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路回感到不可思议, 但面上没有泄露出丝毫情绪。
刚刚吴老师说什么？
他说他可以毕业了？
可以毕业了？？？
可以毕业了？？？？？
路回虽然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却还是没忍住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可以毕业了？？？
吴老师倒还是那副模样，温和平静, 看向路回的视线里, 也带着无比的满意，就好像……在看一件满意的作品。
路回皱起眉, 明照临的眉眼也压了些许。
虽然各有理由，但他俩都不是很喜欢吴老师的这个神态。
甚至明照临还把手搭在了路回的肩膀上, 点了一下。
他俩没有做什么暗语约定, 可路回就是明白。
明照临在问他——
“这个能杀吗？”
路回没有给予答案，就意味着暂时不动。
而吴老师就好似没有看见他们明晃晃的小动作一样, 继续道：“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给你的了。君朝满同学, 你是完美的。”
路回：“……”
吴老师又呢喃了句：“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
嘶。
要不是明照临按着他的肩膀，路回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然后转身扭头就走。
他是真不喜欢这场面，这种熟悉的悚然感……他非常讨厌。
路回忍着厌恶，微微一笑：“那老师，我毕业后, 是去哪儿呢？”
吴老师：“你们进学校前都签署了合约的，卡俄斯私立高中会为你们提供选择，你们可以选择继续去卡俄斯大学深造，又或者出去工作。你已经很完美了，我觉得你可以接受卡俄斯私立高中推荐的岗位了, 没有必要继续学习浪费时间。”
他稍顿, 又说：“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 如果你选择出去工作，你不能说你来自卡俄斯私立高中。”
路回微扬眉。
还真有全部都要保密的这种奇怪规矩？
为什么？
路回：“我可以先问问有什么岗位再做选择吗？”
吴老师：“当然。”
他从课桌桌肚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显然是早有准备：“你这么完美的存在，我们十分愿意为你做一些妥协、开一些后门。”
所以……原本是不可以的。
路回接过了文件袋，又想起了卢山南的那封信。
…中途毕业么？
“老师。”路回没有第一时间拆开：“我不是第一个中途毕业的么？”
吴老师点头：“是的，卡俄斯私立高中也培养了许多优秀的学生，其中不乏提前完成了课业的同学。”
路回：“我们离开后，就要和过去断开联系吗？”
吴老师微讶，旋即露出了更加惊喜的表情，看向路回的眼睛深处，又再度浮现出了狂热，甚至多了点痴迷，就好像愚昧无知的人被骗得连灵魂都在跪拜神明，只信神、不信其他任何东西。
“君朝满同学。”
他喃喃：“现在才遇到你，真的太可惜了。”
吴老师：“正如你所说，无论你是选择进入卡俄斯大学深造，还是进入岗位，你都必须和过去的一切断开联系。”
路回微扬眉：“为什么？”
吴老师这一回却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
就像……他们其实应该也听见何有吉说了“君朝满”不是他的真名，学校却没有追究过。
路回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他之前觉得，这个副本是生动的，如果拿这个副本当作异世界的一角来看，确实是没有什么bug的一个存在，像是真实的世界。
但现在……这种伪人感带来的恐怖谷效应，又让他觉得极度不适。
所以路回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和过去断开联系？我们应该只是读了个书，拥有了力量……我好像没看见合约上写了这一条。”
最后一句话，是路回在赌。
如果合约没有，就是他赌对了，这里面还有文章。
如果合约确实有，那他就会说一句“那应该是我没有仔细看”。
可吴老师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而是道：“君朝满同学，你不如先看看文件袋里是什么吧。”
文件袋里是什么？
路回看了吴老师一眼，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明照临一眼。
明照临和他对上视线，两人也没有做什么眼神交流，就只是看了对方一眼。
路回没觉得这有什么，只低头拆开了文件袋。
他本来是以为可能是有什么线索，也许和他们想的那个“搞鬼的第三方”有关系，吴老师作为【卡俄斯私立高中】的棋子，又或者说木偶，想要用这种方式向他求助。
可他打开文件袋后，将里面厚厚一沓纸拿出来时，看见的就只有一片空白！
……是这张是“封面”所以是空白吗？
不，不像。
路回的脑海里几乎是瞬间就闪过了进副本的时候系统说——
【为保证副本真实性，本次副本不设迷雾做障，但玩家千万不要离开卡俄斯私立高中，违者将直接抹杀】
所以，是因为这里面的内容超出了卡俄斯私立高中的范围，所以就是空白的么？
得亏是路回稳住了，那张脸没有任何的神色变化，虽然盯着空白纸张没有动作，但看着也会让人觉得他只是在看里面的内容一样。
路回淡定地往后翻了一页。
还是空白。
他装作有字似的扫过，又往下看，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全部都是空白。
路回甚至脑子里的阴谋论已经演到了会不会是吴老师故意拿了一堆空白纸在试他什么……
但他还是把文件全部装袋，推回给了吴老师。
他语调也很自然：“有些工作确实很有诱惑力，但是……我暂时不会选择。”
路回问吴老师：“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
吴老师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文件袋，嘴角勾着的弧度似乎是有一些变化，又似乎只是光影导致的错觉：“为什么呢？”
路回扬眉：“老师，要不你先回答了我那个为什么？”
吴老师歉意地摇摇头：“你不做选择的话，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那我们就都别知道好了。”
路回心道这里面问题就更大了啊。面上他耸肩，十分随意的态度，看着似乎并不在意：“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奇。”
吴老师：“……”
他安静了几秒，一时间接不上话。
路回又歪了歪头，耳垂的耳钉微微蹭过明照临的小臂：“如果我都不选择，老师你会开除我吗？”
吴老师：“……不会。”
他轻声：“我们不会开除你这么优秀的学生的。”
路回不是很明白的样子：“那为什么说我优秀、完美……这个能说吗？”
吴老师摇头：“你不做选择，我就没有办法告诉你。”
好吧。
路回：“那么没有别的事了的话，我就先走了？”
吴老师望着路回：“君朝满同学，如果你改变主意了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做选择。”
“好的。”路回微笑：“谢谢您。”
这么希望他被抹杀是吧。
系统可是说过了，【玩家千万不要离开卡俄斯私立高中，违者将直接抹杀】。
路回离开了临时小办公室时，还是接下了喊人过去的任务。
只是路回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吴老师慢慢把文件袋收进桌肚里，呢喃着：“他太警觉了啊，我也很着急…但是我们得遵守规则才行啊。”
“他真的很香啊，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就连他召唤出来的那个怪谈，都比不上他一点……要是吃了他的话……”
吴老师的眼瞳很明显地晃动了一下。
.
回到教室后，路回就皱紧了眉头。
明照临看他这样，微挑眉，嘴角勾着的笑容都真实了几分。
难得有事能让“君朝满”想不明白的，他看好戏的心，当然会生出来。
路回确实有点没想明白。
吴老师口中的“完美”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把明照临拉了进来……不，在吴老师这些NPC眼里，应该说是他创造了一个独立的怪谈，一个像“人”一样的怪谈。
和那些扭曲、奇形怪状的怪谈不一样，明照临不仅有人形，也有作为人的独立性和自我思维。
就是……其他人创造出来的怪谈是没有像人一样的思维的，只会进攻、进攻……但明照临不一样。
他在《校园怪谈》里作为怪谈被路回拉过来，有作为人该有的思想、独立性，甚至还能自己控制自己出现与否，又有作为怪物的实力……
路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尖。
是因为明照临，所以他才会被吴老师他们那么看中么？
——路回是在想，他从第一次夜课结束后就开始隐隐约约感觉到吴老师对他的态度和对其他玩家不同，伴随着一次次夜课，那种欣赏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他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他这个人，后来也想过也许是因为他说的故事，但他到今天，才在想，也许是因为故事，但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故事特殊，能出来的怪谈也会比起其他人的都要特殊。
【卡俄斯私立高中】需要的也许不只是特殊性？
那……明照临这样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因为明照临在他写的小说里是男主角，所以即便他这个创作者现在穿进了小说世界里，明照临的身份也是“世界之子”……
这又怎么样呢？
这和让他中途毕业，有什么关联么？
毕业…会对怪谈有什么影响吗？
路回看了背靠着窗户站着的明照临一眼。
明照临本来是偏头看着窗户的，看见玻璃倒影里的路回偏头看向他时，他也就偏头对上了路回的视线。
路回说没事，又嘀咕了句：“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周考结束还是因为你在，那些怪谈都不出来作怪了。”
明照临的威力，已经到了人鬼皆惧。
啧啧。
路回摇头。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明照临轻嗤了声，却没有说什么。
路回笑了下，又轻呼出口气，暂时把这些纷杂的思绪压在脑后。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过话说回来，所以这次副本系统的那句【玩家千万不要离开卡俄斯私立高中，违者将直接抹杀】就是在提醒这里啊。
无论是接受工作，还是去卡俄斯大学深造，都是离开卡俄斯私立高中。
而且……系统还特别说明了是【顺利毕业】。
路回叹气。
所以【顺利毕业】要怎么达成呢？
.
齐白的夜课，是按照路回教的去做的。
路回在这上面还是没有猜错，正如他说的一样，因为他的学姐小红被吞掉了，所以吴老师让他再说一个恐怖故事。
齐白便按照路回教的，问吴老师：“…我还是更喜欢我第一个守护神，她的故事我还没说完呢，我可以继续吗？”
听到他这话，吴老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可以，只是他需要从头说起。
……
下晚自习的路上，齐白因为和路回是一个寝室的，而且大概因为是清澈的大学生，所以他对明照临的畏惧没那么多，当然也有可能因为脑子里有一个概念是——反正我哥会罩着我。
总而言之，齐白走在路回的另一边，跟路回说起自己上夜课时的情形：“……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最后结束时，又看了我一眼。”
路回若有所思：“没夸你，也没说别的话？”
齐白：“昂。”
路回：“行吧，就先这样继续吧。”
反正七天后又是第二个周考。
黄珲月走过来，因为某人在，和路回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你这一次夜课去得有点久，是发生什么了吗？”
路回嗯了声，没否认，却也没有详说：“有点新情况…我再琢磨琢磨。”
他不打算说，黄珲月也没有多问。
就是在回到寝室后，几人看着很自然地跟着进了寝室里的明照临，都打下了六个点。
路回示意明照临：“你赶紧回你自己副本去吧，这里没你能睡的地方。”
总共就六张床。
明照临一挑眉，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杀一个不就有了？”
几人：“……”
路回无语了：“闭嘴，上我床去。”
明照临笑眯眯地：“那就感谢阿满同学牺牲一下自己了。”
路回呵呵，瞥了眼没事人似的严承中，转身先去洗澡了。
……严承中被夺舍了是确定了的事，但是在严承中壳子里的怪谈却不会惧怕明照临？
而且他今天有留意过，严承中是召唤出来怪谈了的，不过和他一开始说的那个白衣顶铁盆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所以他为求慎重，让齐白再去问了一下严承中，确定严承中的确不是严承中了。
路回洗完澡出来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正坐在他床底下的书桌前随意翻着课本的明照临。
明照临头也不回就知道路回在看他：“阿满，你这笔记做得还挺满…你真心在这儿上课？”
“……不然你上课能干什么？”
路回走过来，把书从他手里抽走放好：“都说了这副本很无聊。”
说着这话，他又拍拍明照临的肩：“跟我去拜访一下对面的杨奇光。”
明照临没说不，只是慢悠悠站起来，扫了眼他被水打湿的发梢：“你头发长了点。”
比起第一次见面，路回的头发的确长了些。
“是吗。”路回随口道：“回乌托邦后去剪一下。”
明照临伸手捻了下他的发尾：“你留长发会很好看。”
“不了谢谢。”
路回客气道：“没你那身手，怕被人直接扯头发。”
明照临轻哂：“你怎么夸人的话说出来都那么阴阳怪气。”
路回：“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俩互怼着站定在了1802的门口，路回敲了敲门，杨奇光就来开门了。
下午的时候，路回也留意过杨奇光。
杨奇光也召唤出了怪谈，但也不是那个什么从肚子里爬出来的镰刀女，而是别的，和镰刀女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看到明照临，杨奇光的反应和玩家没什么区别，怔了下后，竭力想要掩饰自己的害怕，却根本做不到，最后只能仓皇结巴地问路回有什么事吗。
路回盯着他：“没事。”
他口吻温和，眼底却带了些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想法而诞生的冷意：“问问你的情况，毕竟你们寝室就你一个人了，你下午赢了吗？”
杨奇光赢了。
他知道。
严承中也赢了。
“嗯……但我有点害怕。”
杨奇光轻声说：“感觉…怪谈把怪谈吞了，不是一件好事。”
“确实不是一件好事。”路回漫不经心道：“说不定这些怪谈会以此增加实力，最后慢慢地到毕业考的那一天，就可以把我们吞掉了。”
杨奇光一怔。
路回又说：“不过…作为怪谈，依傍着【卡俄斯私立高中】而生，真的能够从【卡俄斯私立高中】离开吗？毕竟哪怕吞掉了人类，变成了人类，也还是依靠着【卡俄斯私立高中】而生的吧。”
杨奇光下意识地就是句：“那要怎么办？”
路回挑眉一笑：“你果然不是杨奇光。”
他忽然知道为什么怪谈要夺舍人类了。
他们想要脱离【卡俄斯私立高中】。
又或者说……
【卡俄斯私立高中】想要借助什么，让自己脱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