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前桌, 自然是没有再回来。
路回却没有多么高兴,他皱了半节课的眉,到下课时也没有舒展。
哪里出了问题?这件事为什么做不得?
是不能行恶吗?
开什么玩笑, 要是这样的话, 那他们全军覆没了。
还是说不能行恶是有范围的,有些是不能做的?比如这种行为……会被认定为什么吗?
献祭祭品给谁?
可如果是会被认定为献祭祭品给谁, 那么这条规则违反的是校园里的规则,那么收到祭品的也是整个校园, 这对他不应该是有利的吗?
是给校园供奉祭品是不对的?还是给校园供奉祭品会导致他被盯上?又或者……
不是这些意思?
路回轻嘶。
如果拿明照临的思路去看的话……难道老师的意思是觉得他有趣, 所以期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不,不对。
他那个时候说了一句“你希望我将他罚出去?”
这话太奇怪了。
所以当时路回规避了一下, 没说是, 而是说想要公平。但看老师的反应,似乎是就算不是他点头, 也还是算在他身上。
又是因果报应这条线吗?
那这样的话,李文伟当时为什么没有问?没有那么多的迟疑?
路回想到吴老师对他的态度。
他特意问过齐白的,吴老师对他的态度确实也还可以,但不像对路回这样, 会有一种微妙的亲近、包容感。
他还问过陈波涛他们,吴老师对他们的态度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变化的。
要路回自己说,吴老师对他的态度,一开始也属于一视同仁,后来才慢慢地有一种……偏心的老师看自己最满意的学生的感觉。
虽然不会明着表现出来, 但路回是能够感觉到的。而作为在学校有些不愉快的经历的人, 齐白也能够感觉得到, 他还跟路回提到过。
他觉得吴老师在提到路回的时候,语气会有点不一样。
在路回的思路中, 所有教职工背后都有一根“线”,最终汇聚成了一根,这也是他们同频的原因。
路回每次买最便宜的饭菜时,分量总是会比别人多一点,所以他也觉得,他已经被看重了。
会是因为这个,所以老师是在提醒他吗?
但既然是提醒,又何必露出那样的笑容呢?
路回无声地啧了下。
这个副本,真是处处都让人不舒服。
关键是他还没人能说,就更烦躁了。
整个副本无条件相信他的就只有齐白,但齐白…路回不是瞧不起他,只是在路回这儿,齐白的定位就是弟弟,是需要他去保护的人;再者说齐白也跟不上他的思路,所以路回跟他聊,没有结果。
路回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偏头看向窗外。
也不知道B区那边怎么样了。
路回知道闻远水他们都在默默观察着他,他应该表现得淡然点,但他实在是有点累了。
反正明照临不在,也没什么维持人设的必要。
所以路回叹了口气,明显有几分愁眉。
下午他们又经历了一些没有攻击的灵异事件,人甚至不是在被吓中紧绷起神经了,而是变得麻木了。
什么看见影子晃动;窗户或者瓷砖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和自己不太一样;听见有女人的叹息声……这些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路回觉得这样不好。
因为在他的思路里,这些怪谈会有一天展露出攻击性的。如果他们现在已经能面无表情且平静地面对,甚至不当一回事……会出事的。
就好像伪装成羊的狼骗过了牧羊人,在打盹的时候,狼就会亮出獠牙。
所以在下午的食堂会议,齐白也来了的时候,路回把这事说了。
应澄桦点点头,显然和他是一个想法:“我也觉得。”
路回没有主动提他下午做没做实验,所以于秋陌直接问了:“你说你下午做实验,怎么说?”
路回稍顿,大大方方道:“我觉得我可能走错棋了,但也不一定。”
他呢喃:“其实也有可能是对于NPC来说,我的做法就是找死,但对于玩家来说,却是正确的。”
应澄桦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着他这一句,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要是明照临在这儿,就肯定知道是路回的“毛病”又犯了。
这人总是在分享信息的时候,说着说着,话就突然转到分析副本去了。
……思绪是散的。
不过路回在呢喃完这句话后,话题也还是聊了回来。
他简略地把下午发生的事跟应澄桦他们说了一下,亲身当了观众的黄珲月和闻远水还补充了几句他们当时看那个老师应对的感受——他们并不知道老师对路回笑得很诡异。
应澄桦啧了声:“很明显的区别待遇。”
于秋陌在意的是另一个,他皱着眉:“那句话问的太奇怪了。”
他们都是老玩家了,对NPC的台词自然是敏.感。
所以觉得有问题的,不只有于秋陌一个,只是现在也看不出来什么,做实验的也不是他们,而是路回,所以甚至要小心一点的,都只有路回。
其他人下午没遇见什么事,只是再互相交换了一下下午他们遇上的怪谈,做了个整理,大家就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
路回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下食堂内。
何有吉算是个聪明人,这一次的位置又不太一样,掩在几个高个子中间,要不是路回有留意他,都会忽视掉。
要现在动手吗?
路回在心里叹了口气。
提不起什么劲啊。
他忽然理解了明照临。
质疑明照临。
理解明照临。
成为……
算了,他还是别成为明照临了。
路回还是希望自己能回归正常社会生活的。
.
晚自习齐白按路回说的,很顺利地坐在了教室,没有去画室上课。
夜课也就此开始。
路回依旧是第一个出教室门的,他和吴老师在临时小办公室坐下,看着吴老师点供灯走完那一套流程。
吴老师:“我们继续上次的故事吧。”
他冲路回微微一笑,甚至贴心地主动跟路回说:“你上回说,你那个朋友对这一切都很淡定,然后呢?他在那个游戏世界里发生了什么?”
路回也微微一笑:“因为他很强,所以他没怎么受伤就通过了那个副本。通过副本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些奖励。这些奖励让他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个游戏世界比他想象得还要不寻常,他出了游戏结算间后,又进入了一座城市。他本来以为这里是下一个副本,没想到这里是休息站。”
“而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休息站里,竟然有一个家。”
听到这话,吴老师瞪大了眼睛:“他竟然在游戏世界有一个家?”
路回等他问出了这句话,才严谨地补充:“其实更应该说是住所。”
吴老师喃喃:“你昨天说,你那个朋友不记得自己过去的一切,对游戏世界也一无所知,却在游戏世界的休息站有一个住所…说明他原本就是游戏世界的人?还是他进行游戏的时候意外失忆了?”
路回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他失忆了,我也就无法知道这些过往。”
吴老师:“这可真是有趣。”
他看着路回,笑着说:“你说的故事,真的十分有趣。”
路回点点头,没有说后续,然后就听见吴老师道:“但有趣,不代表恐怖。”
他双手在桌上交叠着,身体微微往前倾,距离供灯近了些,昏暗的烛光也让他平淡的面容看上去有几分诡谲:“君同学,你需要说的不是有趣的故事,而是恐怖的故事。”
好吧。
路回心说这样不行啊。
他本来还想用这个办法规避将他的怪谈塑造得更加厉害,万一……
路回只是觉得,他得做好万一最后是他和他的怪谈厮杀的准备。
但不行的话,他就换一个办法。
“之后我那个朋友没有在休息站多待,就直接下了副本。他有记忆以后下的第二个副本,是在山林里,还需要自己搭帐篷住。”
路回随意道:“我那个朋友不会搭帐篷,于是就睡在了树上,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有山林里的土著跑过来,说他惹怒了树神,要把他带走,烧死,献祭给树神。”
路回回忆了一下:“我那个朋友因为很好奇他们要在哪儿烧死自己,所以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绑走了自己,就这样跟着进到了大山里,也看到了他们的部落。”
“那是个很奇怪的部落,和电视剧里的搭了屋子又或者挂着兽头、骨骼什么的都不一样,整个部落的人,都是睡在树干里面,也就是基本是竖着睡的。”
“而所有能够用来睡觉的树,里面都是空心的,树干上还画着让人看不懂的符文。而那些可以睡人的树,都长得很好,没有一棵有枯萎的痕迹。”
路回简略地带过了一下:“我那个朋友,用了一些手段,没有被烧死,而是留在了部落里,于是也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些人是不需要进食的,他们只要饿了,在树干里睡一觉就好了。他们也不需要排泄……他们就好像不是人类一样。所以我朋友干脆杀了一个人,发现对方如果死掉了的话,流出来的就不再是红色的鲜血,而是绿色的汁液,尸体也会变成一根枯死了的树枝。”
说到这里,路回微微顿了下。
吴老师就惊叹:“天呐,你那个朋友做事也太偏激了!”
路回:“他就是这个性格,而且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因为他的手背突然长出了一块树皮。”
吴老师:“!”
路回微笑:“老师,今天的故事够格了吗?”
吴老师喃喃:“真想再听你说下去啊……但的确,如果你想在此停下的话,我并不能跟你说不。”
所以…是有一个“度”的。
路回若有所思。
吴老师:“但是我还是想问一下,君朝满同学,你愿意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他看着路回,问:“我想知道你那个朋友在看见自己手上长出了树皮,是个什么反应。”
路回还真回答了:“他觉得很有意思,比看到人竖着睡在树干里,还要有意思。”
那一刹那,吴老师的表情也让人很难用言语形容。
就是一种多看一眼就能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反正路回是没有多待,直接离开了。
而晚自习结束后,他们在回寝室的路上,路回突然感觉有人拍了几下自己的肩膀。
他其实是下意识地要回头的,但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他没有听见谁走近他。所以路回顿了下,没动,只是继续往前走,还不忘提醒跟在自己身边的齐白:“小白,无论怎么样都别回头。”
齐白一惊,身体本能僵直,却梗住了脖子。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一直走到了寝室,甚至进了1801,才问路回:“哥,我现在可以扭头了吗?”
路回:“……”
他有点哭笑不得:“我是想跟你说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回头,尤其是有人拍你肩膀喊你什么的。”
齐白放松了一点:“我没感觉到有人拍我肩膀。”
此时寝室内就只有他们俩,其他人趁着寝室还没有到关的时间,先去找找卢山南留下来的宝藏线索了。
毕竟和路回不一样,他们可不知道藏哪了。
“我回来的路上感觉到了。”
路回随意道:“而且跟真的有人拍似的……这些怪谈的‘力量’越来越强了。”
这不是好事,齐白不用问,也知道。
尤其路回说:“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明天会怎么样,他们明天自然能够知道。
周四早上,进入副本的第五天,路回就是在噩梦中醒来的。
他轻呼出口气,闭上眼脑海里都还是那些混乱的场面,那一霎那的烦躁涌上来,让他一贯温和的眉眼都折出了几分冷戾,偏偏也就是这样,他那张脸反而真实了几分。
但不过一瞬,路回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起身铺床。
这破副本……他真是一秒都要待不下去了!
路回往盥洗台那边走时,突然感觉到有劲风朝自己脑后袭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对着空中猛地一挥!
他什么都没有碰到,但危机感却悄然消散。
路回拧眉,轻呼出口气。
这个时候,黄珲月他们也都醒了,所以他们自然也注意到了路回的动作:“……怎么了?”
路回没瞒着:“刚才感觉有什么东西冲向我。”
吴好为倒吸一口冷气:“今天就有攻击性了?!”
——他会那么诧异,是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副本最长限时一年,甚至副本进入时的要求都说明了要顺利毕业,也就意味着他们可能真的要待一年。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玩家都不着急找线索,而是先培养自己的怪谈。
因为他们的思路都是这样的。
路回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虽然他很着急想从这个副本出去,但他并没有因此去故意催化其他玩家的情绪,让他们也着急起来:“还不确定,只是冲向我,不一定能伤害我。”
不过很快,他们就能够确定今天的怪谈到什么程度了。
因为坐电梯的时候,他们从十八楼下,难免会遇上和其他人乘坐一辆电梯的时候,所以电梯下一层就开门,也不是什么怪事。
可问题是限定载人数18人的电梯,今天载了17个就报警说超数。
——没错,这个学校的电梯,还会报警说是超数了还是超重了。
怎么做到的路回不知道,反正人家副本就是这样设定的,那路回也没办法。
超数一报,就有人要数他们有多少个人。
路回淡淡开口:“别数了,十七个,是怪谈。”
没办法,只能下一个人。
最后进来的那个NPC主动下去:“那你们坐吧。”
他害怕这顶上可能有尸体的电梯。
别说是他了,好几个玩家也下去了。
谁知道三个晚上过去了,这电梯怪谈被强化成了什么样?远离是最好的。
而作为说出这个怪谈的人,陈波涛眸色微动,想到什么似的,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人一下子少了不少,自然可以继续下行。
也就是在下降到16层时,路回他们在电梯里突然就听到了上面传来的惨叫——
“啊——!”
路回一惊,毫不犹豫地就要取消1层让电梯回去,但电梯在运行中不能被取消,没有人按楼层的话,他们只能先下到1楼再说。
所以路回直接扭头看向陈波涛,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你把故事说成了什么样?!”
陈波涛动动唇,路回一看他的神态就知道他要骗人,所以猛地将人往电梯内壁一砸,语气了冷了下来:“在我面前说谎,你最好考虑清楚。”
陈波涛吞咽了下口水,到底还是颤巍巍地说了出来:“就、就是说如果有人发现了‘它’,它就会杀死不上电梯的人。”
齐白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波涛:“你明明知道却不拦着他们?!”
陈波涛回头看他,不敢看路回:“我们是竞争对手!我为什么要帮我的竞争对手?!而且也不一定就是我的怪谈!”
路回这几天积压的坏情绪就在这一刻被点燃,他猛地举起了拳头就要砸下去,但却在看见陈波涛恐惧的躲闪时又倏地一顿。
他是个正常人。
他是个普通人。
一个正常人,是不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
他答应过尹葭的,他不能让自己变成犯罪分子。
路回深呼吸了口气,到底还是放开了陈波涛。
齐白还在说:“可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路回闭了闭眼,把手搭在齐白的肩膀上,示意他别说了。
齐白刚想跟路回说什么,就瞥见电梯里其他人的情绪都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他们对这一幕,没有任何感觉。
这也就导致路回和齐白两个人反而像是异类一样站在这狭小的空间。
他们就好像是两个人类,误入了怪物的世界。
齐白的脚心板瞬间升起了寒意,直冲自己的天灵盖。
他好像明白了。
他想。
他明白为什么皜皜姐会说,就怕关闭游戏世界后不能抹除所有人的游戏记忆,也怕他们会迷失自己。
因为在这里进行游戏的人,早就脱离了正常。
作者有话说: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