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的时候, 路回感觉到有什么搭在他身上，直接叫他瞬间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嗅到明照临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 混杂着他独特的危险气息, 那种清冽如寒刃般的感觉，又让路回矛盾地松懈下来。

但是吧。

明照临。

把他那邦邦硬、十分结实的手臂, 搭在了他身上：）

真的很沉。

路回有一瞬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和他一块儿睡的小孩, 半夜睡着打转, 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了。

偏偏又不好推开。

对明照临也是。

他怕他推开了明照临就醒了，岂不是尴尬。

而且……

怪稀罕的。

路回偏头看了看都睡到他这边枕头来的明照临, 那张秾丽的脸近得过头, 攻击性也强得有点让人头晕目眩，哪怕屋内的光线是外头的城市光和月光配合着照进来而昏暗, 那张脸也依旧过于清晰。

反而因为这样的光线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路回盯了几秒，走了这几秒的神，思绪才接上自己的思绪。

怪稀罕的，明照临居然睡得这么熟。

他可从来没写过明照临有熟睡的时候…怎么今天突然睡得这么香了？

难道因为在卷娄村那个副本里伤得太重, 精神太累？

——虽然出了副本后就算是断了手也能好，可精神上的疲惫是实打实的，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早洗洗睡觉。

路回也不是很介意明照临把胳膊搭他身上这事，所以他又闭上了眼睛。

只是身体还是像躺尸一样仰躺着，任由明照临压着他的双臂、腹部甚至是肋骨, 脑袋却偏向了明照临。

不仅能听见明照临清浅的呼吸声, 还隐约能够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气流, 莫名催眠。

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路回的觉也深了几分。

他做了个梦。

一个很混乱的梦。

他先是梦见那个福娃娃不倒翁坏了, 要找人修，不知怎么的找到了成非，成非说他修不好，尹葭玩笑着说他没用，然后他就捧着福娃娃，哭着去找其他人，不知道怎么地又撞到了明照临。

明照临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娃娃坏了，这是他最喜欢的娃娃，还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胡话。

梦里的明照临没有半点不耐烦，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

他蹲下丨身，跟他说他会修，然后他接过了他手里坏掉的娃娃，一转眼，就拿了个新的娃娃给他，但是新的不倒翁不再是那个福娃娃，而是明照临形象的不倒翁。

他不高兴、不满意，手里的娃娃就变成了一把刀，捅穿了明照临的脖子，但即便如此，明照临也温柔地看着他，他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却突然变成了无数根触手朝他涌来，将他缠死——

路回猛地惊醒。

他每一次做噩梦惊醒时，面上的表情还是跟刚睡着了醒来时没什么区别，没有那种惊惧感。

路回觉察到身侧空了，偏头去看，就见旁边确实空空如也，已经在记忆里很模糊了的卧室布局却让他有几分恍惚的熟悉感。

路回都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都是梦，但在路回精神摇摆不定坐起来的时候，明照临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没有敲门，直接打开了卧室门，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睡觉的那身休闲服，黑色的长袖，虽然是宽松款，但套在他身上，还是十分显身材的，而且叫他看上去也多了几分深沉，和平时下副本的那套黑色“作战服”是不一样。

作战服给人的感觉更多是凌厉阴狠，休闲服就不一样了。

不过路回觉得，明照临穿什么都很好看。

他写的衣架子，当然穿什么都好看。

路回无声地呼出口气，回到了现实中：“……”

但第一时间，他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主要是那个梦着实有点吓人。

明照临靠着门框，第一时间也是没有说话的。

主要是他今早起来发现自己是把路回抱在怀里睡的，而且很明显是他的问题，因为路回躺在床上，端端正正地睡得好好的，他却挤到了路回那边，不仅脑袋和人抢一个枕头，半边身子也压在了人身上，腿脚都搭在上头……

明照临醒来的时候，就因此陷入了些沉思。

因为他也不知自己是为何会在熟睡后挤到“君朝满”那边去抱着“君朝满”睡，这事对于他而言，都是极其玄幻的。

而且他也并不知晓，“君朝满”知不知道这事。

不过有一说一。

明照临无声地用舌尖轻舔了下自己的尖牙。

抱着“君朝满”的感觉并不差。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排斥和“君朝满”有肢体接触，这么近的距离，又不像是在副本里总是带着点攻击性和别的目的性，他更能嗅到“君朝满”身上独特的气息。是他遇见过这么多人——无论是玩家还是NPC里，最好闻的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好闻的。

两人无声对望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路回开口：“怎么了吗？”

既然明照临特意先起来了，那路回也愿意装作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和他讲话，毕竟这事吧，真要说出来让明照临尴尬，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因为路回也挺尴尬的，他以前是被小孩子压过，但那是以前，而且那时候他也不大，还是小孩子睡觉不老实，和现在两个大男人大晚上睡觉搂搂抱抱不太一样。

昨晚是他还困着，所以脑子没转起来，没多想，现在仔细想想……嗯，还是不提的好。

明照临也没惹他，他们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在路回这儿也因为各种原因一笔勾销，卷娄村这个副本最后明照临跟他说的那句话……挺戳路回的心窝的。

所以看在那句话的份上，路回宣布今日是个平安日。

明照临说没事，只示意他：“头发翘起来了。”

路回：“……”

他无比诚恳：“你也可以选择不关心我的，这样好吓人。”

明照临扬眉，原本随意的笑容多了分兴味，看得路回心中警铃大作，掀开被子下床的同时，也是警告他：“我刚宣布的和平日，你别下一秒就给我推翻了。”

“？你什么时候宣布的？”

“就刚才，在我心里。”

“……”

明照临轻哂，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

路回洗漱后，发现他还买了早餐，也不客气，想也知道明照临多半不会等他一起吃，剩下的是他的份。

乌托邦的菜不会坏也不会凉，热烘烘的小笼包和肉包，还有豆浆跟煎饼，这个时候吃刚刚好。

路回一口一个小笼包，含糊不清道：“我还想要一笼虾饺。”

明照临瞥他，路回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明照临：“……”

到底还是点了。

路回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早餐，才终于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乌托邦虽然没有时间流速，指他们在这里不会变老，但为了让他们确认自己什么时候吃饭、该做什么，所以还是会显示时间，也就是乌托邦会模拟现实世界的时间流动。

现在已经十点了。

路回好久没睡这么久了，他总是觉浅失眠，一点动静都能给他吵醒。

他打了个哈欠，还有点残留的困意，又想到什么似的：“互换一下联系方式么？”

明照临没拒绝。

他们加了好友后，路回道：“说起来，我还是你第一个好友吧。”

他设定的明照临，是没有和人有过互换联系方式这种“亲密举动”的。

——对于明照临来说，这就算是一种亲密了。

毕竟是对于他来说，这就是一种缔结关系的举止。

路回常常觉得，他在某些事上给明照临设定的东西是另一种纯粹。

他还……挺喜欢的。

然而明照临却说：“第二个。”

路回：“？”

他微微瞪大眼睛，惊疑地看着明照临：“你加过别人？”

“系统自带的。”明照临微微一笑，给他看列表：“系统。”

路回：“……”

他被明照临故意的逗弄弄得没忍住，呵笑了声。

明照临也笑了起来。

心平气和地说，“君朝满”这样笑时还挺好看的，比他平时那温和浅笑的模样顺眼多了。

他平时那副模样…总有几分蒙着几张皮模糊了他原本的轮廓面容的感觉，令人不爽。

总想给他撕了。

.

中午吃过中饭后，路回收到了姚皜皜发来的信息，说是闻远水找上了他们，然后想找他。

路回猜得到闻远水找他是想干嘛，多半是希望能组队。

但他不太喜欢闻远水。虽然闻远水也是他着墨过多次的角色，写的时候对于闻远水的高光他也没有太多偏颇，可让他面对面对上闻远水了，路回就不怎么喜欢这个人了。

性格太阴。

也是因为这样，他在写文的时候，还让明照临也讨厌闻远水了。

他的主角，就该和他一样！

所以路回跟姚皜皜说，回他四个字，一切免谈。

路回刚发完这一条消息，从窗外投进来的光线突然就变得绚烂了起来，路回和明照临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就见落地窗外的天空，不再是模拟出来的蓝天白云，而是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炫光，但和酒吧夜店的蹦迪灯不太一样，更像是极光一样，漂亮得令人窒息。

路回曾经看过一次极光，他对极光的印象很深刻，那种美让他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生命甚至是世界的尽头，有一种将要大彻大悟登仙了的恍惚混乱感。

所以他在文里写的设定就是升位赛开始的通知，会亮起极光。

路回的声音和系统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升位赛开始了。”

【诸位玩家下午好，《惊悚游戏》升位赛将于乌托邦时间34：24:22后正式开始报名，报名为期96个小时，96个小时后将关闭报名通道，参与报名的玩家将在报名后接收赛程、赛制，并在报名成功五分钟后进入副本】

【该升位赛为选拔进入空中之城的玩家，详见赛制】

【请玩家自行决定是否参与】

【另外本次升位赛为庆祝《惊悚游戏》十八周年、即将迎来十九周年，将会在个别副本中投放奖励为：心愿券】

【心愿券说明如下：得到【心愿券】的玩家可以任意许愿，但只能许一个愿望。举例说明为可以许“我想要变得漂亮”或“我想要变得有钱”，而不能许愿“我想要变得漂亮且有钱”，一旦一句话中包含两个愿望，【心愿券】将作废。当然，玩家也可以许愿离开游戏世界、关闭《惊悚游戏》】

明照临眼睫微动，眸色变得危险而又兴奋：“【心愿券】。”

如果得到，他可以许愿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看向路回，就见他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

明照临登时就把自己的来历抛到了脑后，他盯着路回：“阿满，你并不意外啊。”

“当然。”路回冲他微微一笑：“我说过了，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超出你的想象。再说了…你猜我为什么要重开号？”

【心愿券】。

升位赛只有他们可以参与，核心区玩家是不能参与的！

路回是为了【心愿券】……他真的是为了【心愿券】重新开号的么？

明照临的直觉在这个时候发作，告诉他不是。

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让“君朝满”去圆他撒下的弥天大谎……不是么？

明照临轻扯起嘴角，也没说信不信，只是问路回：“那如果你拿了，你想要做什么呢？”

他本来都没指望路回会跟他说实话，但没想到路回毫不犹豫且坚定道：“我要出去。”

明照临的直觉告诉他，“君朝满”没有说谎。

所以明照临扯了下嘴角：“那我就不会让你得到那张【心愿券】。”

路回：“？”

他不理解地看向明照临：“图什么？”

明照临微扬眉，笑了下，没说话。

他笑意不达眼底，路回却不在意，轻啧了声后，还用胳膊肘撞撞他：“说话。”

明照临到底还是开口，他漫不经心道：“从很早开始，我的直觉就告诉我，我属于这里。”

他看向路回，路回对上他那双眸色平淡的桃花眼，恍惚着想，如果世界没有去补全一些他没有详写的细节的话，明照临大概是第一次和人剖心吧。

不，不对，是第二次。

上一次还是跟他。

在卷娄村村口。

明照临看着似乎没上心，可路回知道，他是认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是属于这个游戏世界的。”

路回：“……”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因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

路回微微低下眼，又偏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这个楼层高度，是能够俯瞰乌托邦大半座城的，本来也没有很大。

在游戏世界参与游戏的人，约莫几万吧。

不会超过六位数。

路回知道以自己这么久在明照临面前展露的性格，应该嗤笑着回一句所以你就要我留在这儿陪你耗着找乐子？

怎么样把这话说出去的神态，他都想好了。

可就像是紧绷了太久后松懈下来就卡了壳一样，路回一时间做不到也说不出这话。

他沉默了，明照临倒不是很介意，反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很急着出去？有事？”

“……我并不喜欢下本。”为了表示歉意，路回认真地跟他说：“我也不喜欢这个世界。”

他和明照临……是不一样的。

路回甚至把之前自己骗明照临说他会杀人的话推翻了：“我讨厌杀人，更讨厌我不得不杀人。”

哪怕是个NPC，都会叫他午夜梦回时不禁发颤。

他是在社会主义背景下，在法律的洗礼下长大的五好青年，当然做不到杀人如麻。

明照临微扬眉：“今天是什么坦白局么？”

他问了这么个问题后，又道：“但你的身手很好。”

和朱绿他们那种临时在这个世界花钱去学、定制的不一样，路回的身手是有基础和童子功在里面的。

“……我小时候上台卖艺过。”

路回眼都不眨一下，耸肩摊手：“那时候打下的童子功…我们那时候还要表演踩圈圈呢，跟哪吒一样。”

明照临歪头：“哪吒？”

路回耐心道：“一个神话人物……脚踩风火轮，身披混天绫，死后身体用莲花塑成，还有三头六臂。我小时候很喜欢他。”

他喜欢一切神通广大的存在。

“后来呢？”

明照临做出了一副想听故事的模样。

路回：“后来啊，因为我是童工，国家开始打击童工，我就被送到福利院去了。”

他都没有任何停顿的：“后来在福利院又被收养，就去读了点书，当上了辅警。”

路回支着下巴：“再然后我就进来了。”

他感慨：“我还没为国效力呢。”

明照临轻扯了下嘴角，显然是不信的：“阿满，编故事能走心点么？”

路回摊手：“我没骗你。”

明照临：“你哪句没骗我？”

“唔。”

路回模棱两可地说：“大差不差吧。”

换来了明照临的一声轻呵。

.

晚上他俩还是睡一张床，路回也是很佩服明照临。

他相信明照临肯定不会半夜睡着睡着又自动归位，他肯定知道他大半夜睡熟了后就往他身上靠的事，但他还是没有让他睡沙发……

是因为熟睡的感觉太美好了么。

路回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想他是能理解明照临的。

其实这就像是他惦记着想来明照临家里睡觉一样，因为这里很安静，除了晚上会被搭过来的明照临惊醒外，再没别的缺点了。

可就这一个缺点，让路回完全能够忍。

只有长期缺觉的人，才知道好好睡一晚的感觉有多美好。

路回在心里祈祷——

希望明照临在这一次认知到他活着的好处后，下次副本见面时可以手软一下，最好不要搞开局杀了。

多累啊。

大家手拉手好朋友一起走不好吗。

只是这一次，明照临半夜把胳膊搭在路回身上、腿也压在他的腿上时，路回却没有再惊醒。

他就是在梦里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压着自己，隐约有些沉重。

却好像压住了一张纸的石头，叫风无法将他吹起、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