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碗里的黑色汤汁带着一抹阴恻恻的绿色, 萧纵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放下碗后,不紧不慢地掏出手帕擦嘴。
“姓萧的, 你到底和教主什么关系?”
这个娃娃面的左护法,是玉还因专门派来盯着他喝药的。
玉还因不爱吃苦药,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觉得世上所有人都像他自己一样,会偷偷把药倒掉。
“你觉得我和你们教主是什么关系。”萧纵低头喝茶漱口,开着方子的医者有几分本事, 这些天, 他的内伤外伤好了七成。
“男宠?”左护法一脸正经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左看右看, 又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只是看萧纵的模样和气质, 也挺正经的。
其实, 也不算他的猜想, 只是教内都这般传。
“你觉得是,便是吧。”萧纵喝了半盏茶, 便要去练剑。
如前世一样,最近玉还因在查教内的奸细,先前去青山门,回教的途中被暗杀, 也是和教内有人泄露消息有关。
“喂,什么叫我觉得是就是?你说清楚, 要是没点什么事?教主怎会和你同吃同住?”左护法忙跟着萧纵, 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模样。
萧纵抽出一把从天机教库房内取出的剑,这剑寒光凌冽, 比起落叶山庄所制,也差不了多少,他食指弹了一下剑刃,“又没真做什么,同吃同住又如何,都是男子?能有什么事?怕我毁了你们教主清白不成?”
这可不是假话,他倒是提过想要另住一间,可玉还因没理,看笑话似的看着他冻得哆嗦,还不让他盖被子。
这两日躺在那能将人冷死的寒玉床上,想要入睡,萧纵只能时时提着真气抵御寒冷,几天下来,这倒使得他的内力又凝实了几分。
“你这人!说话怎么比我还俗?那昨日我还见到教主亲自指点你剑法!我是教主养大的,他都没这么细心的待过我。”教主并非什么好脾气的人,他也曾向教主求教过,往往都会被一掌拍飞。
左护法说这话时,语气酸楚。
“那是他昨日心情好,你们教主一向不喜我这种自诩正派的人,或许是想故意折辱我取乐也犹未可知。”萧纵向空挥剑,长剑破风的声音,十分好听。
“教主折辱人可不是这样的。”左护法在心里默默想着,教主不喜一个人时,只会剁碎了丢到后山喂蛇。
看着一旁舞剑的萧纵,他不禁有抱怨起来,“我堂堂天机教护法,还被派过来看着你,也忒大材小用了。”
“兴许想让你歇歇,才给你支了个闲差,来,与我过上几招。”萧纵又丢了一把剑过去。
护法接过,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应下,挥剑,宛如一只俯冲的鹰隼,朝萧纵刺去。
快剑乱影,两人功力相当,你来我往,战得酣畅。
耍试了一个下午,直到侍卫特意来喊萧纵,让去陪玉还因吃饭。
将剑丢给左护法,萧纵转身跟着侍卫离开。
来到寝居,穿过石板小道,推开门,他一眼便看见了正盘腿坐在了凳子上,拿着筷子玩的玉还因。
“今天又和谁玩?回来得这么迟。”玉还因将手上的筷子撂到萧纵的碗边。
“明知故问,有什么意思。”
萧纵端正地坐到了玉还因的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那几碟素食。
已经连吃好几日素,他前世竟不知,玉还因吃素,或许,说是不在意更为贴切。
上辈子玉还因给他的饭菜荤腥都能见到,他却没注意到,玉还因吃饭时,筷子从不碰肉。
小碟子里各种不知名的野菜,烹饪方式不是蒸完放些盐,就是用盐水煮熟,拌上一点菜籽油。
不管饭和菜还都是用冰凉过的,色香味皆毁。
叫人饿是饿,却起不了什么食欲,所幸萧纵也不是什么着重口欲的人,玉还因给什么吃什么,也不抱怨,也不提要求,只拿着筷子安静进食。
进食和吃饭时不同的。
一旁的玉还因慢悠悠地吃了几筷子,见对面之人不理自己,又道:“那叛徒,不足半天便撑不下去,审出了点东西,或许你说的对,还真有个该死的人,没有死。”
“查出什么了?”萧纵囫囵吃光了一碗饭,便放下了筷子,这些饭菜,油盐都很少,食之无味,不早些离开,他也坚持不了几天。
“曲樊,天机教上一任教主,当年本座为了逼问他鬼参丹的下落,把他锁在地牢里,关了几年,后来他越狱了一次,手下追杀三日,最后曲樊身受重伤,被本座打落于山涧之中。没想到,如今,他还活着,几天前的那场刺杀便是出自他手,在教内出卖本座行踪的人,也是他往日的心腹。”
“他背后有人。”萧纵说的武断,但这也是事实。
玉还因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吃了一口在萧纵看来非常不好吃的菜梗,“是肃王爷。”
他见萧纵盯着自己,便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难吃的菜放进萧纵的碗里,又问道,“好吃吗?”
“好吃。”萧纵眉也不皱的吃掉碗里的菜,继续把话扯到正紧事上,“曲樊投靠了肃王,想要重新夺回被你占着的天机教,肃王鱼肉百姓,小皇帝可不像老皇帝那样昏庸,可惜时机还不够成熟,而肃王,从小皇帝上位后,也需要天机教的势力来稳固他在江东的地位。”
“落叶山庄的消息也这般灵?本座记得,山庄可是在你后娘手里。”玉还因最喜见到萧纵板着脸的正经样子。
这些日子,他故意捉弄萧纵,包括叫萧纵与他吃同样的饭菜也是,没成想这人半句怨言也没有,果然对自己一往情深,脸都吃绿了,还说“好吃”。
“一个月前,旸城那块水涝,朝廷的赈灾款被肃王贪了,死了不少百姓,这消息在被往上捅,肃王花了不少银子买通官员压消息,这银子,便是宁芷送的。”萧纵的音色冷了下来。
“哦?你继母对肃王这般,最次,也得有奸情吧,你那一双弟弟妹妹,不会不是你爹的种吧?”说起这种事,玉还因的兴趣便上来了,撑着脑袋全神贯注地望着萧纵。
“内情我不知,但宁芷和肃王似乎是旧识。”
宁芷背后是肃王,前世他查到这层关系,已经明年,那时落叶山庄的钱,几乎都被宁芷送到肃王的手里了。
那时他被仇恨蒙蔽,杀了宁芷,杀了萧慎萧荷,乘着肃王上京,假借玉还因的命令,带着天机教的众人,去烧了肃王的王府,屠了大半肃王的家眷,彻底与肃王结下了死仇。
他葬送了天机教,自己也被抓了起来,连累玉还因。为了救他,玉还因单枪匹马甘愿落入圈套,结局自然是一同死在了刀剑之下。
“那便是有奸情!”玉还因目光里是明晃晃的恶意,眼底细碎的目光全变成线绕在了萧纵的身上。
萧纵就当没看见,又聊到了别处去,“教主森*晚*整*理,旸城离我们这不算远,水灾之后,鲜少没有瘟疫,那些饿死的,病死的,淹死的,人命少说也有数千条。”
“旸城分舵那,几日前也传了消息来,城内有疫病突生,死了七八个人,本座手底的几处药行,都卖空了,可总归势头不猛,死的人不够多,就算上报官府,又有什么用?”玉还因随是嘴上这般说,但这几日早已派人去各个分舵往本部运药材。
“也许,不出三日,便会成势,如若不加以防范,肃王造的孽,总有一天,也会漫到我们这处。”
前世因为旸城疫病,他们所居的壶城的百姓也一同遭了罪,最后是药王谷派出全部的弟子出谷行医,江湖各个门派势力不约而同的鼎力相助,最后才摆平了这场祸事。
“教主,我伤已然大好,明日我得回山庄一趟。”他的语气软了下来,看向玉还因。
“好了就想走,回去做什么?去杀你的后娘?本座可以帮你。”玉还因哐当一声丢到了手中的筷子,一副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教主,这是我的家事。”他正在尝试讲道理。
玉还因起身,走到萧纵的跟前,坐在他的怀里,勾着他的下巴,反问道,“你的家事,本座就管不得了?”
“自然不是,我也有事求教主帮我,只是落叶山庄的钱,与其被宁芷送到肃王手里,不如由我牵头捐去赈灾,前些年我不管事,如今重新接手,也需要借一些势。”他乖巧抱着玉还因温凉的身体。
良久,似乎清楚明白萧纵的去意已决,玉还因斜斜地靠在对方的肩头,语气不耐到:“什么事。”
“疫病必会成势,我想请教主派个轻功好的人,帮我送一封信区药王谷,早点做打算,也能少死很多人。”他横抱着玉还因起身,往床榻边走去,玉还因很轻,他抱着他,像抱着一叠华贵轻软的绸缎。
话说完时,玉还因也被他撂在了床上。
“就这?本座允了。”玉还因伸手拽住了萧纵的衣领。
萧纵无法起身,被迫弯着腰,撑着胳膊,把玉还因圈在怀里。
“教主不爱好好穿衣裳,总叫人见到,也不好。”他的目光有一瞬是暗的。
身下的人,被红绸子裹着,玉体横成懒懒躺在床上,粉的,白的,全见着了,胳膊和腿反倒遮半露。
“谁敢乱看,剜掉眼睛。”玉还因语气毫不在意,眼光则黏在萧纵喉结凸起处。
萧纵听话地移开目光,握住玉还因虽软但能把他拍死的手腕,轻轻扯开,解放了自己的衣领,随后克制的松手,直起腰,背过身道,“那我先去写信。”
躺在寒玉床上的玉还因,,手指戳了一下自己手腕被萧纵碰过的皮肤。
那叫人焦灼的温度,似乎还赖在自己的手腕上,看着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些红。
半炷香的功夫,萧纵又重新来到玉还因的床前,将写好的信递到玉还因手里,“麻烦教主了。”
“小事一桩。”玉还因咳嗽两声,捏着信,正想现在就叫人去送,倏地,他瞥见了信封外的字。
“谢师妹亲启?谢云池是你师妹?她不是避世不出,潜修医术吗?”玉还因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边盯着萧纵的眼睛,边迅速拆开信纸。
萧纵以为玉还因对他认识药王谷谷主之女存疑,便解释道,“我少时便在万剑峡求学,我师父是云池的叔叔,云池十四岁在万剑峡待过一年,我与她关系尚可,她是个至善至美的人。”
前世,他染上疫病时,药材十分紧张,普通百姓比习武之人病倒得更快,他便刻意隐瞒下来,只靠内力压着,想晚些再治,那时他的名声,已经被宁芷迫害得如过街老鼠,无朋无友,孤独一人。
街头相遇,谢云池在义诊救人,当晚他的门口,就有药王谷弟子送来了药。
“云池?至善至美?”玉还因冷笑出声,他捏着手里的信,又道,“左一句师妹,右一句许久未见,通篇废话,重写。”
信纸在玉还因手里变成灰烬,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请人办事不该客气?”萧纵皱起了眉,玉还因竟放肆狂妄到随意撕了他的信。
何况,他也只在开头问候了一句,而且本来就是自万剑峡一别,已然许多年未见。
“本座说什么就是什么,总以为这几天,你的性子改了不少,不想还是这般轻佻,浪荡。”玉还因摩挲着手指间的灰烬,冷漠地看着面色逐渐难看的萧纵,心情更差了。
“你若存心找事,我也无话可说。”萧纵心头不爽,连带着之前的不满,一同摆在了脸上。
气氛霎时间,凝重起来。