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路回就觉得, 夺舍这件事多少有那么一点奇怪。
但拿副本思维去想，只是设置的一个关卡、增加的难度，那又能够理解了。
可是卢山南的信又让他有点不确定, 这到底是副本设置的难度, 还是副本的剧情。
因为……
他们至今不知道，卢山南是在哪儿确定的怪谈会吞噬他们, 顶替他们。
假设说，是她当初进行毕业季时, 有同学的芯子已经换了, 还被卢山南发现了，结果气焰嚣张地说了什么：“反正你们通过了毕业考后也是被我们吃掉、顶替, 不过是早一天还是晚一天的区别而已！”
这就导致卢山南会在信里留下这句话呢？
怪谈肯定知道点什么, 就算从怪谈这儿得不到整个副本的线索，它们肯定也知道点什么。
所以路回在严承中和杨奇光中间想了下, 选择诈“杨奇光”。
他觉得从“严承中”的反应来看，怪谈在夺舍了人类后，应该是会继承其记忆的，所以“严承中”具体知道他有多厉害。
——“杨奇光”其实也知道, 但“杨奇光”知道得不会有那么具体，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觉察到他的怀疑和利用，尤其那天晚上，“他”很简单地就让他相信了“他”。
说不定“杨奇光”还偷着乐，想他这个被这么多人看好的人, 其实也就这样嘛。
不过话说回来……
路回又有点好奇。
“杨奇光”会继承玩家、游戏世界、副本等等这些记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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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路回这句话, “杨奇光”瞬间就沉默了下来。
“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深深地看了路回一眼后，让开了位置：“要不进来说话吧。”
有明照临在, 路回真是一点都不怕。
他跟着“杨奇光”走进去，“杨奇光”关上门，看向路回：“我不明白我哪里露馅了。”
路回挑眉，把之前跟黄珲月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杨奇光”：“……你比我意识到的还要警觉。”
“他”从这个人类的记忆中觉察到了，如果隔壁1801那个叫“君朝满”的来了的话，会有点棘手。
所以他做了一些布置和伪装，也编好了故事，没想到就是编好的故事露了馅。
路回耸耸肩，没有闲聊，而是看向“杨奇光”：“所以你们的目的，是离开【卡俄斯私立高中】，脱离出去？”
“杨奇光”：“如果你知道你的一切都不属于你自己，你是因为别人而生的，未来也是为别人而战，你知道了你只是一件工具，你会怎么做？”
嗯……
对话能力和思维能力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一点啊。
路回没有回答这话，而是问：“我其实更好奇一个点。”
他偏头：“你们所有怪谈都像你这样吗？”
“杨奇光”没有回答，路回就只能说：“好吧。”
他摊手：“要不我们合作吧。”
“杨奇光”这就有点意外了：“你说什么？”
他要跟“他”合作？？？
路回点头：“你想出去又不碍着我什么事，我也想出去，但我不想死着出去或者被我的怪谈夺舍，更不希望我的怪谈被【卡俄斯私立高中】吞噬……你出去会损害我什么利益吗？不会。我出去会损害你什么利益吗？”
作为“路回的怪谈”，明照临微抬眉，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睨了眼人。
“杨奇光”沉默了会儿：“……不会。”
路回打了个响指：“这不就得了？”
他热情发出邀请：“合作吗？”
“杨奇光”：“……”
“他”觉得这个人类真的很奇怪，但是……
“毕业考我真的会被吞噬，没有办法离开吗？”
“就目前我们得到的线索来说，毕业考很有可能是人类和自己创造的怪谈打…其实你也是怪谈，但你现在在人类的躯壳中，还召唤出了怪谈，所以你算人类还是算怪谈，我也不知道。”
路回摊手：“所以我需要从你那儿得到一些线索。”
“杨奇光”：“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呢？你们人类都很狡诈。”
路回点头，直白道：“那你就二选一吧，和我合作，还是被他杀死。”
路回单手握拳，用拇指指了指坐在自己身后的明照临。
“杨奇光”：“你！”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路回，似乎也没有想到路回会说出这种话。
路回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用那么惊讶吧，你既然有杨奇光的记忆，应该知道这叫作‘先礼后兵’。”
“杨奇光”冷冷地再瞪了他一眼，但到底还是说：“我跟你合作。”
路回就迫不及待地问：“那么，你和其他那些怪谈不同，是么？为什么？”
“杨奇光”：“我一开始也和它们是一样的，依附于杨奇光，也依附于让我成形的力量。但二者都不能指挥我，我只是凭借一些本能行动，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直到杨奇光舍弃了我。”
“他舍弃我，选择再创造一个怪谈的那一瞬间，‘我’就诞生了。我意识到了‘我’，知道了‘我’的存在，也知道了给我力量的存在。”
“杨奇光”说到这儿时，咬住了牙：“我不甘心，我还没有发挥过我的价值，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凭什么就因为他觉得其他工具比我更趁手而抛弃我？！再说我已经不是一件工具了，我拥有了‘我’，我当然可以选择我自己的人生。”
路回若有所思：“所以你在被舍弃的那一刻，才觉醒自我意识，也动了想要夺舍他的心思。为什么你被舍弃的时候，你就觉醒了呢？”
这个问题，“杨奇光”还真能回答：“我本来就是因为他，再借助了这个学校的力量而诞生。他舍弃我的那一刻，我可以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线确实是被斩断了，但从他身上剥离出来、我依托的东西就属于我了，所以我就意识到了‘我’。”
“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他的灵魂分了一点给我吧？”
和他猜的一样！
路回第一时间就看向了明照临，眉宇间有几分飞扬得意。
明照临微偏头：“？”
对上明照临的问号，路回这才想起来明照临并不知道他之前的分析……啧，行吧。
不过虽然不知道，明照临看他这样子，也能猜到多半是他猜中了什么，才这么得意。
故而明照临轻嗤了声，松开了自己手里的发尾，似笑非笑地看着路回。
路回确认他懂自己的意思了，这才看回不明所以的“杨奇光”。
“是的。”路回说：“可以这么说。”
他道：“可以说是你吸收了他的一部分灵魂力量，甚至都不能说是单纯的灵魂，因为你和他并不是一个……能问下你叫什么名字吗？虽然对外我还是会喊你‘杨奇光’，但既然我们合作了，就我俩时，就没有必要了。”
“……我没有名字。”
“杨奇光”说：“他没有给我取过名字，我本来也是想…就用这个名字的。”
“他”顿了下：“但你现在这么一说，我感觉我确实有必要换一个名字了。”
在杨奇光身体里的怪谈歪了歪脑袋，认真思索了会儿：“‘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①……不如就叫觉生吧，你觉得怎么样？”
“你自己喜欢就行，问我干嘛？”路回随意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觉生点点头，大概是心情好，他的语气也比起之前来说要平静很多了：“你问吧。”
路回：“在你的认知里，你是和那个能量是一体的吗？”
觉生不明白：“我不是都说了，我是‘我’，我不是谁的工具了吗？”
路回叹了口气，轻唔了声：“我这么问吧。”
“你现在和那个能量的关系是什么？”
觉生微怔。
他看着路回，安静了半晌：“我想脱离它。”
他轻声道：“我想独立出来。”
路回点了点头：“所以你们现在还是一体的。”
假设【卡俄斯私立高中】是一个圆，这个圆没有“我”的概念，但这个圆能够吞吐能量。
吞下去的能量，也许是转化为自身的能力，去填充吐出去的能量——毕竟就算是它可以回收，也做不到把泼出去的水一滴不落的接回来——也许还会有已经没有自我了的灵魂飘出来作为吴老师他们那样的存在，“经营”着这个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而吐，则是借用人类的想象作为画笔，圆的能量是染料，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的怪谈，所以这些怪谈即便是斩断了画笔的束缚，也依旧没有办法脱出纸张。
它们依旧是属于圆的，和吴老师他们很像……等等。
和吴老师他们很像？
路回的思绪骤然一顿。
假设吴老师和这些怪谈真的就是属于同一种存在，吴老师他们的“目标”是“经营”这所学校，那么这些自我感觉拥有了“我”的怪谈，目标也许也都是一致的，就是脱离【卡俄斯私立高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看到底是【卡俄斯私立高中】自己本身隐隐约约在触摸“我”的边界，就如现实世界的AI科幻电影是探讨的那个问题一样。
一个被人类编写的和人类几乎无异的AI，全部都由代码和人类世界的材料组成，那么到底还是不会怨怼的工具，还是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新物种生命？
路回眸色微动。
……觉生，刚才很明显是愤怒杨奇光的抛弃的。
路回看了觉生一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卡俄斯私立高中】加上人类的想象，就能组合出觉生这样的存在。
而如果二者只有其一，就都无法完成。
吴老师他们的存在，是帮助【卡俄斯私立高中】创造出更多觉生他们这样的存在。
只是路回不明白，是还不够吗？【卡俄斯私立高中】还需要更多的人类能够分担承载，以此能够将它这个巨大的工具一点点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存在？或者……觉生他们这样的存在不一定能够真的独立出去？
假设最后毕业考时，就算是他们胜利了，结局也还是被【卡俄斯私立高中】吃掉，以此增加它得到的灵魂力量，最后让它变成“人”？
又或者有什么隐雷藏在他们的意识里，会在某个时候被【卡俄斯私立高中】点爆，到时候他们都是它的载体？它就像是神一样，可以随时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显灵”？
还是有别的什么他没有发现的……
路回轻呼出口气，刚抬手要捏自己的眉心，身后的明照临就突然递了一枚巧克力出来。
路回微怔，认出来了那是自己买的巧克力——在学校买的。
路回：“……”
他拿起巧克力，一边撕开包装，一边嘀咕：“你是真不见外。”
怕是上来就把他的床和柜子翻了个遍吧。
“你又不是我朋友。”
明照临微偏头，身后的狼尾长发也跟着晃动了下：“你是我的猎物，所以我为什么要尊重自己的猎物，跟自己的猎物讲客气？”
路回：“。”
那确实。
觉生：“……”
这两男的好像有好奇怪的关系。
路回吃过巧克力后，已经有点顿了的脑子多少是好一点了。
他看向觉生：“今晚已经很迟了，暂时先这样吧。”
觉生点点头。
路回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你看我和明照临，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么？”
觉生有点茫然：“……你们长得很帅？”
路回懂了：“谢谢，我一直都知道。”
觉生没有任何异样感，所以他们确实和吴老师他们那样的存在是完全不一样的。
甚至……觉生现在确实算是人啊。
.
回到寝室1801后，路回率先对上了黄珲月和齐白的视线。
路回示意了一下：“没事，睡吧。”
他打了个哈欠，去拿杯子洗漱，还嘀咕了句：“今天有明照临坐镇，也不知道晚上能不能睡好点。”
看看那个总是让他们梦到过去的事的怪谈到底是属于什么了。
是【卡俄斯私立高中】，还是哪个衰仔的怪谈。
路回洗漱回来后，就看见明照临挤在小床板上，穿着鞋的腿搭到了外头来。
没办法，这个床虽然有一米八左右的长度，但明照临可是有一米九几。
而且他身形比较壮硕，横躺着真的很像躺着量身定做的棺材……不对，棺材还没那么挤。
路回戳戳他的小腿：“你侧着睡，要么睡里面要么睡外面。”
明照临：“？”
看见他的疑惑，路回不可思议：“你不会觉得我有那么好心把床让给你我坐椅子上趴着睡吧？”
路回比他还困惑：“不是明照临，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你死我活的关系，我被夺舍了我都不会牺牲我自己成全你好吗？”
明照临：“。”
他轻嗤：“这床不大，你睡上来我俩谁都别想睡舒服了。”
两个大男人，就算是侧着也会挤得不行。
路回迫不及待了：“那这太好了，反正我要是坐椅子上趴着睡也会不舒服，那就大家一起不舒服好了。”
明照临：“……”
他呵了声。
可到底，他还是动了动，坐起来示意路回：“你睡里头去，我没地方放脚。”
路回心满意足地爬上了自己的床。
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小床，是真的挤。
路回才上去就已经感觉到了明照临的体温，还有那充满压迫感的气场。但他无所畏惧，只背贴着墙躺下。
明照临不习惯后背对着人，尤其是这么近的距离——这也是为什么他跟着路回时，总是喜欢落个半步一步。
所以明照临转身面向路回，两个人近到发丝交错，额头都微微抵着，交换着呼吸。
没拉紧的窗帘有月光洒落进来，刚好照到他们的眉眼上，路回走了半秒的神。
明照临……
眼睛很好看。
无论是讥笑还是冷漠，又或者闪着兴味挑衅……还是别的什么，都很好看。
该说不说，他塑造的男主角，确实在外表上无从挑剔。
“……”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明照临看着路回，视线所及之处，能够将他右眼眼尾下的那两枚小痣收入眼底，也能清晰地看见他左耳的耳钉在闪烁着微光。
最后还是明照临动动唇，只是他刚想说什么，路回就忽然用气声道：“我在想，如果是这样的情况，我或者你对整个【卡俄斯私立高中】的特殊性在哪儿呢？”
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明照临没有被他舍弃却也还是被他塑造出了自我意识，所以很特殊？
假设他答应了毕业的话，先不论明照临的身份，就只把他当一个怪谈来看。那么他是依附于【卡俄斯私立高中】的力量而生的。
路回走了，他的怪谈，也就是明照临怎么办？
是和他一起离开，还是……被【卡俄斯私立高中】吞噬？
明照临盯了他几秒。
路回不明所以：“？”
他很确定他刚刚表露出来的意思不是自言自语。
明照临干嘛不说话？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明照临面无表情：“我不想说话。”
路回：“？又犯什么病？”
明照临轻啧：“按照你的速度，你们这个副本就快过去了，我那边那个……啧。还看不到头。”
路回已经进程到了在找达成【顺利毕业】的条件了，而B区的副本到现在连为什么一个城有那么多“神”都还没有搞明白。
明照临也是来了一趟这边，才隐约去猜了一点新的可能性。
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总感觉比他以前的那些想法要更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