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姚皜皜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路回的耳边只有嗡嗡嗡的声音。

他应该是听不见的，他的大脑的保护机制在他猜到的那一刻就被触发，可姚皜皜红透了的眼睛和无助痛苦的视线, 还是把她的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带到了路回的耳朵里。

姚皜皜的声音哽咽又绝望：“他是为了救我…他替我挡了一刀。可是我们当时还没能结束副本, 我们还没有找到最重要的线索。”

她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就像是南南姐……他和南南姐一模一样。”

虽然齐白不是因为被人背刺而死，可当时副本都还没有结束。

没有人可以救齐白, 姚皜皜没有能力可以治疗他，他们也没有和冷渡分在一起。

她面对的情形和易安南死的时候一样。

如果她快一点, 如果她找到了关键性的线索……

姚皜皜镇定了一点：“但是！君朝满！”

她上前一步, 这会儿也顾不上明照临在路回后面晦涩不明、压抑可怕的神情了，她只说：“我的【七魄灯】之前解锁了一个能力…就是【七魄灯】的主能力, 可以把一个人的灵魂收集起来, 我、我收集到了齐白的灵魂，我们只要用【心愿券】就可以将他复活。”

复活。

这个词瞬间让路回回神, 而扣在他腰上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路回动动唇，下意识就要使用【心愿券】，却又猛地停住。

他想到了朱绿。

其实他真的不该穿进这个小说里的。

如果不穿进来，就不会结下这么多羁绊。

但这种事情, 也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齐白……

是他的错。

他一开始就给齐白安排了必死的局，他以为他是这个小说的作者，齐白沾上了他，就可以躲开他一开始给他定下的死亡结局。

但这并没有。

其实朱绿…朱绿在他这儿也是必死的结局。

路回闭上了眼睛。

是因为他。

路回冷静了下来，但又好像没有完全冷静下来, 他看着没忍住抹了一把眼泪的姚皜皜, 脑袋钝痛到有点难以思考, 偏偏又有一个执念冒出来，不停地跟他说着什么, 让他只能抓住那一瞬的念头——

如果他使用【心愿券】离开游戏世界，回到自己的世界，然后更改小说，写出一个大团圆结局，那么所有人都可以复活，所有人都可以不用死。

路回动动唇。

扣在他腰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路回吃痛，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很不对，但姚皜皜的状态也很糟糕，所以姚皜皜没有觉察，可明照临发现了：“阿满。”

明照临的声音冷沉：“你想干什么？”

路回动了动，没有看向他，而是在自己如雷狂跳的心脏声中跟姚皜皜说：“还有一个办法……”

“阿满！”

明照临直接将人翻转过来，打断了他的话：“你想做什么？”

路回猝不及防对上明照临压抑着暴怒的眼睛，那其中的神色就像是刀子雨，下一秒便要落下将他剜得只剩骨架。

可路回没有半分瑟缩。

他就这样看了明照临一眼，便要偏过头，却被明照临一把掐住了下颌抬起头，逼迫他和他直视：“……”

两相安静了几秒后，明照临很清楚地看见了路回眼里的冰冷。

其实也不能说是冰冷。

那是一种漠然，正因为是漠然，所以才这么冷。

像是雪花，轻飘飘的，但落在掌心里时，寒冷的温度却能刺进人的骨髓里，细细密密地扎着。

明照临是没有痛觉的。

可这一刻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能够理解到那些人的痛苦，好像能够理解到那份窒息。

因为路回做出了决定。

和之前不同。

他的眼睛…没有声音再喊着、求着明照临抓住他，将他留下来。

在这一刻他希望他放开手。

路回闭上了眼睛：“对不起。”

他想就当做是惩罚好了。

他不要第二张【心愿券】去遗忘一切了。

【玩家[君朝满]使用[心愿券]：回到现实世界】

【请玩家[君朝满]确认】

【确认使用[心愿券]回到现实世界……】

【祝您好运。】

伴随着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路回脑海炸开的刹那，路回也直接从明照临手里消失。

姚皜皜怔怔地看着明照临，下一秒，就见明照临握紧了拳头，指骨被他捏得嘎嘎响不说，他浑身的气场更是压抑到像是真正的暴君临世。

姚皜皜的本能在恐惧，那种恐惧甚至让她转身就想要逃跑，偏偏又被震到根本不敢动。

然后她就看见明照临直接开口：“使用能力[时空穿梭者]。”

路回是希望他放开他，明照临知道。

可路回当他是什么？

他明明知道他是疯子，还把他当做他的乖狗狗？

他让他松开，他就松开？

可笑。

姚皜皜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明照临在脑海里想着路回最后那一刻坚定无情的模样，在脑海里呼唤出他的名字——

“路回。”

【玩家[明照临]使用能力[时空穿梭者]失败，请确认玩家[君朝满]的真名是否正确】

明照临：“——”

他这回是真的气笑了，也抬手猛地握成拳砸了一下墙壁，剧烈的声响炸开的瞬间，让姚皜皜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路回”不是他的真名！

直到那一刻他都还在骗他！

.

路回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了已经有一点陌生的天花板。

他缓了一下，看着上头皲裂的一道裂纹，慢慢地想起来这是自己租的房子。

路回坐起来，揉了一下自己钝痛的脑袋，手本能地抓住了自己的心口，缓了一口气，明照临……

他回来后，他最对不起的人应该就是明照临了。

路回抬手捻了一下自己的左耳。

空荡荡。

没有了。

他真的回到现实世界了。

路回偏头，就见床头是贴死了的便签，上面写着成非的字。

【记得吃药！！！】

然后下面用红笔补了个：【吃药前先吃饭！！！！！！】

路回扯了下嘴角，似哭似笑。

他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后，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先掀开了被子。

桌子上还有吐司，路回闻了下，没有坏掉变味，他就叼着吐司打开了电脑，也懒得洗漱，扫了一下乱七八糟什么都堆着的桌面，便打开了文档。

他其实有点不太记得自己穿进游戏世界前写了什么了，但反正都没有区别。

路回没有倒回去看，而是直接从第一章开始修改。

这本书他已经写了大几十万，从头写要费不少功夫，但路回不在意。

他敲键盘的速度很快，就是坐久了，他腹部的伤还有点隐隐作痛，不太舒服。

毕竟没好多久。

……在游戏世界里时倒是没怎么作怪。

可能因为游戏世界自动帮他判定为旧伤，修改了“状态”。

路回看着被他已经改了几章成真善美了的明照临，恍惚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样的明照临，但他也不喜欢死亡，尤其……齐白是因为他死的。

他一开始给齐白设定的结局就是死亡，所以齐白才会死。

对不起。

他就是一个胆小鬼。

路回不眠不休三天，把七八十万的文修改成了二三十万后直接发布替换，再把后面所有章节删了，打了一串乱七八糟的东西章章替换后锁了。

做完这一切后，路回看着这本小说的后台，凝视着[第一章]，鼠标在上面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很饿。

去吃点东西吧。

路回站起身来，终于去洗漱换了身衣服，没带自己的手机，抓了一把纸钞就出门。

他路过了最喜欢的火锅店、烧烤店。

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所以大家都还开着，但他全部略过，最后找了家他基本不怎么吃的快餐店坐下，随便点了一份饭。

没吃两口，因为连着几天没吃东西，情绪又不好，路回还是没压住，干呕了一声。

他的模样看着太吓人了，店老板被惊到凑过来：“哇小伙子？你没事吧？”

路回摆摆手，扯过纸巾擦拭了一下因为干呕而泛起的生理性泪水，闻着这一条街的油烟味又更加恶心：“……抱歉。”

他起身，把二十块钱纸钞留在桌子上：“是我的问题。”

店老板有点担心他：“你是怎么了吗？要不坐会儿喝口水？”

“没事。”路回不看他，温声道：“不用了，谢谢。”

说完，路回也不等店老板挽留他，就转身离开这条过于热闹的街道。

他晃荡到了江边，看着冰冷的江水走神，脑袋的钝痛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路回本能地摸了一下口袋，空的。

他忘记带药了……在游戏世界他没有吃过药，所以一时间居然没了带药的习惯。

路回捂了一下自己腹部其实已经愈合了的伤口，呼出口气。

好痛。

可是痛又能怎么样呢？

痛着吧。

路回闭上了眼睛。

“帅哥。”

说话声响起时，路回偏过头去，就见是两个小姑娘亮着眼睛站在他面前：“那个…我们是大学生兼职，要求我们要加多少人，可不可以帮个忙啊？”

路回轻声：“我没带手机，抱歉。”

这个套路他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是他也是确实没有带手机。

“好吧。”

两个小姑娘失望地走了。

路回就在坐了会儿后，也站起来。

他漫无目的地在在这座热闹的城市里晃悠着，最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警察小区”里。

路回走进去，按照自己的记忆慢慢往里走，最后站定在一栋楼前，又一步步爬楼。

他想起他跟成非抱怨过他不喜欢来他们这儿就是因为没有电梯，而成非住十三楼。

“那可是十三楼啊！”

“你想要学那些格斗术，却十三楼都不想爬？”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那可是十三楼！”

“怎么？你尹姐的厨艺不值得你爬十三楼？”

“成非你别挑拨离间，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乖乖爬十三楼。阿满，锻炼一下，多活动活动嘛，大不了我每次都下去接你，陪你一起爬十三楼。”

楼道清冷。

路回想他应该带手机的。

这样他可以打电话跟成非说：“我来找你了下来接我。”

路回站定在十三楼1301前，敲了敲门。

出乎预料的，这个点家里还有人打开了门。

路回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手里也拿着钥匙，就看见尹葭开了门。

他恍惚了一下。

是他开的，还是尹葭开的？

好像是尹葭开的。

尹葭见了他，怔了一下。

路回就低着头轻声说：“尹姐。”

尹葭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比他还恍惚：“啊，你…找成非吗？”

路回：“……嗯，也找你。”

尹葭让开位置：“进来吧。”

路回慢慢走进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始终不敢抬起头：“尹姐……”

然后他就听尹葭问他：“你是成非的同事吧？是来找成非的工作笔记，还是？”

路回：“……”

尹葭精神状态比他还不好。

成非出事后，她就像是疯了一样。

这点大家都知道。

所以路回没有说什么，只是讷讷地嗯了声。

尹葭笑：“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你随便坐。”

她转身进屋子里，路回就慢慢往里面走。

他看见了放在客厅里的婴儿床，也看见了婴儿床里白白胖胖的婴儿。

路回的脑袋很痛。

他把手轻轻搭在婴儿床旁边，慢慢地摇晃了一下。

孩子没有醒，还睡得很香。

路回每次来，她都睡得很香。

他没有见过她睁开眼的样子。

路回的手指尖动了一下。

他想要摸一摸，却又不敢。

可能是因为小孩子太脆弱了，路回总是怕碰了就如同镜花水月般会消散。

尹葭很快就出来了，他拿着成非的工作笔记，但没有第一时间递给路回，而是说：“不好意思，我最近记忆总是不太好…我们走一下流程，给我看一下你的警察证和警号。”

路回是辅警，但有辅警证件。

他一直随身带在身上，这点他不会忘。

路回从口袋里摸出来，展示给了尹葭看。

尹葭仔细辨认了一下：“好的。”

她把本子递给了路回。

可路回没有接，只是说：“尹姐，你放着吧，我等下拿。”

尹葭有点莫名，但还是放在了桌子上，然后道：“成非也是的，他去执行秘密任务之前，应该要把这些东西先交给你们，弄得你们大晚上还要来跑一趟。”

她走到婴儿床旁边，给小孩拢了拢衣服，又有点稀奇：“不过好奇怪啊，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但是安安一点都不怕你。之前成非其他同事过来，安安就会哭得不行。”

路回：“……”

尹葭笑着摸了摸安安的脸，眉眼温柔。

她看路回站着不动，又有点诧异：“你还不去办案子吗？”

路回无声地呼出口气：“现在去。”

他转身就要走，但却被尹葭喊住：“诶，等等。”

尹葭纳闷地拿起笔记，塞到了路回手里：“你不是来拿笔记的吗？”

她注意到路回怔怔地，状态很奇怪，又皱起眉：“你们加班很久了吗？脸色这么差…虽然案子重要，也还是要注意一下身体啊。”

路回低头看向手里抓着了的笔记本，还有尹葭的手。

温热的体温，真实的触感……

是他从游戏世界回来后病得更重了吗？

不、不是……

“尹姐。”

路回抬头，喃喃了句：“你还记得云岫吗？”

尹葭一愣：“……？我记忆里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的。”

路回抓着笔记本的手瞬间就收紧了。

他看着有点困惑但在努力回想的尹葭，忽然就笑了：“呵……哈哈哈……”

尹葭被他吓到：“你、你没事吧？”

路回把笔记本塞回给她：“没事。”

他望着尹葭，眼里有无尽的怀念，就有无尽的痛苦和悲恸，眼里更是有水雾弥漫起来，但人却还是笑着的：“我没事。”

这个尹葭，不是他认识的尹葭。

这个尹葭是现实世界的尹葭，但不是他那个现实世界的尹葭。

他早该想到的啊。

系统已经暗示了他很多次。

从公布【心愿券】只能许一个愿望开始，再到低维和高维之间的关系……

是他一直想着不要这样，一直想着希望不会是这样，所以他才会被自己蒙蔽了双眼。

他就是个胆小鬼，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个冷漠又自私的胆小鬼。

他但凡睁开眼睛看一看，不去回避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他不愿意成真的东西，他都不会浪费一次【心愿券】。

他根本就回不去了。

他明明心知肚明，他却总是抱有一丝侥幸。

就像是他明知成非和尹葭都死了，可他却总是幻想着他们还活着一样！

他有什么资格问小福“清醒的沉沦有意思吗？”

他不也在做这样可笑的事。

路回的心绞痛着，窒息着，麻木地去朱绿给的地址里用朱绿的卡赚了钱给福利院，打好了备注显示转账成功的那一刻，他也彻底绷不住了。

朱绿的锚点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可以触及的地方，可他的呢？

当眼泪糊了他的眼睛时，路回也站在了天台上。

他真的好恨自己的脑子，如果他不是那么聪明的人，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如果他不是那么聪明的人，那他现在就可以把这儿当做他的现实世界去处理。

反正系统为他生成了身份和住所，他也不用担心自己是个无业游民不是吗？

可是从一开始，从打开电脑的那一刻，他心里就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自己并没有回去。

所以他的伤口很痛，所以他不敢拿手机，不敢用手机付款，不敢去面对更多告诉他这里不是他的现实世界的细节。

路回闭上了眼睛，崩溃而痛苦地站在冷风中做了几个深呼吸后，也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

他知道要怎么回到游戏世界。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对游戏世界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

路回没有迟疑地就闭上眼睛往前倒下。

失重感传来的刹那，他听见风在自己耳边呼啸，也听见了一声类似破壳的声音。

大概是庆祝他终于愿意去面对这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