明照临了, 他们也要面对幻境中真正的危机……但没有想到的是，沈子咬紧了牙关, 一个字都没有冒出来。
路回：“……”
他头脑飞速运转后，最终得出了其他的结论。
这破副本。
又要赌啊。
路回抓紧了明照临的手腕，将他的手扯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是我们。”
他冷淡地看着戴着狗熊面具的男人：“是我们帮他逃跑的。”
明照临微挑眉, 扫了眼半眯着眼，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意识模糊地看着他们的沈子，又扫了眼路回，若有所思。
【马戏团内禁止逃跑与背叛】
逃跑的沈子被抓回来殴打了，但他不会背叛路回和明照临, 所以他没有说出来他们的名字。
也就是被打个半死的状态。
而如果他们帮助一个人逃跑了, 在看到对方被打成这样却不站出来的话, 会不会被定义为另类的【背叛？】
戴着狗熊面具的男人呵笑一声：“好啊，你们还挺有种……”
路回都不等他把话说完, 直接松开了明照临的手飞身而去，同时也是喊了声：“明照临！”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明照临在他出声前就跟着他一块儿冲向了戴着狗熊面具的男人。甚至他们明明没有分工，配合却默契到像是同一个人在操纵两个人的行动——
力气大的明照临直接一把抱住了戴着狗熊面具的男人，将他的手臂和腰身都困在怀里，然后把他往前方去扑，而路回则是在他控制住狗熊男人的那一刻就猛地跳起来，一把掀开了他的面具！
入目的一张没有人脸的脸有多骇然在这个时候都没有办法多说，因为路回直接滑出了自己袖子里藏着的一个尖角石头，冲着男人的眼睛就狠狠扎下！
血花炸开的瞬间，路回撤开落地，而明照临翻身而起，抱着男人的脑袋凌空拧腰，狠狠一拧！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明照临落地的同时，都没来得及痛呼出声的男人就这样脖子被拧了个一百八十度然后砸在地面。
这一切真的发生得太快，只可惜没有观众在旁边看到，不然一定会为他俩的默契震惊尖叫。
——当然，尖叫是因为实在是太帅了。
路回和明照临对视一眼，路回勾起唇，刚才的苍白瞬间消失，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明照临扫了眼，轻哂一声，却配合地轻拍了一下他的手。
路回走到沈子面前，弯下腰将人扶了起来。
很重的血味，路回也还是不可避免地在一瞬恍惚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影子，但明照临在他旁边弯腰，帮他一块儿将人扶起来，那长发在他眼尾晃过时，也让路回定下了心神。
不管怎么说，那些都是过去。
而他现在在游戏世界里，在他写的小说世界里，这里没有那些人，也没有他的那些过去，有的只有明照临。
路回看着意识好像模糊了的沈子，轻声道：“你到底是谁呢？”
沈子到底想让他们做什么？
沈子茫然地看着路回，他想到路回和明照临刚才暴起杀人的速度，就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牢牢地抓住了路回的手：“……”
他动唇，吐出一口沉重的血腥气，含糊地发出几个音节后，在路回耐心地等待下，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杀了他们。”
伴随着这句话出口，沈子的声音也铿锵有力，带着无尽的愤怒：“我要他们所有人都去死！！！”
路回凝望着沈子，微微一笑，然后直接松开了手，沈子也就这样砸在了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路回。
路回还是蹲着，手臂曲着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故意让我们以为你是这个幻境的主人，故意暗示我们你是整个事件的重要人物，就是为了这一刻，是吗？”
他轻嗤：“那个【不要相信猴子】也是你留下来的。”
路回琢磨了一下：“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幻境里，‘你’的存在那么明显，从一开始就暴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还以为难度是在别的地方，直到我只是跟你说了一句话，就突然触发了新的剧情，直接给我们送到马戏团去搞表演了，还遇上了刚被抓的你……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只是稍微怀疑了你一下，不算特别怀疑。”
因为这个剧情触发得太简单了。
路回不说每个玩家都有可能触发，只是总会有玩家被拉到幻境里后想要打探线索，然后说出自己“来自蝌蚪镇”这种话，那不是很容易就直接被切换去马戏团吗？
所以路回就在想，沈子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难道是想要他们死在马戏团的舞台上？但这个死亡条件触发得也太简单，而且能走到这儿的玩家，路回不信就这么容易死在舞台上。
直到他看到沈子被抓到了笼子里，而他的状态看上去就像是新鲜被抓的。
那个时候路回就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沈子可能是故意“暴露”的，就是为了让他们错认他是这个幻境的主体，是支配这个幻境的人。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当然是沈子想要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那么是得到什么呢？
路回轻扯起嘴角，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的讥嘲和明照临的神态几乎是重合的：“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无非就是三个可能性。”
一，他和这个幻境真正的主人是一伙儿的，是为了故意迷惑他们；
二，沈子是想要利用他们击破这个幻境，至于幻境主人为什么不阻止他们，那很有可能是幻境本身就没有主人，这就是一个纯粹的幻境。怎么形成的？那解释多了去了，比如说设定上就是一个幻境，比如说是很多怨念汇聚而成……
三，沈子是想要利用他们做别的事，然后达成什么。这一点和上面第二点是不一样的，因为第二点是沈子想要出去或者结束这一切，而这一点，是沈子不想要击破这个幻境。
路回：“那么现在，你最好实话实说，你是哪一个可能性？”
沈子是个聪明人，他看着在旁边慢悠悠地玩着从狗熊男人身上拿的钥匙的明照临，就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实话实说，那么这个人一定会杀了自己。
所以……
沈子看着他们：“你既然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最起码有能够掌控这个幻境的一半的能力吧？”
路回摊手：“对，你随意。反正这么久了，你只能拉十四岁以下的孩子进来，你拉进来的那些孩子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你吧？”
至于为什么路回和明照临明明超过了十四岁却可以被拉进来……
他们是玩家啊。
这就是他们和NPC的不同，这也是代表着不管这些副本背后藏着什么，到底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还是只是这个游戏世界里生成的副本大故事，对于这些副本而言，他们都是玩家，和副本里的NPC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路回在这一刻终于感觉到了这个副本的难度。
因为如果是其他的玩家在这里，也许会意识到沈子就是申子，也和猴子相关，还能意识到沈子有问题、故意在引导他们…以能走到现在的玩家的实力，要走到路回这一步，并不难，但难的是之后的过程了。
毕竟肯定会有玩家虽然觉得沈子有问题，但最多就是留一个心眼，然后还是会按照沈子的要求继续办事。
尤其如果他们猜到了金丝猴偷猎什么的，那对沈子的信任度就会更高，也会更加容易在这一环出错。
只要他们真的按照沈子的要求做了，那这个副本就是真的完了。
那一条通关之路就会变得只剩下一线生机……就好像《有囍》一样。
《有囍》前面真的是平静的，只是几个婚礼流程透露着诡异，他们这些玩家会下意识地提防一下，一旦因为提防做了什么，婚礼失败，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丝生机，直接噩梦模式。
路回深呼吸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至少之前没有一点偏差，不然真的要完蛋。
而沈子听到他这话后，变得出奇的愤怒，他哪儿还有受重伤的模样，一张脸恼怒又扭曲，盯着路回嘶吼：“你在威胁我？！”
路回压根不怕他：“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路回双手抱胸，笑得粲然：“反正不管你做什么，你都只能靠我们，你还不如坦诚一点，说不定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就算不一样，大家先联手从这里出去，也可以吧？”
他看着沈子，已然是一副拿捏住了沈子最大的弱点的姿态，漫不经心道：“毕竟被困在这儿的不只有我们，还有你。你应该也很想出去吧？”
路回在意识到沈子这些不对劲时，就一直在想，沈子到底要做什么呢。
他既然可以掌控幻境，那为什么还要暴露自己呢。难道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喜欢亲自下场游戏，然后戏耍被自己抓进来的人？
那这样的话，遇上他和明照临，吃瘪这么多次，这么憋屈，却还是按照“正常”去走？也没有说什么怒一下让他们遇上麻烦棘手的事？
路回觉得有点怪异，所以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可能性——
沈子虽然可以控制这个幻境，但是能控制的程度是有限的。
而且，他并不是自愿待在这个幻境里，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拥有这份能力。
……他也想出去。
比起路回猜测的一和三，他个人更倾向于二。
沈子想要让他们击破这个幻境，和他们一起出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关于沈子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打破幻境，就有说法了。
他作为一个可以掌控一部分幻境的人，做不到打破幻境，那只能是这个幻境还有什么。
而刚才沈子让他们把那些人都杀了，显然就是击破这个幻境的办法……不，也不一定。说不定是沈子自以为的方式，毕竟这个幻境并不是沈子创造出来的啊。
路回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沈子被路回这样点破后，微微瞪大了眼睛，错愕和惊惧之下，他动动唇，到底歇了自己浑身的气焰：“……”
沈子低下头：“我是想出去。”
他抬头看着路回：“你们不是来杀了‘我们’的吗？”
路回微扬眉梢：“…我们是来解决怪事的。”
他斟酌之下，还是决定说出这句话。
但沈子听过后，直接嗤笑了一声，小孩子难以控制情绪，喜怒都暴露在脸上，轻而易举就能被挑得歇斯底里：“那不就是来杀了‘我们’的吗？！”
路回在心里轻哦了一声，面上也是直接道：“所以小镇里最近闹‘鬼’也的确和你有关。”
他示意沈子：“我们坐下来聊吧。”
路回笑着，漫不经心道：“别那么有敌意，谁说解决怪事就是要杀了怪事的源头？因果循环，善恶自有报应。有时候天不报，不是天不报，而是之后自有人来处理。”
他这话说得稍微有点深，但沈子听得懂，所以沈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我不是人类。”
路回点头，同时也是看了眼好像掉线了的明照临，有几分得意。
明照临在听见沈子自爆身份的那一刻，就知道路回会回头这样看他一下，所以他将路回得志的嘚瑟收入眼中后，轻嗤了声。
有些人真的很奇怪。
他脑袋好这事是所有玩家公认了的，但还是老喜欢在他面前翘着尾巴炫耀。
就让人很想伸手给他薅一下。
路回不知道明照临在想什么，只跟沈子说：“所以你是猴子？”
沈子低下头，压抑着满腔的愤怒：“嗯。我是金丝猴……你们是人类，应该知道金丝猴很值钱。”
说来不巧，路回确实是刚才才知道一只猴子不仅能被人卖皮毛，甚至还有什么血骨肉也很有价值、还能入药这种话。
他其实真的不是很理解。
不过路回没有说什么，而是点点头，就听沈子继续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之前我们和蝌蚪镇的人也是和平共处，他们很少会进深山，我们也不会到他们的镇上去。但是直到后来你们人类社会高速发展，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就像是路回想的那个故事一样，有一个来表演的马戏团听到镇上的人说山里有毛发是金色、脸是蓝色的猴子时，立马就说这猴子很值钱如何如何。
于是就有第一个人心动，设下陷阱，捉到了第一只金丝猴。
沈子冷冷：“这个人就是蝌蚪镇现在的镇长，刘勇义。”
路回：“……”
乖乖，刘镇长您可真是深藏不漏啊，看着斯斯文文是个好人，背地里能干出这事儿？
沈子：“一只金丝猴给他带来的财富让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一场非常划算的生意，而他手上突然多了那么多钱，自然也会有别人心动。蝌蚪镇的那些人，就是这样将他推举到了镇长的位置上。由他负责和那些马戏团对接……”
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因为过于愤怒，面部扭曲到有一瞬也闪现了“猴形”，这也更加加深了他说的这些话的可信度。
沈子：“我们族群原本有近千只的！就是因为他们！在我死时，只剩下了最后十二只躲在更深的山林深处！就是为了避免被他们找上！”
好恐怖的数字。
但路回看着沈子，若有所思：“你们……都是精怪吗？”
他一开始以为沈子是所有被猎杀的金丝猴的怨气结合体，但是沈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主体是很明确的。
哪怕他称同伴为“金丝猴”，但那种个体感还是很强烈。
沈子：“……有些是，有些不是。”
他闭了闭眼，声音发哽：“山中有天地日月精华，所有生灵一起吸食日月精华，有‘窍’的就会开悟，像我一样甚至可以变成人，但没有‘窍’的就会作为猴子生老病死一生。”
路回扬眉：“那这样的话，我就有一个新的问题了。”
他纳闷道：“如果你们变成人，不做猴子的话，那些镇民就不会猎杀你们了吧？”
毕竟蝌蚪镇猎猴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除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