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路回和齐白双双退开后, 那个鬼影也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没动。

齐白还紧紧攥着自己手里的美工刀，肩膀和胸膛的起伏极其明显，一直到鬼影消失了, 也还没缓过神来, 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大脑一片空白。

路回扫了他一眼, 试着拍了一下齐白的肩。

好消息是，齐白没有魇住, 第一反应不是攻击, 而是回魂了过来，有点紧张地看着路回：“哥……”

“做得很好。”

路回弯眼, 夸他：“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是真没想到, 齐白会突然冲上来直接给那怪谈一刀子，还那么精准。

路回本来都打算自己先一尺子把怪卡住, 然后再借力翻身避开，用尺子把怪压下去的同时，空翻到怪身后，再让齐白把美工刀丢过来……

现在这些东西都用不上了。

齐白稍微缓了缓, 但心跳还是很快：“我、我…是哥你教我的。”

他看着路回，眼里有光：“我一直在努力练习。”

路回有点意外了。

他知道齐白和姚皜皜花了游戏币用了游戏世界的定制训练功能，但没想到齐白还在练这个。毕竟这可是杀人的手法，不是战斗的手法。他和姚皜皜应该都不愿意杀人。

……他看错齐白了？

似乎是看出来了他的诧异，齐白吞咽了下口水, 缓了会儿, 才慢慢冷静了一点。从主动出击, 还是一刀扎脖子——哪怕是个鬼，也多少会让人的身体有一些反应。

也得亏只是个鬼, 齐白才能动手，才能平复得这么快。

齐白的声音和平时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声线仍旧绷着：“哥，我…我是觉得，有时候能快速一击致命，会更好。”

至于会不会对人这样…齐白不敢保证。这么多个副本下来，他也有点迷茫了。

如果有一个玩家，就是非要杀他，他难道就要把自己的命给对方吗？

如果有一个外形和内里和他们玩家都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身份是NPC的人，要杀他，那他也要把自己的命给他吗？

他也不想杀人。

但他也不想死。

齐白吞了吞口水，很小声地问了句：“我跟人动手，我是不是就不算好人了？”

路回明白，这是齐白心里最后一关。

他知道这个开关要如何开，又要如何关，但他不确定对于齐白来说，开好，还是关好。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齐白不像他这样，留下一个巨大的遗憾。

所以路回顿了顿后，跟齐白说：“我可以肯定地跟你说，和人动手，甚至杀人，都不能被说不是好人。只是也许你会回不去一些生活，以及……小白，我更希望你能想清楚，你是为什么动手。”

齐白抬起头：“我刚才是想保护你！”

他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哥你是不是不需要我保护……”

“也不是。”路回冲他笑了笑：“虽然我自己的确也可以解决，但是你出手帮我省了很多时间。”

他缓了缓语调：“所以我希望你能想明白，你是想让自己变得有用，所以会动手；还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所在意重视的一切，你要想清楚后果。”

路回不会替齐白做决定，但他不希望齐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有用，所以才这么拼命。

这个目标没有意义，什么都得不到。

因为“让自己有用”，追求的是其他人的世界追求着价值。

人应该为了自己的利益去战斗，而不是为了别人的，那样他只会变成一件工具。

——为了自己所重视的，是属于“自己的利益”。

路回的声音有一种魔力，齐白渐渐地安定下来，也呼出了口气，他郑重地点头：“哥，我知道的。”

他愿意为“君朝满”而战，想让自己变得有用能够帮上“君朝满”，只是因为这是“君朝满”，是他哥，不会是因为别人。

.

今晚洗澡路回倒是没遇上那个头发怪了，但地漏里突然挤出了一只手，还闹了点动静出来。

听得始终留神注意着里面的齐白一个激灵，就直接问：“哥？”

路回敲了两下门：“没事。”

他盯着地漏那只往外爬的鬼手，握住了放在一旁的美工刀，再一次无比感谢他们寝室里有一个美术生。

路回走近一步时，那只鬼手就突然抬了起来，掌心冲着路回，手心里张开了一只眼白是漆黑的、红瞳的眼睛。

路回在看见的刹那，就停了一下。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那玩意儿就突然往回缩，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回：“……”

路回：“？”

这样的情形，发生一次，路回会觉得是那个怪谈本身有什么问题，但接二连三发生了几次，他就意识到不是它们的问题，而是自己的。

但是…不是没有怪谈照样攻击了他。

即便抛开晚上遇见的那个鬼影不谈——那毕竟是路回自己主动迎上去的，确实可以抛开不谈。

室内体育馆时的那个篮球…难道说在撞到他前，就算他不躲、应澄桦不出手，也不会伤害到他吗？

路回若有所思。

是他的怪谈出手了？

但他的怪谈和其他的怪谈不一样啊，这么悄无声息的吗？

别人的怪谈都能和他们互相看一眼呢。

路回想是这么想的，但人可没什么困惑的意思，眉眼间反而带起了笑，甚至那双丹凤眼深处还浮现出了星星点点的愉悦和期待。

他太期待他完成最后一笔时，会发生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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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睁眼时，寝室内的众人就没有一个脸色好看的。

路回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人还在噩梦的余韵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因此看上去不再像是平静，而是一种恐怖。

好像下一秒就要毁灭世界一样。

路回无声地呼出口气，铺被子的动作都带着点情绪了。

新的一天，他又是以昨天早上的状态睁眼。

——这破副本，毁了算了。

但刷牙的时候，冰凉的牙膏又让他稍微定了定心神。

现在可以知道的是，他们所有人已经连着梦了几天过去的事，还是对于自己来说不愉快美妙的事。

可严承中没有。

应澄桦也主动去问过了，换了怪谈的玩家，做的梦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梦见的是自己说的第一个怪谈。

是第一个怪谈在发泄情绪？

路回不觉得这么简单。

他脑海里有一个最危险的想法，那就是如果第一个怪谈以这种方式压迫人的精神，到最后崩溃的时候，它们再乘虚而入完成夺舍……

还是那个问题，【卡俄斯私立高中】本身就是个【怪谈】，目前这个怪谈的能力有什么，他们已知可以确定的，就是在这个怪谈里一定条件下说的怪谈是可以成真的。

还有这里的教职工是“同频”的，除此之外，【卡俄斯私立高中】这个怪谈本身的“怪”就找不到了。

所以，如果【卡俄斯私立高中】这个怪谈还有一条规则是【只要是在凭借卡俄斯私立高中诞生的怪谈，就都有夺舍的能力】呢？

甚至这条规则，还可以细致出一条【被抛弃的怪谈均可夺舍自己的创造者】呢？

毕竟这是个规则本，完全有可能存在这样的隐形规则。

而哪怕夺舍是有条件的，比如一定要人的精神衰弱到一定程度，只要这条规则存在，对于他们玩家来说就是致命的。

因为他们不能确定，什么情况下会被夺舍，现在更加不清楚，夺舍后的怪谈，是可以完全模仿原来的人，蛰伏在他们身边，还是会变得不是人，立马就暴露出来。

齐白的能力又限制了次数，路回还要留一手避免于秋陌到时候动用了能力后，万一隐藏了什么信息，不可能每天都让齐白问，所以他只能自己去感觉严承中今天是什么情况。

路回扫过严承中，琢磨了一下，暂时还是推测是严承中本人的。

毕竟严承中今天好像比昨天还要慌了。

看样子是他的梦出现了些变化。

早上自然又是一堆怪谈，今天的怪谈比昨天还要多，展现出攻击性的怪谈也多了不少。

这就让不少玩家更加焦虑了起来，都在想就这个速度，他们能不能坚持到毕业考。

——这个副本，和之前的副本比起来，最难的点就是人的神经需要时时刻刻紧绷着，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遇见什么怪谈。

要知道路回他们甚至亲眼看见有玩家踩在井盖上的刹那就直接掉进去了！

而那个圆圆的井盖就像是怪兽一样，吞咽了人类后，井盖卡着口子翻转了两下，便又和平时一样盖在上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走在路上都不安全了。

早自习的社团活动，路回照旧和应澄桦他们把昨天没有探索完的地方继续探索，还意外收获了点线索。

在行政楼的大厅里，贴着今年新任的教职工一览表，细到连学校的保洁阿姨都有贴上去。

照片、姓名，都有。

路回的目光落在【校长：】上，微微扬眉。

校长的照片是一个剪影，看着就知道是网上找的模板，不是真的校长，而名字那一栏也是空的，到旁边就是那个曾校长的照片，职位写的是“副校长”。

“曾校长竟然只是副校长吗？”

应澄桦看向那个【校长】的位置：“…总感觉这是个很重要的线索。”

路回打了个响指，表示英雄所见略同：“挺有意思的，偏偏是【卡俄斯私立高中】的校长职位空了出来。”

于秋陌觉察到他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路回摊手：“这不是正好赶上毕业季么。”

他随意道：“【新的毕业季】，顺利毕业的学生……如果我们周考真是互相残杀，这种养蛊式教学，选个蛊王出来是为什么？”

大家都是聪明人，瞬间就get到了他突如其来的想法：“是在选校长？！”

路回被几人异口同声的震惊震了下耳朵，他轻嘶：“冷静点，只是我一个猜想而已，是不是还不知道呢。再说这个想法也有漏洞，毕竟从曾校长的话可以推断出来，上一次毕业季虽然顺利毕业的学生不多，但也还是有人顺利毕业的。既然有，那为什么不在校长的职位上？”

这话问完，路回又想到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那个空着的位置。

如果是被选出来的优秀毕业生还要经历最后一场来自【卡俄斯私立高中】这个怪谈的考核呢？

他们没有通过，所以就没了校长？这也就是为什么到他们进行副本的时候，就是高一到高三全体学生参与毕业季？

不。

还是不对。

路回皱起眉。

如果校长真的和毕业季选拔有关系，那这破学校是不是有点太费校长了？

路回喃喃：“要是有学校历史这种书就好了。”

听到他这话，应澄桦微扬眉，想了想，但暂时没说。

因为线索不够，他们在这儿猜也是徒劳，所以换了地方继续逛，还收获了点别的线索。

这学校，没有校长办公室。

行政楼这边，多数都是资料室和档案室，所以上了锁的房间很多。

但是也有副校长办公室、年级主任办公室，还有教室的大办公室和会议室等等，就是没有校长办公室。

这个【校长】的位置就更加诡异起来了。

路回又有了新的想法：“难道说，校长代表的就是【卡俄斯私立高中】？”

听到这话，应澄桦他们又各有反应了。应澄桦微微睁大眼睛：“要是是这样的话，那些教职工为什么‘同频’似乎也能解释了。”

他们都是【校长】的“下属”，所以他们的意志源头就是【校长】。

于秋陌在意的却是别的：“但我想不明白这和我们的副本目标有什么联系。”

路回点点头，大大方方：“我也想不明白。”

于秋陌：“……”

黄珲月道：“只能说既然出现了这样的线索，以后就肯定会用上…去其他地方看看？”

大家都没有意见。

不过早自习的收获也就这么点了，至于那些冒出来的怪谈，甚至好几个都是有攻击性的…他们暂时都能应对，对他们来说，不算是威胁。

路回回教室时，还特意留神了一下，走廊里没有再出现他的前桌。

他很顺利地回到了座位坐下。

路回支着下巴呼出口气，看向窗外的景色，心道虽然我想读书，想上学，但不想上这种学啊。

.

今天一天都是平静的。

——指除了怪谈外，就再没发生其他事。

但就算是这样，晚饭的食堂会议，几位玩家面上还是明显有几分疲态了的。

今天的怪谈相较于昨天的，又是不能单单用翻倍去形容。更别说晚上还有噩梦侵扰，实在是让人睡不好。

状态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的，除了应澄桦就只有路回了。

闻远水是真心佩服：“你俩是特种兵吧。”

他揉着自己的脑袋：“这副本真让人不爽，比上一个还让人不舒服。”

白天的怪谈，晚上的噩梦，他们的神经就像是被放到了石磨上，被推动着反反复复碾压，都不是痛苦了，那就是折磨。

在这样的情况下，路回和应澄桦还能大口干饭，甚至看着还很有精神的样子……闻远水觉得他俩不像是人。

“这算什么。”应澄桦大口扒了最后一口饭吃掉，含混道：“这不还活着，也没缺胳膊断腿吗？那就挺好。”

她起身：“反正今天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路回点点头。

然后他们就又迎来了晚自习时刻。

又到了夜课时间。

路回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吴老师点灯，随口就问：“老师，我们学校的校长叫什么啊？”

吴老师一顿：“……你今天怎么问这个问题？”

路回直白道：“我们在行政楼看校长的位置空着，没有照片和名字。”

吴老师微微一笑：“那是因为上一任校长去别的地方发展了，学校还没有新聘校长进来，再说曾校长也挺能干的，她暂时顶着校长的职务也没有什么问题。”

路回歪头：“那为什么不让曾校长直接当校长呢？”

吴老师还真回答了：“当校长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的，我们学校特殊，能当校长的人，是需要经过一些考验，也需要得到所有人认可。”

路回若有所思。

难道真是他第一个思路那样？

“优秀毕业生可以竞选校长吗？”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当然。”

路回微扬眉：“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自行选择是出去发展，还是留校成为校长？”

吴老师微笑：“是的。”

路回心道如果吴老师没说谎的话，那他得说声对不起了。

是他把这学校想得太过黑暗，以为优秀毕业生都给【卡俄斯私立高中】这个怪谈吞了，化作自己的力量。

吴老师：“君朝满同学，我已经为你解答了你的疑惑，那么接下来，就轮到你说说你的守护神了。”

他把蜡烛点燃，摆在了正中央：“请。”

……今天甚至比起以前都要客气很多了啊。

路回心道这种“人”感越来越明显，反而让人感觉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