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回和明照临失踪了。
冷渡他们发现这件事很快。
因为他们打扫完卫生后就要去上课, 但集合的时候他们没有看见他们。
他们都知道，路回和明照临有多特殊，所以无论是他们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这都是件大事。
尤其, 这一次来通知他们去上课的不是小风。
而且这一次上课的教室不一样。
“今天不上课。”
那是一个看上去高高壮壮的男人：“今天是你们的净化日。”
宋叶看向男人，他倒是挺淡定的, 其实齐白他们也挺镇定，没有人有什么慌乱。主要是这俩是一起失踪的, 他们就没有必要担心什么。
——如果是单个失踪, 他们需要担心的也不是失踪的人，而是没失踪的那位。
毕竟肉眼可见, 能管得住明照临的只有“君朝满”, 谁知道明照临会不会趁着路回不在把看不顺眼的他们都杀了然后嫁祸给NPC啊？
而如果是明照临失踪，那也不是什么好事。
看“君朝满”在《有囍》的状态就知道了。
宋叶：“所以？”
男人道：“你们要接受净化。”
他这句话落地时, 也直接推开了面前的大门。
就见屋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池子，池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周围围了一群人。
全是善神教的人，孙福圣在, 梦梦在，其他人也都在。
但，没有小风。
几人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也不约而同地皱了下眉。
因为路回动摇了小风, 所以小风被处理掉了吗？
他们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孙福圣身上。
孙福圣还是那样一脸的温和平静,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甚至看向他们的眸光都没有任何变化。
宋叶才不憋着：“小风呢？”
孙福圣轻笑道：“善神有事情交代他去办，他先去办事了。”
他伸手示意：“你们进到圣池里吧, 接下来我们要给你们做净化。”
说实话，有小风的事在前，再加上路回和明照临的失踪，他们都不由想——这个办事是办活的还是死的？
想是这么想的，肯定不能直接说出来。
就是齐白看着那个可以没过他们的池子，想应该不至于就要淹死他们吧。
他们走进去，杨亮亮也在其中。
几人都是有注意到，他们刻意没有提路回和明照临，孙福圣也就没有提，甚至杨亮亮也没有问。
这就导致年凭初不得不开口了：“我们少了人，不是吗？”
孙福圣温声道：“君朝满和明照临他们另有安排，他们被善神选中了，有他们独有的净化仪式。”
很显然，这个“选中”不是什么好事。
“独有的净化仪式”更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相信两位大佬。
说实话，虽然听着不太妙，但正是因为是“君朝满”和明照临，所以几人才格外得平静，一点都不担心。
年凭初没有说什么了，孙福圣就示意了一下，便见有人去到后面推出了一个巨大的木桶。
然后孙福圣走出来，还有人摆了个白色的台子在他们面前，孙福圣站在了台子上，拿起了一个木瓢。
这看上去像是要舀什么洒在他们身上。
老实说，这一幕是有点滑稽的。
因为齐白推测孙福圣要站在台子上，是因为冷渡太高了，不然以孙福圣的身高，举起手来淋到他们所有人是没有问题的。
桶子开盖，几人扫了眼，就见里面是漆黑的沙子。
齐白立马就道：“他们的伤还没有好。”
这洒下来不会痛死吗？！
而听到齐白这话，孙福圣一边低头用木瓢舀起了一大瓢黑色的沙子，一边道：“没有关系的。”
他温声说：“这是净化用的神砂，和你们理解的那种沙子不一样，是不会痛的。”
他声音轻轻：“你们只会感觉到像是有风吹拂过，像是有温柔的水淌过……一切都是幸福舒适的。”
孙福圣耐心道：“闭上眼睛。”
几人第一时间都没有动，宋叶冷淡地看着他，已经在思考要不要先动手了。
见他们没有动作，孙福圣也不急，就端着那一瓢黑沙子，平和地问了句：“你们要拒绝善神的净化，想要离开这里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几人就感觉到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集中在了他们身上，而站在孙福圣后面、池子边上的梦梦也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就好像只要他们做了什么，这两百来号人就会立马来要了他们的命。哪怕他们的面容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平静温和，还带着淡淡的幸福与沉醉感。
确定了这一环也和在食堂里一样后，宋叶就闭上了眼睛：“没有。”
于是孙福圣手里的黑砂抛出，就像是泼水一样往他们身上砸。
几人听见了动静，但想象中的感觉并没有出现，而是真的如同孙福圣所说的一般，就像是风拂过，也像是温柔的水缓缓流过。
的确是很舒服的感受，会让人有点犯困，有点想就此躺下睡一觉……
很神奇。
在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感觉到了那么一点善神教一直推崇、嘴里说的东西。
那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真的让他们忽然觉得好像这样也挺好…这样就很好。
.
路回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看不清的地方走着。
他很弱小，而周围的环境很庞大，他却并不恐惧。
因为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好像是一个怪物在守护着他一样。
路回睁开眼的时候，脑袋有点痛。
他揉着自己的头坐起来，看着面前的床架幔帐，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还是门口有人敲了门，他才一点点回过神来。
“……进。”
于是有人推门而入，是穿着侍从服侍的女人：“少爷。”
她低着头不去看路回的脸，跪在他床侧，捧上了托盘。
路回伸手用杯子里的漱口水漱口后吐掉，再拿起另一个杯子里的牛奶慢慢喝着，然后听女人低声说：“家主来信说还要迟三天才能回来。”
路回支着下巴：“哦。”
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到托盘上：“今天有什么趣事？”
“我们想不出来了…您吩咐就好。”
女人说完这句话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少爷。”
她轻声：“昨天那个女巫又来了，她还是说想要见您。”
路回轻啧了声，有些不耐烦：“不见。”
他嘀咕着：“他们这些西方人就是奇怪，信这些有的没的，不知道自己的拳头才是硬道理…欺负我们才搬过来，想从我们身上捞钱？这机会不可能给她。”
女人没说话，路回就掀开被子，女人忙把拖鞋放到他的脚底下：“少爷，她说有东西想让您看一眼。”
“看什么看……算了，去看一眼吧。”
他踩着棉拖，随意道：“反正也没什么事做，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行骗。”
于是路回披上了一件外套后，就站定在了镜子面前。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轻皱了下眉。
六岁的小孩子，太瘦弱，他也想像他父亲那样高大威猛。
还有……
路回摩挲过自己眼下的那一枚痣，感到费解：“秀春，你看看我。”
正在帮他整理裤脚的女人抬起头来看向镜子里的路回：“少爷？”
路回有点说不出来：“你没觉得很奇怪吗？”
他总觉得镜子里这张脸，好像不是自己的脸。
越看越不像，越看越奇怪。
秀春茫然：“……少爷是觉得缺了什么饰品吗？我去给您把那枚玉翻出来挂上？还是您想要貔貅扳指？”
“我让你看我脸，不是让你看我脖子和手。”
路回无语地低头，点了点：“感觉少了什么。”
秀春试图理解一下这位混世小魔王：“…我去给您拿那张玉面具？”
路回：“？”
算了，沟通不了。
但是。
路回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耳垂。
更加不舒服了。
空荡荡的，让他无端有种恐慌感，甚至有些病态地想要去找到什么给自己这儿戳个洞戴着什么……
路回有点烦躁地啧了声。
秀春就立马跪下：“少爷，对不起，我太笨了。”
“……”
“别乱跪。”路回更加烦躁了：“我又不是冲你。”
他转身就走：“那女巫在哪？”
秀春忙起身跟上：“我们怕她在宅邸外闹事，把她安排了会客厅。”
路回：“……这里荒无人烟的，外头不是林子就是林子，她就算是拿着锣鼓在外面敲敲打打也不影响什么吧？”
秀春差点又跪下了：“对不起少爷。”
路回有点烦：“你去找……”
可话说到一半，他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他好像想找什么，但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
于是路回就这样阴着脸踏入了会客厅。
然后他就看见会客厅里坐着一个穿着黑袍，还带着黑色手套，把自己裹得很严实的女人。
路回心说这是什么奇怪的装扮。
他走到女人面前，大大方方地坐下：“你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你每次都跟我说有话想要跟我说，到底什么话？说。”
他态度不怎么好，但女人并不介意。
她双手交叠着搭在自己的腿上，优雅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诡谲感：“我只是偶然路过你们的宅邸，但我在这里窥到了一只恶魔。我十分担忧你们的安全，故而贸然多次求见。”
女巫低低、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她戴着面具，面容遮掩在面具底下，可无端地，路回就是觉得他在看自己，也好像在看自己身后的什么：“但是我想我不需要多说了。”
她站起身，行了一个十分漂亮却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礼：“我很抱歉打扰到了您，请您不要介怀，我这就离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女巫就这样消失在了路回面前！
路回错愕地站起来，他身后的秀春也显然被惊到，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她、她、她……她真的是——！”
“闭嘴！”
路回回头就是一句：“她是什么？！这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就像是我们在国内看到的戏法！你不是也去看过吗！他们那些人嘴里还会喷火，还能吞刀呢！比她原地消失可厉害多了！”
秀春：“可、可是……”
他们的动静引来了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进来：“少爷，怎么回事？”
她扫了眼秀春，眉眼凌厉又带着威严：“秀春惹您不快了？”
路回本来想说“这个蠢女人”的，但话还没出口，他又觉得不舒服，于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没什么，一点争执而已。”
可他话音才落下，女人就干脆利落地打了秀春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直接惊到了路回，也瞪大了眼睛，人都是懵的。
就见女人冷冷道：“身为下人敢跟主子起争执，欺负少爷人小心善，该罚！”
路回都被她吓到了：“也、也不用……”
他缩了下脖子，觉得还是改口好了：“也不算争执。”
女人严厉道：“少爷！您和我们身份不一样！您不能这么纵着下人！低于您身份的人都是您的鱼肉猪狗，可以任由您宰割！”
我滴个乖乖。
路回心道这什么教育啊，这么凶残？
他才六岁啊！
他这样真的能健康长大吗？
路回看了眼捂着脸红了眼眶却不敢哭的秀春，也没敢说话。
女人又输出了一通后，这才离开。
路回走到秀春身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秀春眨巴了下眼睛，掉了眼泪下来：“没、没事…梅姨教训得是……”
她看着路回，也很小声地说：“少爷…今天有点不一样。”
路回一怔。
他感到费解。
他今天怎么不一样了？他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但路回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秀春：“你去上药吧。”
他往外走：“你今天别跟我了，我去看书了。”
路回说去看书，是真的直接去了书房。
但可能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他才翻了几页童话绘本，就打着哈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而被喊作梅姨的女人就端着盘子走了进来：“少爷，吃早餐吧。”
她把小蛋糕放在路回的跟前：“我仔细问过秀春了，那女巫说的话您不必在意，她突然消失也只是一些戏法而已，是秀春没见识。”
路回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轻哂了下，眉眼带着些许讥嘲玩味：“你会那种戏法吗？”
他淡淡：“我是稳住秀春才说是戏法，但什么戏法能原地消失？”
梅姨低下头：“少爷的意思是？”
路回眼眸微冷：“比起来这里安抚我，倒不如去查查那个人到底是哪来的。”
梅姨：“…那她说的那些话？”
路回低下眼帘，轻捻着书页：“不能让秀春告诉我爸妈。”
梅姨明白了：“是，我知道了。”
路回吃过小蛋糕后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沙发上，身上还盖了一个小毯子。
他打着哈欠，有点困倦地支着下巴看了会儿外头阴霾的天，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好无聊。
但想着找点事做吧，又找不到什么事。
所以路回在吃了中饭后，就无所事事地坐在半露天的花园阳台，看着远方。
秀春走过来，眉眼低顺：“少爷。”
路回回首，看了一下她的脸：“上好药了？”
秀春声音轻轻的，语气温和平静：“是。少爷，对不起，我上午在您面前失仪了。”
路回摇头：“没关系。”
秀春又看向外面林子里的鸟：“少爷，您想要抓鸟回来玩吗？”
路回想了下：“算了吧，这样看着还挺有趣的，抓回来关起来就没意思了。”
他随意道：“这种鸟和家养的逗趣儿用的不一样，野鸟就该是野的，关不住。”
然后说这话的路回，在当天晚上吃完晚饭洗过澡准备回房躺床上的时候，在走廊的窗柩上看见了蜷缩的野鸟。
还活着，但是这个动作姿态……
路回走到窗边，把手搭在了玻璃上，很轻地敲了敲。
鸟儿被惊到，试图扇动翅膀却不能，路回眼力还可以，看到了它的羽翼虽然被人很小心地处理干净了，却还是有一点微弱的血迹。
路回：“……”
他回头看向秀春：“秀春。”
秀春弯下腰：“少爷，您吩咐。”
路回指了指：“谁干的？”
“少爷喜欢鸟。”
秀春的眉眼平和，没有半点怯瑟，而是一种温润镇定的姿态，还带着一些说不出的淡淡的……幸福感，配上她口中的话，简直诡异恐怖：“但野鸟关不住，在笼子里挣扎起来，会坏了少爷的兴致。我就想了个法子，让它能够栖息在您房间门口的窗户上，这样您时时都能看到了。”
路回：“……”
他转身进房间：“让梅姨进来给我上课。”
秀春：“是，少爷。”
但梅姨走进来、秀春离开后，路回就捏着眉心说：“变成这样就没意思了…放她走吧。”
梅姨低眼：“少爷，放走不太安全。”
烛火中，路回的影子晃了一下：“那处理掉吧。”
梅姨没有犹豫地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