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绿一怔。

她下意识地看向四周, 也纳闷起来：“你在说什么？”

朱绿回来的时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的，她并没有看到屋内有什么东西有变动……这不是和他们白天时看到的一样吗？

少了什么？

明照临的眸色是寒凉的，也带着淡淡的烦躁。

他偏头看向窗户外面, 目光落在西方的方向, 没有理会朱绿。

说不出来的感觉……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这让他很烦。

烦得想要把这个副本炸了。

可是明照临也知道，自己做不到真的把一个副本炸了。

要是小一点的场景范围还有可能, 这么大的场景范围……啧。

明照临眉眼压得更低，也显得更加躁郁。

朱绿看得出来他情绪不仅不高, 甚至可以说是很差, 所以她一时间没说什么，而是再认真地看了看四周。

是真的没少什么…难道明照临在外面遇上了什么吗？

朱绿感到费解。

而她知道不需要她详问, 明照临肯定也会去想这一点。但明照临什么都没有说, 这就意味着明照临大概率真的不是在外面遇上了什么才会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

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朱绿皱着眉，就见明照临瞥了她一眼, 突然问：“我为什么会和你心平气和地在这儿交流线索？”

朱绿一愣。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是明照临对“心平气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这个念头闪过后，朱绿也再次皱起了眉。

的确，她和明照临怎么会这么平静地在这里沟通副本？

要知道明照临可是之前和她一个阵营的, 最后都跟她打了起来，闹得他们彼此双方腹背受敌的疯子啊！她又是为什么会相信明照临在这种他们之间本身就是对抗的情况下还能好好和她交流线索？就不怕明照临瞒着她什么吗？

毕竟这位可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名声，也没有一点道德良心的疯狗啊！

朱绿眉头紧皱，就见明照临在她意识到不对劲后，微扬了下眉梢, 眉宇间的阴郁反而淡了点。

明照临甚至还笑了起来, 那双桃花眼闪出几分兴味和亢奋：“所以这代表有什么我们都遗忘了的东西‘调停’了我们, 让我们达成了合作关系。”

朱绿觉得不可思议：“竟然有什么能让你愿意和别人合作？”

明照临看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点吸引他视线的西方：“所以这才让人好奇和感到有趣啊。”

他说完这话，都不等朱绿说什么, 直接站起身来朝外面走。

“明照临……”

“你爱干嘛干嘛。”

明照临头都不回：“既然现在大家都忘了，那就散伙。”

朱绿：“……”

她拳头是真的硬了。

可说实话，面对没有被什么东西束缚着的明照临，当然还是散伙更好。

不然谁知道这疯狗什么时候回突然因为觉得无聊然后给她一刀？

他就是个神经病。

.

路回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在一辆大卡车里面。

车子不知道在朝着哪儿全速前进，但路回能感觉到颠沛流离，而他的身边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其他人和他一样被捆绑着蜷缩着蹲在一起。

他们的眼睛和嘴巴都被蒙住了，甚至嘴还是用胶带给封死的。

路回用鼻子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在小孩压抑的抽泣声中很努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将自己眼睛上的黑布弄下来。只可惜他现在太小，而且他不敢有太大的动静。

他能够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烟味，他知道车厢里肯定还有大人在守着。

所以尝试了一下后，路回就熟练得没有再动作了。

被发现了的话，会被拎起来打，要是对方今天暴躁一点，还会用烟头烫他。

他们不会在意他们怎么样，只要不毁了那张脸，就怎么样都好。

如果买家有意见，那就会跟买家说他之前不听话，是靠这样的手段才听话的。

路回闭着眼睛，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刚进这个副本的时候，有想过万一自己面对上了拐卖的剧情杀会怎么样，他设想了自己很多反应，甚至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愤怒、惊惧到直接暴露出他过去那段最不堪的过往，可他没有想到他竟然能那么平静、冷淡的面对这个情节。

也许是因为他做了那么多设想，心已经平复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也有那么多年了，成非和尹葭所做的努力在此时真的有了好的结果反馈。

也许是因为……真的就像那个人说的，其实他也是个天生的罪犯、坏孩子、坏胚，所以此时才能如此冷静。

又或者是因为他其实很早就……

路回无声地呼出了口气。

卡车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停下来了后没多久，后车厢门也在“哐当”一声中打开。

然后路回就听见有小孩子的尖叫声和一些拉扯声，也有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催促着他们动作快一点：“快点！都下车！下车！”

路回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就被人从后推了一把。

他踉跄了一下，往前急走了几步，然后路回就感觉到自己有一瞬踩空了，却被人直接一把揪着后衣领拎了起来：“干什么！”

有人大吼：“小心一点！这个是我们最近找到的最优秀的货了！摔伤了要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熟悉的话。

路回面无表情地在拉扯中站定住脚。

之后他们在推搡中被送进了哪儿，路回也不确定，但知道至少没有风拂过衣角，空气中的青草味也淡了写。

他的双手都被绑得很死，他有感觉到血液不流通导致的冰冷，再过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的手都要坏死了。

不过这次没等多久，就有人走了过来，跟他们说：“听着，你们是最乖、最安静的几个，所以为了确保你们的手不会被绑得出事，所以我们会帮你们解绑，但你们要是敢吵闹或者跑出去的话……就算商品有所缺损会不太好卖，但我们也能够让你们发挥你们应有的价值。”

听到这里时，路回就可以确定，这儿只是个类似幻境一样存在的地方，而不是他真的变小了，真的被绑走去了哪儿。因为那些大人是不会跟他们解释这些东西的。

路回没有说话，很快就有人过来帮他把绳子解开了，也把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摘了下来。

于是路回就看见了一个废弃的工厂，落了不少灰，但工厂里也被人简单搭出了“家”，也就是用来生活的地方。

有一个带着猴子面具的男人站在一个生锈了的集装箱上，还在喊着：“接下来这几天只要你们乖乖听话，你们的日子就会好过。”

路回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用眼尾的余光看着自己身边。

他旁侧有三个孩子，都是不超过十四岁的小孩，而且三个都是女生。

这些人会很喜欢拐卖女孩儿，因为女孩儿的市场比男孩儿更好。

有些人就算自己生不出男孩，也不想买男孩，因为他们觉得不是自己的血脉。但女孩儿就不一样了，很多人买女孩儿回家要么是养着给自己当媳妇，要么是给儿子当媳妇，要么就是还有点别的更加肮脏的念头。

路回见多了。

所以路回并不意外自己身边的都是女孩，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戴着猴子面具的人警告了他们后就离开了。

小工厂的大门直接被关上，因为他们的安静听话和顺从，所以他们得到了在这小工厂里面自由活动的待遇。

这点路回也熟。

“听话的孩子就能跟我们吃一样的饭菜、睡一样的床，还不用一直被绑起来。”

路回无声地呼出了口气，往前走了走。

离他最近的那个女孩下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已经蓄满了眼泪。

她看着有些灰头土脸，但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挺漂亮且新，看得出来是家里宠爱着的女孩，也不知道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路回可以确定，在这儿的只有他一个人是活人，这些……甚至NPC都算不上，只怕全是幻象。

就看是融合了他的记忆，还是这个副本里的谁的记忆里的事了…会和卫晓黎有关吗？

路回一直都觉得，卫晓黎在镇上的“角色”有点奇怪。

假设他没有遇上过怪小孩的话，要么是他有本事让怪小孩找不上他，要么就是他真的跟拐卖一事没有任何关联，所以他不会像是“家人”那样被怪小孩找上，也不会像是马戏团那样因为有“马戏团”的标签被怪小孩找上。

所以，卫晓黎在这个副本里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他要是没有说谎，路回还真的会把他只当做一个提供线索的NPC处理，问题是现在这人不仅说谎了，作为和他同职业的朱绿，也说了感觉卫晓黎有点不对……

路回思绪飞散了一会儿后，才无声示意小女孩：“怎么了？”

他们嘴上的胶布没有被撕下来，而鉴于这儿是个规则本，路回也不是真的变小后被拐卖了，更像是被拉到了什么单独的幻象空间进行“单线任务”，所以他暂时没有选择揭下自己嘴巴上的胶布。

反正他很早就习惯了当哑巴的日子，现在只不过是重温一下那些时日。

大概是因为路回是他们四个人中最平静的，所以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既有几分求助的意思，也有些希冀。

路回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她们渴望他能够成为动画片里拯救她们的英雄。

他看到过别人这样看一个人，他自己也曾这样看过一个人，后来他也被架在了那个位置上。

仅仅是一瞬的回忆，路回就感觉自己明明好不容易挣扎出海面的，就这样轻易地又被海底的海草缠绕住然后再拉了下去。

路回只能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耳朵。

虽然他的身体变小了，但他并不是直接被简单粗暴地被塞到了他的过去里，所以他能够摸到自己耳朵上的耳钉。

在他的现实世界里，他是没有这东西的。他怕疼，怎么可能会去给自己打耳洞？更别说明照临是怎么强硬地把这个耳钉钉在他耳垂上的，还说了怎么不得了的话……路回都记得很清楚。

于是他又被一只无形地大手拉出来了一点，那只手滚烫且有力，让他沉郁下落的心都跟着轻松了一点。

路回继续往前走，没有留恋地将自己的袖子直接从女孩手里抽走了。

那个女孩大概是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所以在路回抽身离开的时候，也只是下意识地再往前抓了一下，没抓住什么，就也放弃，没敢再有什么动作，怕万一将那伙儿戴面具的人惊来。

路回也就走到了集装箱面前，将他刚才就很在意的一张夹了一个角露在外面的彩色海报扯了出来，就见背景是一个马戏团的海报，但上头却用鲜红的字歪歪扭扭写了一大片的规则，在规则开头还有一句——

【欢迎来到疯狂的羔羊马戏团！这里适者生存，只有表现得好并且遵守以下规则的小朋友才能活下来哦！】

路回微扬眉梢，眸光先扫过了底下的“123456……”看样子这个单线任务是必经之路啊。

【1、马戏团内严禁小孩大声喧哗；

2、马戏团内严禁小孩掉眼泪；

3、马戏团内只有十四岁以下的才能被称作小孩，也只接收小孩；

4、马戏团内的所有小孩必须听从每个戴着面具的指导员的安排；

5、马戏团内禁止小孩在非指导员的要求下斗殴，尤其是动手打指导员；

6、马戏团内的动物皆关在笼舍里，如果你在笼舍外看到了动物而旁边又没有指导员的话，请立马离开，不要与之交谈！

7、马戏团内禁止逃跑与背叛；

8、千万千万千万千万千万千万千万不要离开马戏团！

9、马戏团内不养闲人，请发挥你的价值。】

路回心说这一大片规则从开头到结尾都要遵守的话，足以看得出来会有多么寸步难行。

但这个规则不是系统颁布的规则，也就意味着，是有解法的。

比如说“听从每个戴着面具的指导员的安排”，那也就是没有戴面具的指导员的安排是可以不用听的，如果不想听，就想办法揭面具好了。

还有“马戏团内禁止逃跑与背叛”，是禁止这两个，没说禁止火烧马戏团啊。

好吧。

路回在心里叹了口气。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手里没有【焱】了。

但是他手里还有潋滟和春生，甚至还有一张十分特殊的卡牌，可以把明照临召唤到他身边。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不确定明照临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况，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三个玩家在这个副本里是被视作一家三口的，而路回现在变小、被拉进这个单线任务里，也就意味着他会像其他小孩那样消失在蝌蚪镇，而明照临和朱绿也会忘记他。

那他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呢？

自己解开这边的规则，又或者利用“漏洞”让这边的规则崩坏从而导致这边的“笼子”崩坏，也就可以出去了；还是要让明照临想起他？

路回觉得，明照临想起他应该不会太难吧。

……这要是很迟才意识到他的消失，他会难过的啊。

路回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他真的会记明照临一笔的。

要让他留下来的人是他，结果那么容易遗忘的人还是他……啧。

渣男。

路回把海报纸放到了明面上。

虽然他知道他身后那三个不是真人，NPC都算不上，但他还是没有放回原位，而是在小工厂里逛了逛。

地方真的不大，大概就一个普通公寓的大小，没放什么机器，就是有不少空置的集装箱，看样子应该是用来存放货物的小库房，然后被改造成了“生活区”。

这个路回也熟。

有些集装箱里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布料，也有是那种破烂了的棉被，还有一定的霉斑，这就是睡觉的地方。

还有些集装箱是空的，但有链子和锁，这是关人的地方。

而外面是没有桌子和椅子什么的，因为他们如果吃饭的话，就是蹲在地上捧着碗吃……

路回太熟悉这儿的一切环境了。

所以他无法确定，这个“单线任务”到底是只来源于副本中的谁；还是融合了他过去的记忆，想要将他困在里面；又或者……路回想到了乌托邦的那个赌场。

其实不仅是那个赌场……路回会想要去赌场印证一下，就是因为他隐隐约约发现他所下的副本里都能窥到一点他记忆的影子，所以他才会去做验证。

路回在心里呼出了口气，低下了眼帘，一时间没有动作。

他果然还是很讨厌下副本。

他这个创世神……就没有什么关闭副本的能力吗？

路回胡思乱想的时候，被关上的门就又被人打开，只见一个戴着兔子面具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蹦蹦跳跳的，就像是游戏中的人物角色为了符合兔子的形象而有的夸张走路姿势：“小朋友们~你们好呀~欢迎你们来到疯狂的羔羊马戏团！因为你们是新来的这一批里长得最漂亮的，所以我们会先送你们去一个地方，如果你们被挑中了的话，就可以拥有一个新家啦！而没有挑中的就会被留在马戏团里，直到被挑中为止。”

来了。

哪怕看了很像是让他们在马戏团接受训练做表演的规则，路回都没有怀疑过这个马戏团是不是并不存在“卖”这一个环节。

因为他很清楚这样一个生意链是怎么样的。

先卖，卖不出去的就在表演的过程中继续卖，实在是被退了太多次的，就会被迫变成残疾人去街上乞讨，再学一点艺，弄个残疾人表演博取人们的同情心……

但在这个副本里，显然生命的价值不会有现实世界那么“重”，只怕还要配合副本变得更加轻贱。又或者只是在他的这个单线任务中，会变得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