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绿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卫晓黎跟自己说的话：“卫晓黎说是他师父跟他说的, 蝌蚪镇这边山势连绵，能够孕育出【山灵】，而且那句话的意思听着也是已经孕育出了【山灵】。然后说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供奉【山灵】的, 而【山灵】得到了他们‘通巫’之人的供奉, 也就会庇护蝌蚪镇。”

刘勇义听过这话后，满头问号, 在路回思索的时候，就直接道：“我从没有听过这个说法啊！”

他又不是傻子, 不然也不会在看到男人耍猴赚钱后, 立马就想要跟着干，更不会干出捕猎猴子赚钱这种事, 所以他在听到朱绿这句话的时候, 瞬间便意识到了：“是不是卫晓黎有问题？”

路回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他们都感知到了刘勇义的情绪有几分愤怒, 在这种情况下，他最容易暴露出一些事。

“我就知道这小子别有目的！那么干干净净一个大学生，成绩还那么好，怎么就不去大城市发展跑来我们这儿窝着赚不到什么钱, 还只能住卫生室？！我就说这小子性格这么好，看着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浮躁，就是不对劲！他果然是别有所图！”

刘勇义恨恨道：“这一切都是他弄出来的是不是？！他还要推脱说是因为我们做的事触怒了什么【山灵】所以才会遭到这样的报应是不是？我从小在蝌蚪镇长大！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山灵】！他一个外人比我还清楚？！可笑！”

他骂完，又老泪纵横地看着朱绿：“领导啊！你们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啊！我们这儿从来就没有什么【山灵】啊！老李和李伯更没有供奉什么东西啊！我们蝌蚪镇一直以来都是自食其力，是, 以前是信过一些神, 但那都是什么土地公财神爷观音, 哪儿有什么【山灵】啊？这北山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哪来的什么【山灵】？”

“你别这么激动。”

路回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声音小点。”

他悠悠道：“你再大点声说不定就能把不知道跑哪儿去的卫晓黎给招来了。”

刘勇义瞬间噤声。

毕竟卫晓黎现在身份不明, 在刘勇义的想法里，这一切都是他弄出来的，如果是他弄出来的，那他肯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要是被他听见了……

路回看着他的怂样，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思考【山灵】这个问题。

多奇怪啊，到现在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只要是能跟他们对话的，除了卫晓黎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山灵】。

为什么？

路回又捻了一下自己的耳钉，他脑海里思绪万千，就听那边朱绿呓语了声：“【遗忘】？”

路回微顿。

这个副本…最开始，也就是怪小孩最重要的点就是【遗忘】。

他们住的房子里的合影，是少了一个人、而且看着像是小孩的位置，而现在从已知的故事里可以推出来，这代表着被拐走的孩子被遗忘了。

而且不只是人，甚至是被这个世界【遗忘】。

被世界遗忘？

路回轻声：“如果【山灵】是真的，不是卫晓黎编来骗我们，想要误导我们，那……现在这个情形是不是代表【山灵被世界遗忘了】？”

确实……

朱绿：“从卫晓黎的描述来看，【山灵】应该也算是‘神’一样的存在了，这样的存在被遗忘，我很难想象他不会黑化。”

路回喃喃：“可是如果他黑化了的话，他会做什么呢？”

朱绿也在想这个问题，但旁边有一位不用思考：“把所有人都杀了，或者让所有人都不愉快吧。”

他语气随意，对上路回的目光：“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路回：“……”

不知道是他心虚还是怎么的，总有种明照临在点他的错觉。

毕竟，他之前说要拿两张【心愿券】，一张用来离开游戏世界，另一张用来许愿说离开游戏世界更改了一切后让他忘记游戏世界的一切……他还是当着明照临的面说的。

不过说实话，路回觉得要不是他是这本小说的作者，他要是真敢许愿忘了明照临明照临一定会把他所在意的一切毁了，以此博取他的注意力。

这个人……他不会在意感情是正向的还是负向的，他只在意“视线”。

就是那种病娇似的“只要你关注我，无论是什么都行”。

但明照临不会说出来这种话，他的行为也不会是那种卑微的，而是一种压迫危险…所以他在他身边就算是挂机的时候，对于路回来说，存在感也是极其强烈的。

无声无息地入侵着他的五感。

清脆的响指声在路回面前炸开的时候，路回回神盯住了明照临的手。

这手是真好看，也是真大。

被掐过太多次的路回深知明照临的手有多大。

他抬眸对上明照临的眉眼，就见明照临无声地哂笑了下，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路回知道明照临是什么意思，他在说他老是走神的事。

路回心道他也不想的啊。

但是他进来后就没吃过药了，现在能保持正常就已经很不错了……再说了就算是吃了药，副作用也还是会让他容易散神。

毕竟他不是小时候的他了。

路回定了定心神，但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

明照临的话无疑给了他们一个答案，如果【山灵】和他是一个路子的话……

假设【山灵】确实有庇护蝌蚪镇的话，那么被庇护的人遗忘，而且没有一个人记得…这得是多善良的神才会不计较一点啊？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山灵】想要报复，想要杀了蝌蚪镇的所有人，又或者折磨他们……

朱绿看向了路回，路回倒是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明照临，和明照临交换了一个视线，彼此都想到了那一点。

假设说，无论是幻境，还是【疯狂的羔羊】，现在这里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山灵】做的呢？

因为被遗忘，所以他怨恨、黑化，他想要复仇。

甚至可能在这之中还会涉及一些别的利益。

路回和明照临都想到了《我爱上班》，那个邪神是靠陆地上的生命汲取能量；包括《校园怪谈》的水母也是靠学生们的命和灵魂去填补自己的能量；还有《旧城往事》最后的大战，用“神明”的鲜血去填补那个漏洞，以此继续支撑空中之城……

路回的手指点了点桌子。

不需要多说，一个眼神交换，路回和明照临就明白彼此想到了更远的地方。

【山灵】是“灵”，没有像其他副本里被称作“神”，所以会不会他要利用这一场混乱，用鲜血和尸骸堆建自己的成神之路？

毕竟谁也没有说，神只能是好的啊。

.

路回他们把猴子留给了刘勇义后，就走了出来。

出来前，刘勇义还问他们要不要在他家休息算了。毕竟时间不早了，他们从刘勇义家走回去的话，一定会在路上经过十一点。

但是路回说：“不用。”

他淡淡：“我们不会碰到十一点后的小孩了。”

因为在这个副本里，是把他们三个算作一个家庭的，而路回和明照临已经出来了，朱绿就不会遇上他们俩中的谁，自然也不用担心会被拉入幻境。

再说了，路回觉得就算他们会遇上怪小孩再度被拉入幻境，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他刚好可以再回去跟那个猴子聊聊。

因为时间已经快接近十一点，暂时不知道镇上的怪事到底是因为什么的镇民们还是照旧在晚上十一点前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闭户，也因此小镇显得格外冷清。

“我们接下来是去找【山灵】么？”

朱绿也知道，这个副本现在背后所有事起源可能都是【山灵】。

路回摇头：“先找卫晓黎。”

他说：“我们得弄清楚李伯、抛尸案、老李到底是怎么回事。”

算起来的话，这也算是小镇的怪事啊。

路回轻喃：“刚好三个。”

朱绿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她问完后，才意识到路回在说什么：“……确实。”

怪小孩和马戏团的事，老李、李伯和抛尸案的事，山灵的事，刚好三个。

他们也是三个玩家。

路回其实在担心他们到后面会需要兵分三路，但想想至少现在怪小孩和马戏团的事他们已经探查到了结果，就副本而言，他们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路回想。

卫晓黎并不好找，尤其朱绿已经没有了【卜筮】，他们只能回到卫生室寻找线索。

卫生室里现在空无一人，路回他们出门前，路回还贴心地帮卫晓黎关了灯。

毕竟万一这人在这个副本里是好的，之后也没死，他们出门不给他关灯，他电费都不知道要交多少呢。

回到卫生室后，屋内还是黑着的，路回又开了灯，不需要说什么，三人就开始翻箱倒柜了起来。

朱绿着重检查药柜和后面那个小花园。

她虽然不太认识各种花花草草，但是个别入药的她是认识一点的。

路回和明照临则是去楼上找了。

楼上就是病房，还有卫晓黎的房间。他的房间没上锁，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们总会来翻，也没有什么必要锁起来。

卫晓黎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有点像是样板房，看得出来他大概率也是有一点强迫症的。

床上没什么，柜子里也就是衣服和书。

路回找了一圈，最后明照临趴在地板上从床板底下摸出了一本很薄的，像是那种小学幼儿园用来练字的田字格本。

“阿满。”

“嗯？”

路回回头，就这样和明照临直接在卫晓黎的床上坐下，一起看了本子。

本子的开头是练的字，抄写的还是诗歌和诗词，写得方方正正的，看着很像是小孩子写的。

刘勇义说抛尸案差不多就是十年前发生的，那时候的卫晓黎显然不是个小孩，但这本本子也不一定就是卫晓黎的，说不定是其他人的，但卫晓黎收着了。

毕竟也没写名字。

他们往后翻，没两页就看见了一个很明显是成年人画的素描，是一家四口的人物素描，路回学过一点画画，但不算很多，齐白不在这儿，他们就只能靠自己辨认。

说实话，路回一直觉得，人物素描要辨认真人是有点困难的，只能努力去找特点然后以此比对。

路回和明照临看了很久后，路回才轻喃：“如果不是我们先入为主，带了有色眼镜去看，所以看这幅画像也自动往卫晓黎身上靠了的话，我想这个应该就是卫晓黎。”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男生：“所以这个是他的妹妹？这两个是他的父母？”

卫晓黎并没有跟朱绿提到过他的家庭，更没有说过自己的妹妹。

一般来说，家庭就算不怎么幸福的人，因为家人是血脉至亲，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总是会有许多联系，所以在聊到什么的时候，难免会提及。但卫晓黎是一句都没有跟朱绿提啊。

明照临支着下巴：“然后？”

他不太懂人类这些复杂的东西，路回也知道，他也没有嘲笑明照临，只是耐心道：“由此可得，要么他和家里的关系真的差到已经长期不往来了，所以卫晓黎也慢慢地忘了他们，不会再提及；要么就是他的家人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所以他会本能地回避所有关于家人的事或者问题，自然而然也就不会主动提及。甚至可能问他，他也是含糊说两句，就换了话题。”

听到这话，明照临若有所思地盯了路回的侧脸一瞬。

他之前…一直在想路回是为什么。

他说的那些故事，表现出来的那些在现实世界的事，他的朋友们…如果他的朋友真的不是【公平之秤】的话，那么那个给过他那么多“东西”的朋友，应该是在现实世界的。路回和他不一样，他是没有披过什么好人的皮，也没感受过那些枷锁，甚至至今都没有什么道德伦理、法律的意识。

但这些路回都有。

所以路回完全可以回去。

如果他说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那他完全、也有理由回到现实世界。

可路回又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暗示，微弱的、明显的，就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明照临耳边不断地喊着——

“抓住我”

“留下我”

哪怕有时候像是气声，有时候又好像很大声，总是会让明照临去想是不是这只是自己的希望，因为希望是这样，所以诞生出了这样的错觉。

直到路回真的拿到了【心愿券】。

明照临不信路回是还想拿一张能够遗忘的再离开，不是说他觉得路回做不出这么绝情的事，而是这不是路回的性格。

以路回的性格，拿到了就会立马去做，拖延只会生变数，夜长梦多这种话，他想不需要他去教路回。

那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拖延了一次又一次？

明照临在《有囍》后得到了答案。

他真的是想要他抓住他。

好奇怪啊。

明照临一直想不明白。

所以他后面很冷静地在想，是不是路回的现实世界并没有那么美好？

他所说的那些也许真的都有——明照临是相信有的。因为路回也是一个很割裂的人，他有时候会异常冷漠，但有时候表现出来的柔软又让人格外烦躁。这只能说明他确确实实感受过极致的温暖，才会被变成这样的人。

但是这份美好，也许出了什么问题？

就是在这样想的时候，路回又说出了这样的话。

如果出了事，就不会愿意再回忆从前的美好吗……那路回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照临更加想不通了。

他发现路回真的是他探寻不到的人，哪怕抓在了他的手上，他也还是一团迷雾，无论是用力收紧，还是放开，他都在他的手心上，但也都让他感受不到真实的存在。

所以在安静了几秒后，路回刚想跟明照临说句什么，明照临就忽然低头咬住了他的耳朵尖。

路回一顿。

明照临的头发扫到他的颈窝和脖子那一块儿，很痒。

他的体温很烫，口腔也是，还带着潮湿，以及他的牙齿……

“嘶。”

疼痛瞬间让路回回神，拧起了眉，也本能地想要推开明照临。

但明照临一把扣下了他的手，尖牙碾过他的耳廓后，才松开嘴，看着那深深的凹痕，舌尖舔着尖牙，眸光又落在路回的脸上。

路回的双手被他一只手擒着，愤恨地瞪他，龇牙咧嘴的：“明照临你他大爷的突然犯什么病？！发什么疯呢？！”

明照临挑了下眉，笑起来：“你现在像只奓毛的猫。”

路回被他一句话干沉默了：“……？？？”

明照临疯了吧嘴里能说出这种话？？？

他无比诚恳地看着明照临：“囍娘子对你的影响还没结束啊？”

明照临呵了声，捏了一下他通红的耳尖。

路回狠狠倒抽了口冷气：“明！照！临！”

“听得见。”

明照临懒洋洋地把本子翻页：“不聋，可以小声一点。”

但面对他这话，路回微微一笑，直接凑近了他的耳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怒吼了声：“明照临！”

明照临：“……”

啧。

明照临抬手掐住他的后颈，看人本能往后仰了还笑得得意张狂的模样，更加幻视了瘦弱但恶劣的小猫。

——尤其路回现在是八岁的模样。

就让人很想捏捏他甩得漂亮的尾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